只见上官沐英走到她跟前停下，手指在司澜儿惊讶的眼神中落下，停在她的脸颊侧，适适是她方才抹过的地方。上官沐英的指尖触及她脸庞的一瞬间，轻轻一拭而过。
司澜儿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指尖上，那里残存一抹青色，原来是方才她抹掉膏药时没抹干净，留下一点痕迹。
司澜儿怔怔地盯着他的手指，忽而退后两步，神色一黯，低头掩饰心中的复杂。
上官沐英被她的动作一愣，一手还僵在半空中，没有抽回。
司澜儿忍了忍，从方才在外头所见的一幕幕画面，还有这些天隐忍在心中的不快，通通涌上心头，终是觉得话在口中不吐不快，她道：“姑爷都是这么对姑娘家的么？”
上官沐英微怔：“……”
“姑爷对女子总是深情款款、温柔体贴，实在容易叫人心生误会。姑爷多情，做奴婢的自不敢多言，只是桃花惹多了怕是吃不消的，情意长在，多多留给守候在您身边的人吧。”
司澜儿这番话说的实在冲，连她自己在说完之时都觉得自己火药味忒浓。可话已说出，后悔已是来不及，她敛起心神，强作镇定地低眉垂首。
意外的是，上官沐英没有恼怒，反倒抿起无奈的笑意：“是我过分了，对不起。”
这话说得司澜儿一头雾水，难道不是她说得过分了吗？为什么他反倒说自己过分了？
本来，她一个丫鬟，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猖言主人家到处留情惹桃花，放在寻常人家眼里铁定把主人家惹毛了拖出去责罚。
可现在这算什么事儿？
司澜儿一脸古怪，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她还能说，哦，没关系？他对不起的又不是她，她凭什么接受他的道歉？
“我知这些日子以来，着实委屈颜儿了。”上官沐英苦笑。
司澜儿脸色一变，顿时道：“不关小姐的事，是我自作主张，她什么都不知道！”
上官沐英道：“我知道。”
司澜儿心下一松，面上别扭得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恐怕这段时间我没办法完全顾及颜儿，你多担待些。”上官沐英婉言相向。
在此之前，司澜儿曾设想过自己找上官沐英的茬，他会出现的千千万万种表现，独独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
司澜儿嗫嚅道：“小姐患的是心病。姑爷，其实只要有您陪在小姐身边，便是最好的药剂。我……毕竟只不过是一介丫鬟。”没有她，曲央颜一样能活得好好的，可没有上官沐英，曲央颜还会快乐吗？
在未嫁入上官家时，司澜儿无数次看见曲央颜在提及上官沐英时眼中
饱含深情以及朦胧希望，从不掩饰她的心意。如果说有一天她失去了上官沐英，她会怎么想？
想到这种后果，司澜儿冷不防地打了个激灵，她全心全意保护的人，不该有那种结果。
上官沐英颌首，这是他的义务和责任。
上官沐英多情，却不乏深情。只要他对曲央颜情意尚在，就一定不会亏待她。
如此，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能够稍稍放松。
她轻轻吐息：“多谢姑爷。”
话毕，司澜儿不愿再继续逗留，欠了欠身，随即离开。
上官沐英不再多言，只是无言地看着她离开。良久，他低头瞥过自己的手，指尖依旧残留着余温，久久，挥之不散。
随后的几天，司澜儿大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慌，想到自己不知好歹在上官沐英面前大放阙词，心有余悸，仍有些后怕。
所幸经过这几天，上官沐英并未找事，曲央颜也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她知晓上官沐英是真的没有在曲央颜面前提过，这才松一口气。
要知道，自己擅作主张跑去指着上官沐英鼻子一通撒气，就算上官沐英真不当一回事，落在曲央颜耳里肯定要恼火发作的。
