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茅坪岭造田工地出了起反动歌曲案。唱的很多,抓住的却只有三毛坨一个。
三毛坨是我家邻居肖良德的三儿子,我和李兴时审问他,他回说是跟别人唱的;要他说出“别人”是谁,他却缩缩脖子,后脑壳在油垢的衣领上蹭一下,又蹭一下,不肯说亦或是不敢说;爸忠厚没用,说谁得罪谁,他怕挨拳脚。
子祸父承,李兴时亲自找来了三毛坨的家长肖良德。
我和良德两家合住一幢四垛三间土坯房,我东他西各有两间厢房,中间厅屋共用:大年初一放鞭炮,碎纸屑搅在一起,分不清你的我的;锄头链刮一溜儿摆在厅屋里神台下,谁家要用从来不分彼此;哪家先摘了新鲜瓜果总也要给对门送去几个;谁个锅里煮着有鳞有爪的东西,总趁没熟时先走过去递根纸烟打个招呼。良德是好木匠,我家锅盖散了、凳腿断了、刨个把打个扎的只要说一声,三毛坨或四毛坨便会抢过去,搞熨贴了良德还笑着送过来。钱是不消讲,讲了钱怕淡了情意。平时他叫我爸“龙生叔”,我喊他“良德哥”。如今短命鬼闯了大祸,良德哥站在我面前却筛糠似的颤抖。我叫他别怕,提过一条凳子要他坐下。他惶惶坐下又仰望着我,两唇上下翻着,一口黄牙外露,乍看像笑,其实是副无可奈何的忠厚相。良德哥——大老实人一个。
“文兵——”他刚喊了声名字突然又改口叫“肖书记”使得两个人都很别扭。
“三毛坨究竟是唱了支什么歌?”良德嗫嚅着问。
那时讲究反动的东西不能用口重复,李兴时拖过一张纸录下歌词远远地丢给良德哥,仿佛良德有麻疯,怕挨着。
良德年少时也在肖家祠堂读过几年书,会编对子,会说笑话会讲古。他看完那纸条失神地摇摇头,再没说话;猛一巴掌打在“三毛坨”的光脑壳上:“短命鬼,人家马校长编的是‘肖书记来了大变样’,你就‘糟书记要它大变样’;人家“稻花香”,你就“溜溜光。”说着,良德又扬手要打,三毛坨却猴子样绕着桌凳上跳下窜,再也没让他爹老子挨着。
“肖良德!”坐在窗下一直不动声色的县革委黄副主任一声断喝,父子俩触电似的同时僵住。
黄副主任把我和兴时叫到外面打了个商量,然后回屋叫李兴时带走了良德父子俩个。
二村里人赶牛入栏,拢鸡鸭归笼时,良德的妇娘来找人。良德忠厚,他婆娘却泼辣,刘家人叫她“高音喇叭”。她娘家是土改根子,响当当硬梆梆,谁惹翻了她,骂起来不留情。她跺着脚,拍着大腿:“天杀的,砍脑壳的”,“冬瓜奈不何,奈个芋头婆”,喊着叫着火烧茅屋般一路骂来。她先是找我后找兴时,当看到两个戴红袖章的用皮带在审问老实巴结的丈夫时,她竟像挨刀似的嚎叫着冲出校门,大喊“救命”。
听到喊声,头一个赶到学校的是刘家生产队队长刘祥古。他高大魁伟、浓眉大眼,络腮胡钢丝刷把似的一根根竖起,铁塔样站在校门口,由几十个闻声赶来的社员拥戴着,活像个拦路打劫的“山寨大王”。
两个执勤民兵和李兴时校长已经躲了。
祥古挥挥手,早有人一脚踹开关押良德父子的教室门。
“祥古,你们想干什么?”我大声喊道。
祥古瞠起眼睛逼视我,憋足全身气力也喊道:“抢人”说着向大家又挥挥手,“你们走,这里有事,找我。”
刘家的社员退到校外,却不肯走,还越聚越多。
祥古妈是我同年娘,拉不下脸;我招呼他坐,态度放好点,和黄主任一起慢慢谈。
祥古坐是坐下了,态度也放好了,只是一谈起来全没我们的份。他说这里以前是国民党的乡公所,抗租抗税的农民就关在这里。今天良德犯了什么法?你们拿他又打又吊,谁不晓得他是忠厚男子,口水吐在他脸上,擦掉就是,亏你们这样下得手。他又说:“你们说那是反动歌?我看社员们唱唱是因为心里难过。谁不知道,那片焦土种棉花、栽烤烟是什么结果?在那里造田你自己也明明晓得是劳民伤财,你为何还是压着社员做?难怪别人说你官是条命,命是条卵。”还是他说:“谁不晓得李兴时用这支歌捧卵泡,来一个书记换一个腔变一次样,‘种棉花’就‘白茫茫’;‘栽烤烟’就‘绿海洋’;如今你来了就说‘稻花香’。”
“你这是审问谁?”我嚯地站起。
“这是你们逼起我讲,我可不像你有话不敢说。”祥古也嚯地站起。
