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得知沈昌勖重病卧床的消息,沈敬修这个做儿子的终于坐不住了,加上大陆也基本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便决定也回到台湾。式微更是早就有了这个打算,舒由拜托林非帮他们打点好一切,而他也热情地要把他们安全地送回家。
新文早就到了回去的时间,只是为了祖父一直拖着迟迟不肯回去,如今父女二人也要回去,母亲韩月桐当然说什么也不愿跟着他们一起走,又竭力把新文叫回上海,决定跟着儿子一起生活。终于,一切都按照计划如约进行,母子、父女各自分开,隔出了大半个中国的距离。
回到了阔别已久,或者说,并没有任何记忆的家乡,沈敬修忽然觉得释然了许多,这里,宁静而温暖,是一个真正的人家。式微同样如此,尽管和父亲一样,从小在大陆长大,但对家乡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小的时候阿公阿嬷就经常跟她讲家乡的故事:山水风光,风土人情,神话传说,文化印记……她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对这片美丽而神奇的土地心驰神往。只是渐渐地他们也发现,脱离了日本人魔爪的人们却没有完全脱离他们的思想文化控制,其他的沈敬修或许不了解,可至少从语言、从交往方式来说,他们除了血缘,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日本人,习惯了接受日本人奴役统治的他们,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失去了民族的自豪感,这令他心痛不已。但是好在,总归还是有清醒的人,还有像他一样千里迢迢重回故土的人。乡音无改,鬓已苍白。
祖父的身体虽然瘫了,可意识还在,思想还在,看到儿子孙女,他唯一还能活动自如的眼睛不住地眨着,来传达内心的惊喜与激动。床下的阿莱微微摇晃着尾巴,也表达着自己的欢迎;年幼的阿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熟睡中突然惊醒,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
久别重逢,再次见到还在痴痴苦守的香韵,新文不由地一阵心酸。和她同龄的姑娘,孩子都差不多小学毕业了,可她至今却还是独身一人,只为了他们那一个等待的约定。
“香韵,我对不起你,害你把最美好的青春时光都浪费在我这里了……”这是他最对不起、最愧疚的人啊。
“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啊,”她淡淡地笑笑,“这都是我自愿选择的,我觉得能就这么等着你已经很幸福了。”
“本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有时间从台湾回来就和你结婚,可没想到思定他……我……”新文已语无伦次。
“没关系,我都懂,都等了这么久了,我不在乎继续等下去,就算等一辈子,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心甘情愿。”
“香韵,”他实在于心不忍,终于颤抖着说出了那句话,“我,我想我们是注定有缘无分的了,你……你还是去找一个真正适合你,能带给你幸福的人吧……”
她的眼泪刷的就淌了下来,“你要赶我走?”
“不。”他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的错,你已经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我不想让你再为我浪费时光了。”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那是浪费,我说过,那是我自愿的,我觉得很幸福。”她带着泪光,望着他的眼睛。“这样,我们打个赌好不好?我赌我们在有生之年一定能结婚,如果我赢了,你就一切都听我的和我结婚;如果我输了,我就听你的离开,好不好?”
“香韵,”他忽然紧紧地抱住她,“你放心,只要
你不后悔,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二
其实,如果不考虑其他的政治、社会问题,生活还是充满着简单的幸福的。早上阿黎总会跑到式微床边轻轻把她唤醒,洗漱好去给家人做饭时,阿莱则懂事地尽其所能地给她打着下手。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后,她便去祖父的房间照顾:为他擦洗身体、按摩、喂饭、陪祖父聊天……或许辛苦,她却感觉充满了幸福。沈敬修也从未如此安心过。每天清晨和傍晚,一家人都会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或是小径散步。旁人会看到,一家祖孙三代,祖父坐在轮椅里,虽然白发苍苍,全身瘫痪,却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心静如水,完全没有暮年垂老的悲伤与无奈。父亲一手扶着轮椅,推着作为儿子的孝心;一手和女儿相挽,把毕生的经历与所学所知耐心地讲给她听。孙女一手挽着父亲走在后面,一手慢慢推着轮椅,时光随着轮椅的摇动在车辙的缝隙中慢慢缱绻,流淌。
八月初九是沈昌勖的寿辰,原本几十年来他都没有过过生日了,但是今年,沈敬修决定,从今年起,每年都要给老父亲过生日,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借此重新凝聚一家人的亲情纽带。考虑到父亲的身体情况,他们还是决定一切从简,重点还是放在和老人的交流祝福上。
这一天,他和父亲聊得格外多,把多年来积攒在心里的愧疚与压抑全部吐露出来;式微依然如故,她和祖父的话从来都是每天都说不完,不过今天,她特意准备了几首祖父喜欢歌曲,要唱给他听--听人说,这样有助于病人的恢复。沈敬修说的差不多了,式微也唱完以后,像往常一样,轻轻呼唤着沈昌勖。