她可不想承受她家小姐的怒火，若是直接责罚还好受些，可偏偏她家小姐生起气来不是大发雷霆，而是一种阴恻恻冷冰冰的怒意，招惹上不仅浑身不自在，饱受那种精神压迫，煎熬折磨可是非常不好受的。
所幸……曲央颜不知道。不然不只气晕，她肯定会独个儿黯然神伤的。
司澜儿自然不会自找虐受说出去，上官沐英倒是默契，面上半点风声不露，一派镇定，果然就一人精。
也不知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啥，以往上官沐英每日会到曲央颜屋里小坐，逗留一阵再离开。近日停留的时间倒是越来越久，司澜儿偶尔经过院子，时不时会听见一些下人嗑聊，道上官沐英对少夫人还是有情的。
这让她满意不少，见到上官沐英时也觉得顺眼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不待见他。
今日司澜儿在府上兜了会，偷偷溜到净舒阁逗了会苍翼，结果被它一头扑过来又栽了个跟斗，滚了好几圈。回去侍候时，被曲央颜眼尖地瞧见头顶上的草屑，对她不修边幅的性子直恨铁不可钢，将人拖进屋里压着梳洗。
曾经有过心惊胆战的经历的司澜儿本来不愿意，可惜磨过不曲央颜，只得千叮万嘱让她守在屋里头不准离开，绝对不能放任何一个人进来。
曲央颜对她那一脸警惕感到好笑，但也含笑答应了她。
冬天泡上一个热水澡，那可不是寻常人家能享受的。司澜儿泡在能容三
人宽的澡桶中舒服地眯上双眼，幸福得直叹息。
待泡完澡，司澜儿抹了抹发丝的水珠，打了个哆嗦。曲央颜拉住司澜儿穿衣的动作，在她不解的眼神下取出一个小罐子，往她身上抹。
“小姐，你这个……”司澜儿好奇地瞧两眼，“不是大少爷上回带回来软膏吗？”
曲央颜点头：“嗯，听大哥说，这是御殿药师调制的药物，消疤去痕效果很好，出嫁前他塞了几罐给我还来的。”
司澜儿瞅了半晌，眼前浮现白慕言身上一道道的伤疤，“小姐，这药是不是什么疤痕都能消？大伤疤能消不？”
曲央颜想了想，有些不确定：“是多大的伤疤？这要试试才知道。”
闻言，司澜儿也没犹豫：“小姐，能给我一罐吗？”
司澜儿和曲央颜相处模式向来不若一般主仆。向曲央颜讨要起东西司澜儿毫不犹豫，而曲央颜也没觉不妥，欣然道：“回头我给你拿罐没开封的。不过，你哪里留下伤疤了？难道是跟小叔子出去之时添的？”
说罢，曲央颜忧心忡忡，伸手就要去检查，司澜儿连忙按住她的手，“没没……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他受了很重的伤，留下了疤。”
曲央颜一听不是她，松一口气，便也不再追究。她忽而想到什么，迟疑地开口：“对了，今日我听娘说了件事……”
“什么事？”
“小叔子恐怕过阵子要回来了。”
司澜儿原本擦拭的手一僵，然后又故作放松地继续动作：“是吗？”
曲央颜瞥过她的神情，又缓缓道：“听说……他会带一位姑娘回来。”
司澜儿咬了咬唇，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曲央颜知她难受，柔声安慰：“过去的事别再想了，把他忘了吧。”
司澜儿唇瓣轻轻扬了扬，又觉得这么做实在牵强，索性抿下嘴唇，没有说话。
曲央颜默默地看着她，忽而轻柔地说：“他不值得你为其伤心。既是他放弃了你，他会为此而后悔的，我会让他为此而后悔的。”
“小姐好吓人哦。”司澜儿苦涩一笑，不忍让曲央颜替她担心，抬头时适适对上曲央颜那黝黑的双眼。她的眼中闪着慑人的幽深，装载了许许多多未知名的情感，让她感到陌生。
司澜儿一怔，有些捉摸不定，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曲央颜笑了笑，别开眼，轻拍司澜儿的肩膀。
她的话似认真又似玩笑，只是那一眼变化太快，让司澜儿错以为眼花。
在那抹幽光的神色之下，透着一丝隐晦，因为曲央颜别开眼，所以司澜儿没有看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