黄主任要祥古坐下:“祥古,你是党员,要讲组织原则嘛!下级服从上级。全公社都已上工,可你们刘家还组织砖木二匠去搞资本主义抓现金。”
祥古也缓了口气:“黄主任,文兵,说句老实话,我们有些党员、干部为什么总爱搞这些空名堂?也不把自己的良心摸摸。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官,死的时候总还得踩住脚下的土。”说完,悻悻地走了,仍被社员们拥着。
这事惊动了县里,次日上面便派了人来协助破案,重点怀疑对象已是祥古。他被抓起来,关进公社一间杂屋里,说是隔离审查。
三刘家生产队的人再没去抓那资本主义臭现金。抓走祥古的第二天,男妇大小都自觉上了造田工地。良德还从堆破烂的队屋里翻出四架他在大跃进时做的木架独轮车,打晚工修好,装上木板泥斗,在工地上吱吱呀呀地推着。几天下来,大大超过了邻队的进度。我和黄主任带兴时上工地检查时,他们故意大声说些祥古如何如何,那意思分明是为关在公社的祥古唱颂歌。然而,尽管他们干劲冲天,李兴时主办的油印《造田战报》好坏没理睬这个地方。
祥古隔离审查的第五个晚上,妻子梦华收工时告诉我:“爸叫你回家一趟。”
我回到家里,孩子们早已睡熟,却看见祥古妈坐在我家柴窝的板凳上和爸小声说话。梦华坐在一旁默默地扎袜底。
见我来,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看我,就像我在部队时士兵见了首长。
“爸,还放一炉火。”爸按媳妇的吩咐将一把陈年棉杆递进灶堂,祥古妈用火钳在里面拨拉了一下,锅底下“啪啪”一阵爆响随着腾起一片光亮。借着亮光,我发现两张老脸互递个眼色。爸喊梦华看看,熟了吗?梦华揭开锅“嚓嚓”铲了几下,锅里腾上几股白气,梦华侧身偏头吹了吹,用筷子挑一坨尝尝说“熟了熟了”,便先给祥古妈装了一碗。
锅里焖的是鸡肉糯饭,是我们金塘待贵客用的餐,那年月缺粮,鸡更紧张,上回梦华妈来,刀磨利了却舍不得杀。祥古妈接糯饭在手,想了想,又放下:“龙生弟,文兵侄,梦华,你们的情领了,我吃不下。”
“同年娘,祥古也没大事,你别呕气,兴许文兵能有办法。”梦华借安慰祥古妈将我的军。
“文兵,你同年娘救过你妈,其实祥古也没犯什么法,现在你有个位置,总能说上几句话。”爸这样和我商量。
听着爸的话,看着同年娘,我想起我妈在如豆灯光下摇动的那盘磨。
那时,到处放令人心悸的高产卫星,全村两百多人都挤在一起吃公共食堂。妈变着法子把饭省下喂了我和爸,她的脸变得日渐发胖;待到后来发现妈全身浮肿,皮肤发亮是得了“饭痨”才慌了手脚。上面虽有点治水肿病的米皮糠,但得这种病的人多,好处怎能照顾哪一家。当时,没想到祥古妈也就是同年娘这样胆大且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那天,是送公粮。早饭时,她进屋找过我妈。
从队里挑谷去金塘粮站必须从我家门口过。祥古妈看看队里人全挑走了,她才挑着箩筐慢吞吞地去仓库撮谷,从门口过时见前后没人便闪进了我家。一人一天要挑好几趟,第二担她才溜在后面跟上;后虽似有人觉察,但那时大队支书是祥古爸。……此后,我常替爸关紧门窗,在地上垫一件蓑衣,蓑衣上放一块布,布上摆一盘磨,爸就着如豆的灯光小心翼翼地磨着谷粒,磨着希望……
妈的饭痨好后,带我到祥古家认了同年娘。
爸和梦华还说了些祥古在村里的为人厚道,又拿过祥古妈带来的一叠奖状。那是祥古爸领到的上至地委下到合作社的十几张奖状,上面记录着祥古爸在合作化、大跃进、公社化时曾是一名优秀的党员干部。但我却不能按他们的意思在祥古的问题上照顾一位已逝党员的面子。现在是什么时候?好多开国元勋都打倒的打倒,靠边的靠边;国家颁发的金质军功章都已黯然失色;何况你这几张泛黑的纸印奖状,你们也太天真了。况且,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这么大的胆!