忽然,他的嘴唇动了动,“哎……”
“阿爹你听到了吗?阿公他能说话了!”尽管声音极其细微,式微还是细心地捕捉到了,她激动地流出眼泪来。
“我也听到了,还有,你看,他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本来已经老得没有力气活动的阿莱,也兴奋地站起来,四处转来转去。
仿佛一夜之间,沈昌勖从一个濒临死亡的植物人突然清醒过来,逃脱了死神的追赶,变得富有生气。而其过程的艰辛,外人无法得知。
1949年10月1日,北京,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沈敬修的“复国”梦彻底碎了。不过如今的他,已经平静了许多。他告诉父亲和女儿,他现在最珍惜的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
服侍好父亲和祖父睡下后,式微也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房间准备睡下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她便出来又去祖父那里看了看,然后又去父亲的房间一看:没有人?出去了?她紧张地退出来,正巧看到守在大门门口的阿莱,便问它有没有看到父亲。
阿莱摇摇头,它也是刚刚从祖父那边过来不久。但还是跟着式微走了出去,帮忙寻找沈敬修。走到附近最高的一处小山附近,阿莱忽然不住地呜呜叫了起来,围着山焦急地转来转去。式微很快反应过来,小心地爬了上去。
“阿爹……”
沈敬修正安静地倚在一棵树旁,双眼不甘地睁着,望着海峡对岸的大陆,手枪还握在手中,身体冰冷,已经死去多时。他的身上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为臣不义,为子不孝,为父不慈,苟活何用?
三
生活终于安定下来,一百多年来国人不懈追求的梦想终于得以实现
,全国上下无不为之欢欣鼓舞。而每解放一个城市,大家的心里就多欢喜一分。
而顾明远的心里却十分复杂,尽管已经和式微分手,他还是忍不住牵挂着她,他深知,自己这边越是胜利,她那边就越是危险。以至于金门战役失利后,他的心里甚至暗自有那么一丝庆幸。其实,他已经打算退伍了,回归一个平常人的普通生活,可是有些战争等重要事件,一般人是很难了解具体情况的,因此又不愿离开。王栋梁知道他的心思,便忍不住劝导:“不要再去想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了,其实结局都已经注定好了,只是还没有完全结束,你不甘心就那么解释罢了。听我的,放下吧,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着眼当心,珍惜眼前,珍惜身边的一切吧。”
“王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此刻,再愚笨的人也该懂了芳菲什么也不要就一心追随着明远的意思,何况他并不傻,又有那么多人的旁敲侧击,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以前我有式微,可以假装不知道;可是现在,我再装也装不下去了……都是我的错,我就不敢直接干脆地拒绝她,结果害得她……”
“你不拒绝她,就说明心里还有她是吗?”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对芳菲,和对式微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一个是贴心的战友、亲人,一个是他希望能够与之牵手一生的爱人。两个人都带给她不一样的温暖与感动。特别是和式微分手后,正是芳菲带着他一点点走出那段最黑暗的时光,无论是行动上悉心的照料还是言语上的鼓励与劝慰,都让他感动万分。
见他不说话,王栋梁又说道,“你要知道,立明……”他哽咽了,接着又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立明他……他那么喜欢芳菲,可她还是拒绝了,就是为了一个对她不冷不热还喜欢着别人的顾明远……你要是拒绝,你对得起她、对得起立明吗?”
“我……你让我好好静一静,想一想……”
父亲的自杀无疑给这个刚刚步入“正轨”的家庭带来了灭顶之灾,式微不知道,这个“家”还能否维系下去。
该来的总是要面对的,就像当初二哥的死瞒不住祖父一样,父亲--昨天还坐在桌上和他们一起聊天的父亲--就这样消失了,老人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敬……敬修……呢?”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式微竭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他有事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一旁的阿莱和阿黎各自趴在他们的脚下,沉默不语。
“我……我不信,你骗……骗我。”他应该是猜到了几分。
“他,他真的出去了……”式微的声音已经哽咽,她的手在桌子下面不住地磨摩挲着那张绝笔的纸页。
“阿莱……你告诉……我……”沈昌勖见式微不肯说,便把目光投向了从不撒谎的阿莱。
阿莱站起身,用乞求的目光望着他,见他的眼色没有丝毫的改变,只好慢慢地走到式微面前。
她摇摇头。
它低下头。忽然,式微手中的纸一下子被抢走了,阿莱叼着纸,磨磨蹭蹭地走到沈昌勖面前,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沈昌勖够不到。忽然,他用力地向前倾过身子,一把夺过纸条。阿莱猝不及防,差点摔倒。
短短十六个字,他读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倒回轮椅,慢慢地闭上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