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结
金瑜这一病,缠绵了三四日,昏昏沉沉的,有时候也咕噜咕噜说几句话。
老大跟金妈妈一直守候在旁边,直到金瑜真正清醒过来。
金瑜很惊讶,妈妈的两颊完全凹陷成了两个大洞,整个人老得不成样子。
“妈——”她记起当初自己向妈妈嚷出的话语,心头好生过意不去。自己当时真是疯了,怎么说出那样伤透妈妈心的话语?
“你饿了吧,先躺着,我去给你舀碗粥来吃。”金妈妈根本不给她任何道歉的机会。
粥是皮蛋瘦肉粥,从小到大,每逢病了不想吃东西,爸爸妈妈都是熬这粥喂她。现在,她躺在**,闻着熟悉的粥香,泪一颗颗砸在了被子上。
“你啊,眼泪真不值钱。吃吧,粥冷了,皮蛋就腥了。”妈妈舀过粥,撮起嘴巴吹了吹汤匙上的粥,才送进她嘴里。
有东西在胃里,精神渐渐起来了。她说自己没事了,劝妈妈跟老大去休息,老大说自己刚睡醒不久,将金妈妈劝走了。
“这几天,她一直守着你,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情,连你三岁时在镇上迷路的事情都说了。”老大挨着她躺下,习惯性抱着她一条手臂在肚皮上。
金瑜并没有躲闪,长叹一声,为自己之前的胡言乱语道歉。
“不怪你。人家叶洛天都没有怪你,我怎么会怪你?”老大亲热地摇了摇她的手臂。
叶洛天。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死结。
他不是老大,不是怪不怪的问题。
而是,她根本就不会再见这个人,不会再和他一起。
唯有这样,自己才不会老是想到令自己心如刀割的那一刻。
她从来不相信自己是懦夫,从来都以为自己会为心中真正的自我而活。直到面对父亲的死讯,她才发觉,不,不行。她不能原谅自己耽于享乐而误了见父亲最后一面。
叶洛天,不过是个借口。
她不能原谅,要努力惩罚的,正是她自己。
她爱叶洛天,曾经想过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努力跟他一起。
正因为如此,离开他,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才是对父亲的补偿。
老大怎么会明白她此刻真正的内心感受?见她嘴角吊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只觉得心里发毛。
男友几次电话来催,老大气极了,将他骂了一大通。金瑜劝她回去。
“不,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老大决意要再多陪她几日。
“不,最伤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看,我熬过来了,不是吗?多谢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我身边,你总不能陪我一辈子,回去吧。”金瑜劝她。金妈妈知道后,也催她回去,说自己跟金瑜真的没事了。
在金家数日,老大也给悲痛压得伸不直腰了,每次看到金瑜冲着自己空空洞洞地微笑的目光,总觉得心头阵阵惨然。“好吧,我回去一阵子,帮你打点打点行李。你回校的时候,告诉我,我接你。”老大跟她约好。
金瑜点了点头。
老大走了,整个小楼忽然变得空洞而寂然,一点点脚步声都响彻心头,咚咚咚,仿佛直接敲击在头顶。
“小瑜!”
“小瑜!”
妈妈的叫声却变得越发响亮,每回身边不见了金瑜,便直着喉咙喊,带着点慌里慌张。
每次听见她的叫声,金瑜先是一呆,继而心头一痛,赶紧高声回应着跑到她身边。
妈妈不是惧怕父亲的亡魂,而是无法适应这楼中的空寂。有时候吃饭,她会顺口说:“小瑜,喊你爸爸下来。”话出了口,她的脸便瞬间僵住了,目光中露出迟疑的为难与羞赧,仿佛小孩子做了错事面对大人般又忐忑又羞愧的模样。
金瑜总觉得不忍,每每这时便找出各种话题,随口带过。
妈妈做的饭菜,总是不对,吃不完。她望望饭菜,偷偷又望望金瑜,仔细试探女儿有没有察觉。金瑜不得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便讪讪笑道:“呵呵,今天的苦瓜便宜,我就多买了点,反正苦瓜越煮越好吃。”
金瑜也只能随声应和。母女俩常常这样没话找话,每次熬到夜晚吃过晚饭,彼此都不由松一口气。
然而更难过的是晚上。
夜是那样的寂静,寂静到所有的心事伤痛都汹涌而出,将她淹没。
唯有死别过,才知道那一瞬间的痛彻心扉,远比失恋更加疼痛百倍,每时每刻,都像有千百把刀在心头绞着。
恨不能从记忆中将老爸活生生抓出来,然而,更多时候浮现眼前的是殡仪馆中他苍白了无生气的脸,仿佛一块冰雕成的那样,完全取代了昔日可亲可敬的父亲形象。
她不要,她不要!
谁能倒转时空让她回到往昔?
她宁可付出一切代价,只为回到还有父亲的时候。
她忍不住流泪,又不敢在妈妈身边发出半点声音,夜间卧在**,咬着被角,一动不动,任泪水无声地淌在被上。
然而,每逢清早起床母女相见,彼此总望见对方的两只大红桃子。“小瑜,生死有命,我们恨也恨不来,怨也怨不来,你要接受这个事实。只要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你爸爸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高兴的。”妈妈禁不住劝她。
道理她明白,就如众人说过的节哀保重四字一般,只是说是容易做时难,她还年轻,真的无法立刻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她不忍妈妈担心。
渐渐地,金瑜学会了白天在妈妈面前,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忙忙碌碌地做各种小事,哪怕是持着一块抹布擦擦墙壁与楼梯。然而,擦着擦着,禁不住想起父亲,想起他响亮地踏着楼梯上下楼,震动咚咚响,想起每逢在楼梯上相遇,他总笑嘻嘻地侧转身子,让她先过。
这栋房子里有太多她和他的记忆,她实在无法忍受下去。
不等她提出,妈妈先开了口:“我看别的大学生早收拾行李工作去了,你也该回学校收拾收拾了吧,别事事都仰仗你姐。”
妈妈喜欢老大的义气与开朗,曾经说过就算金瑜不拜这个姐姐,她也要收这个干女儿。
金瑜承认,自己是自私的,抱着妈妈的赦免,将妈妈托付给了阿姨,从家里落荒而逃。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