随着爸对祥古妈一阵摇头叹息和对我怒目而视,祥古妈颓丧地站起,喃喃地劝:“算了,文兵侄也难,怕是这奖状真的没用,要不祥古总说要烧了。”老人说着,一张一张把奖状重又叠起卷好,无力地倚墙站着,像支老扫把。
四案件很快查清,有人检举那反动歌曲是祥古教的,村料一整,祥古成了穷凶极恶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现行反革命。宣判前,他被押在刘家小学四合院那破破烂烂的天井里。
天井里有棵梧桐树,梧桐树因未能承受正常的雨露阳光而长得蔫蔫歪歪,怪模怪样:树杆在人头高处连拐两道弯,像个前驼胸后驼背的残疾老头;枝丫也往一边长,斜斜地伸向天空,有如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向谁乞讨什么。剃了光头,刮去胡子的祥古站在树下更显一脸豪气。
接到通知来送换洗衣裤的是我的同年娘。孩子**,自觉低人一等。她从校西厨房贼似地闪进四合院,再由四合院的西侧门凄凄惶惶走进来,一副怨怨艾艾的样子。月余不见,人瘦一圈,原正合身的衣服略显空荡;呆滞的眼神落在儿子身上,好一阵才病鸭似的摆过去。同年娘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洗得泛白的军用袋靠膝放下,当她从用大襟衣的前下摆撩起围成的怀兜里掏出几个鸡蛋抖抖地递过去,祥古伸手来接时,才发现儿子戴了副锃亮的手铐。顿时,泪珠播豆似地顺着菜色的皱脸纷纷滚落,只好将蛋重又放回怀兜;然后一个个敲开,剥了壳喂入儿子口中,一共六个;儿子入监,做娘的仍不忘“六六大顺”的古谚;末了,又踩着碎纸屑似的蛋壳趋步向前,替儿子抹去嘴角溢出的蛋黄,转着圈抻抻儿子褶皱的衣服,痛苦和爱怜尽在不言之中。
“妈,我走了,你有难处就找队上,我们队人心好。借了一千八百,我以后还。”祥古耐不住寂寞先开了口。
娘僵硬的脖子动了一下,却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挪上一步,左顾右盼一阵神秘地压低了声音:“祥古,她到过我们家里,说等你”。
“妈,我已到这地步,还是不谈了,莫害别人。况且,他那头也没搞脱。”祥古说。
我知道,同年娘在和儿子谈对象的事,是个二水货。
“你也要改脾气,天要倒,芒扎的扫帚也撑不住?”
“听你讲这事我就烦,我又不是做贼打抢偷了妇娘,倒什么丑?”
同年娘被噎得发愣,空茫的眼神越过操场上众人的肩头落在茅坪岭那一大片光溜溜的黄泥土上。涎水带颤了几颤,喊了声“老倌,——”终于控制不住低声哭泣起来;诉一阵自己命苦艰辛,怨一声你不该先走把我留在世上受难受磨。呜呜咽咽有如失伴老猫的悲鸣。
我的心陡然颤粟起来。
五这片光溜溜的黄泥土是全社两千男女社员奋战一冬的“战果”。平平整整,方方正正,十亩一丘共三百亩,煞是好看。
祥古就是反对在这里造田不成却要判五年徒刑。
今天是庆祝会和宣判会一起开,庆祝之后开始宣判。
先是李兴时扯起喉咙带头呼口号:“把穷凶极恶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刘祥古押上来!”
口号太长;李兴时噪音太尖,洋鬼子一样;起音高过了头,加上底气不足;喊到“押”字竟像被什么卡住喉咙,连喊两次都没“押”上来。
“宝样的东西。”站在台前的妻子肖玉叶骂了一句。
李兴时,小白脸,没胡须,文雅秀气;会识谱会拉二胡会唱几句样板戏;会一笔一笔写大大小小的仿宋字,钢板刻得特好;抽到指挥部抓宣传经常熬夜做过不少的事;吃的又是“商品粮”;是干部也算个才子。但玉叶一个文盲偏偏鸡蛋里挑骨头嫌他走路爱扭腰,左手爱往后甩;说话嗓音太尖像个女人;全没别个男人雄雄棒棒。
台下社员趁机哄笑,不知哪个还学着李兴时尖起嗓子喊:“给李大嫂打吊针!”引发台下一阵更开心带讥讽的笑声。
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被当面喊作大嫂,便失去了体面和尊严。但要去找那喊话的人却又无异于捉钻进水底的泥鳅,空费精神。况且,自周总理的骨灰撒向祖国的大地江河后,全国各地似乎都滋生着一种沉闷的危险的空气。逼急了,说不定这台下的人群就是一桶挨不得火种的汽油。县里来主持宣判会的公、检、法同志似乎对这次宣判也不够认真,倒在对那片黄泥土指指点点,看那神情是褒是贬却又捉摸不定。
给祥古陪罪的除几个每斗必到已经“脾气惯了,皮鞋烂了”的地富分子外,还有几个被干部捆过打过却罪不够判的公社社员。他们一个个踩着丁字步,嘴里叨着烟,歪着脑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唯有肖良德耷拉着脑袋,冻得鼻涕直流,一幅可怜相。这也难怪,那天他被祥古带人抢出后,第二天却头一个上造田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