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穹走了之后我的情绪非常低落,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时候她可真美,张小北为了追她简直把所有的招数都用上了。
那时候李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是个律师。自从张小北在飞机上邂逅李穹之后,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样挖墙脚,而我则义无反顾地充当了他的狗头军师。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是真的适合做一个恋爱专家,所有下三滥的手段我都用上了。
李穹是独生女,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教非常好。自从第一次去李穹家拜访过之后,张小北就成了李家的常客。我指导他如何讨李穹父母的欢心。李穹她爸喜欢吃皮皮虾,大冬天的,我委托一个当海员的高中同学从距离北京三百公里的秦皇岛往回带,活的。李穹她妈喜欢看样板戏和京剧,张小北利用他从事盗版光碟贩卖的优势成包地往李穹他们家送。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李穹他们家的光盘几乎够开一个音像店的。就这,李穹都不怎么愿意搭理张小北。我一看李穹的架势,不得不鼓动张小北使出了绝招。当时张小北同学已黔驴技穷,对我的战略非常迷信,我像个总司令似的一挥手,“给丫造舆论,铺天盖地的!”
于是我跟张小北战士在李穹的家人、朋友、同学、同事中间造谣说李穹芳心早已被张小北攻破,甚至李穹家门口卖早点的我们都宣传到了。张小北一天一封情书往李穹宿舍送,一个礼拜一箱皮皮虾往李穹家里塞。大冬天的给李穹家买白菜,明明李穹她妈已经都在八楼把门打开了,张小北愣站楼底下扯着嗓子喊:“阿姨,阿姨,您把门打开,在屋里等着,我这就把白菜给您扛上去!”只要从李穹家楼门口走出一人来,不管认识不认识的,张小北都跟人搭句话。李穹有个二舅,卖报纸的,张小北一天三趟跟那老头儿买报纸,买完了不马上走,跟人家套瓷,吓得老头儿的报刊摊一天一个地方跟打游击似的,就为了躲开张小北。最后在海淀分局门口安定下来,不再换了,我估计是因为守着我们人民公安,心里踏实。
两个月下来,基本上在外人眼里,张小北已经是李家半个女婿了,包括李穹他爸妈也对张小北表示了肯定,就剩李穹本人了,她还死心塌地地跟那律师男朋友恋着。为了打散这对狗男女,我不得不亲自出马了。
我化装成李穹一个在北京上大学的远房表妹,跑到律师的工作单位去祸害那小子。那是个很帅的小伙子,说实话,张小北跟人家一比简直像个民工。为了把这小子拉下马,我化装成李穹家远房亲戚找那小子借钱,第一回我就借了三百,后来我又陆续借了一回五十的,一回一百的,第四次再去的时候他对我的身份表示了怀疑。
“你是李穹的什么亲戚来着?”他很客气地问我。
“妹妹。”我干脆地回答。后来迎着那小子有点愤怒的目光,我赶紧又补充说明道:“表的。”
“李穹没有上大学的表妹啊,我上回还问她来着。”他自己跟那嘟囔。
“我是她妈妈的二哥的媳妇的外甥女。她告诉我先上你这儿拿点儿钱,过几天我就还你!”
那小子正犹豫着给还是不给的时候,从他们办公的楼上冲出一人来,打老远就喊我名字:“初晓,干吗呢!”我抬眼一看,吓一跳,我们报社广告部一哥们儿手里拿着一档案袋从里面出来。我犹如五雷轰顶——这家伙是我们单位一著名的大嘴巴,要让他知道我跟这儿骗钱,我就得找块豆腐撞死了。
“嘿,真巧!我跟一朋友聊聊天。”我真恨不得自己有点儿什么功夫,能让那小子暂时失忆。我想起来那家伙正跟他家中的小红杏打离婚的官司,满脸都是菜色,远处一看跟马克思似的,一脸的思想。世界真小,男人真他妈的懦弱,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李穹的律师男朋友当时用看天外来客的眼光看着我,让我甚是尴尬。“我是李穹一朋友,受委托来考察考察你。走了啊,有时间一起吃饭!”我撒丫子一路狂奔,心差点儿没跳出来。
第二天,我就收到张小北的电话,说基本可以确定李穹失恋了。那小子一怒之下,给李穹打了一个电话说分手。李穹那天晚上自己喝了一瓶二锅头,直接送医院了。张小北守了一晚上,感动得李穹他爸手脚同时颤抖,当时也下榻在病房了。医生护士抢救得那叫一个辛苦,李穹她妈恨那律师恨得牙疼,但就是硬挺着没给医生添麻烦。
我当时一听,觉得这一家子可叫张小北给坑得够劲儿了。
就这样,张小北硬是把李穹给鼓捣到手里了。为了表示对我的感谢,正式以李穹男朋友的身份进入李家那天,张小北在东来顺摆了一桌,我俩吃了十盘涮羊肉,席间把我的罪状抖落了一地,从撺掇他给李穹造舆论到最后亲自出马毁李穹的单纯形象,还严肃地提出了关于经济上的问题,说我三回一共从李穹前男友那儿诈骗了四百五十块,一分都没上缴。最后我不得不掏出那些诈骗所得钱款的一部分付了那天的账单。
我跟高源靠在床头,一人抱台笔记本在聊天。我们上OICQ,他的名字是我给起的,叫“过来”,是妈妈曾经养的一只小京巴的名字;我的名字叫“英俊”,是高源养了多年的乌龟的名字,我们都把对方看作自己最心爱的宠物。
我俩没事的时候常常像现在这样,一人一台笔记本靠在床头各聊各的。有时候也一起到“联众”去打麻将或者玩“锄大地”,合伙出老千;有时候也一起联网打游戏,玩江湖。高源玩什么都差我一截,连上聊天室泡妞也不是我的对手。他对此颇不以为然,声称如果我给他一个机会,他将把妞泡遍。这让我想起了那句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整个地球。”我才不在乎呢,那都是理论,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支点,实际上我也绝对不可能给高源机会!所以我和地球一样,都是安全的。
我在网上看到高源一个同学,叫乔军,他管我叫小妈。他一看见我就说,今天晚上哥哥带你吃饭去,别高源不在家就把你闷坏了。
我在网上给高源发了一个消息:乔军说今天晚上带我去吃饭,你不在家,他怕我闷。
“操!”高源收到我的消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孙子,挖墙脚,别告诉他我回来了,去!”
我嘿嘿一笑,给乔军发了一条消息:高源不在家,我就不去了。
他回过来消息:也好,懂得守妇道。
之后,半天没说话。我问高源:“去不去啊?”
“去!”
我马上给乔军又发消息:高源不在,我很闷,我去。
乔军好像很高兴似的,回复道:今天晚上一哥们儿请客,你临时客串我女友算了。
我问:有什么好处?
他回:我替高源缴公粮啊。
后面跟了二十多个“哈哈哈”,我都担心他笑岔了气。
我都原封不动地发给了高源,高源看过之后笑着骂道:“妈的,他到现在还想糟蹋良家妇女,看我今天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乔军现在是个老板了。自从他的一部电影在柏林获奖之后,他就成立了自己的电影公司,拍了几部没滋没味的爱情片,然后就改行做发行了。高源有几部片子都是他帮着发的,据说他是他们这届毕业生里面最牛B的。
跟形形色色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吃饭,其实一直都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重点,好像从几年以前就已经开始这样了。我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人上了饭桌就像演员化好了妆站到舞台上或者像战士冲锋陷阵似的,可能赢得掌声和尊敬,也可能一下子就废了。
我跟乔军约好了在二环边上的一家餐馆见面。那餐馆有姜母鸭吃,是高源他们另外一个同班同学开的,那人现在在法国,好像以前还跟高源他们一个宿舍。所以这些人一方面把那地方当成食堂,另一方面死命地照顾那儿的生意,哪位大款请客吃饭,一准儿在那。粗略地计算一下,光我跟高源就去过不下三百回了,我闭着眼睛都能点一桌子菜——最贵的。
晚上六点,天就全黑了。之前下了点儿小雪,地上很潮湿。高源穿上一件我给他新买的皮夹克,脚上蹬着厚重的靴子,牵着我的手,咣咣地走在路上,活脱脱一个二战时期的德国伞兵。
我光顾着享受手拉手朝前走的革命感情了,听见贾六那辆夏利的喘息声我才意识到应该绕着走。
“哎,高源,初晓,你们俩干吗去呀?”贾六把车停下来。我往里一看,奔奔在车里坐着呢,她的大学生男朋友隔着玻璃对我笑,特热情。
忘了什么时候听贾六说过:“丫奔奔净变着法儿地颠覆社会主义。操,最近刚找一小男朋友,大学生,人民大学的!操,真够枪毙丫的!”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的,打扮得像个韩国男孩。
“哟,你们出去啊,”我跟他们打招呼,“我跟高源去一个朋友那儿,奔奔还没见过吧,这是我男朋友高源。”我给他们介绍,“这是奔奔,一小姐们儿。”
“人家高源是一大导演。”贾六高声地对奔奔补充道。
“嘿嘿,谈不上谈不上。”高源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他就这样,跟个孩子似的,别人一夸他,他就脸红,除了我,他巴不得我把他当成毛主席一样敬仰。
“别谦虚了您就,导演配编剧,简直绝了!就跟大学生配妓女似的,是不是?”她还推了推身边的小男友,特嗲地问了一句。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没想到她的小男友特豪迈地回了一句:“操,那还用问!”这世界疯了,全他妈乱套了。
“你别逗了奔奔,快忙你的去吧!”我哭笑不得地催促她,“衣服我朋友给带回来了,哪天你到家里来拿吧,我那儿还有点儿东西要给你呢。”
奔奔特喜欢和服。那天打电话问我北京哪儿有卖的,我一想正好有个朋友要从日本回来,就叫人给带了一套,在我家里都放两个多月了。
“行行行,过两天我过来拿,我们先走了,你们忙你们的。”奔奔把玻璃拉上,贾六又冲着我俩点点头,走了。
“你怎么什么人都招啊。”高源不带任何语气地说了一句,之后继续拉着我朝前走了一段,叫辆车,奔餐馆去了。
“那个奔奔模样长得倒挺像李穹。”坐车上半天,高源嘟囔了一句,“不是李穹的亲戚吧。”
“瞎扯!”我白了他一眼,“糟践李穹是不是?”
高源嘿嘿笑着,搂着我不再说话。
他一提起李穹,一路上我心里就没消停下来,老琢磨李穹,觉得对不起她。她多信任我啊,把我当成亲姐妹似的。我觉得自己真够孙子的,我有点儿恨张小北,好好的日子不过,玩什么二奶啊。再说了,李穹哪点儿不够好啊,说句难听的,就她现在这个模样,这个气质,被人养起来也不是难事!男人啊,一个比一个混蛋,一个比一个王八蛋!想到这里,我恶狠狠地瞪着高源说:“高源你要敢给我戴绿帽子,我杀了你全家!”
“神经病!”他特别特别轻蔑地白了我一眼,还不够,跟开车的司机搭话,“师傅您说女人是不是不能惯啊,惯得她毛病!”
司机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两口子的事,说不清楚,我家里那位也是,没事就跟你闹,累一天了回家还得哄着她,嘿嘿,谁叫咱乐意呢!”他这么一说,我们仨全笑了。我趁机在高源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他直咧嘴。
我跟高源在姜母鸭门前下了车,里面灯火辉煌的,透露着繁华。快过春节的缘故吧,门外高悬起了红灯笼,所有服务小姐都穿着大红的旗袍,一见有客人光临,笑得可真甜。
小赵是领班,四川女孩儿,个子不高,皮肤特别好,眼睛水汪汪的,特别会说话。你想啊,我跟高源都来过不下三百趟了,能跟她不熟吗?她一见了我们,就笑嘻嘻地迎出来,高源一见她就开起玩笑来:“赵儿,今天初晓不在家,一会儿你跟我走啊。”
小赵看看我,还是笑嘻嘻地对高源说:“今天回家你肯定要倒霉了!”意思是说我回去肯定收拾高源。
他一听还真来劲了,捋起毛衣的袖子给小赵看:“瞧见没有,都是她掐的,我没法跟她过了。”然后一把将小赵搂进怀里,“我不管啊,赵儿,一会儿散了,我就跟你走,跟你回咱家!”
小赵脸通红,一把将高源推开了,高源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们这些人都喜欢这样和小赵开玩笑。有时候从外地回来,会带些小礼物给她,他们把她当成小妹妹一样对待。这些从四川或者云南来北京打工的女孩儿,在北京无依无靠的,每个月七八百块钱的工资,住在对面的居民区里,房子是以餐馆的名义统一租的,免费给她们住。
“小赵,乔军来了吗?”我问她。
“来了,在楼上,还有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小赵很认真地回答。
高源又逗她:“乔军有没有占你便宜啊,跟哥哥说,哥哥我教训他!”小赵骂了他一句“讨厌”就跑开了,脸红得像个苹果,我觉得她有点儿喜欢乔军。
我跟高源一起上了二楼。门开着,乔军跟个土匪似的坐在主人的位置上,我刚一探头,他就高喊起来:“老婆!”
我骂他:“滚蛋!你老婆还在你丈母娘家里养活着呢。”
“快进来,老婆!”他还是嘿嘿地笑着,对我招手。
高源从我后面跟进来,对着乔军吆喝:“你丫的不干正经事,没事勾搭我老婆出来吃饭干吗?”
“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妈的,连个电话也不打!”乔军看见高源很意外,也很兴奋,“我没事带你老婆出来吃饭还落不是了?况且这是我小妈呢,嘿嘿!”
“哎,张小北!”高源一转脸看见了张小北。他一说话,我转身也就看见了张小北,他正坐在那里有点儿尴尬地看着我们,身边坐着张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