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知符术
春夜金柳桥。
微胖道人和清俊少年立在桥上。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一百个人吃山就会有一百道山的滋味，一百个人吃水就会有一百道水的滋味。”
风满袖，唐云天隔空撷来一片柳叶。
“天地间的元气林林总总，浩如烟海，哪怕是路边的一块石子都蕴含着少许的元气，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元气，你可知为何？”
燕宁摇头不知。
唐云天将柳叶放到眸前，映照上从不远处民居里散播出的微黄光线，这时，满染青意的柳叶略显透明，像是燃烧的蝉翼，清晰的脉络，叶缘的细齿，全被覆上一片热烈。
“你用神识仔细地去感受一下这片柳叶。”
敛神静气，闭目蹙眉，燕宁遵照唐云天的吩咐，从识海中分出一缕神识，朝着唐云天手上的那片柳叶慢慢靠去。
“你有感受到什么吗？”
唐云天的声音蓦地在耳畔响起，沉默了一会后，睁开的眸子里有些明亮，燕宁认真答道：“好像有一股时显时隐的气滑过我的神识，那股气很清凉，很舒服。”
“不错。”
唐云天赞赏一句，然后松开手中的那片柳叶，任由它飘飘摇摇地落到河面上，漾起几圈细微的波纹。
指着波纹，唐云天说道：“你再去感受一下那些波纹。”
燕宁闭目感受，时间比刚刚短了一些，眉头微喜道：“也有一股气，这股气很柔和，有些湿润，就像是真正的河水从我的身体流过。”
“很好。”
唐云天又赞赏一句，大笑几声，负手于后走下平直的金柳桥，燕宁与月色始终相随。
两人就在渭南闲逛，路上遇见老树，唐云天让燕宁去感受，遇见小花，唐云天让燕宁去感受，遇见泥土，唐云天让燕宁去感受，遇见野猫，唐云天让燕宁去感受，遇见春风，唐云天让燕宁去感受……
感受到的每股气各有不同。
并且每次唐云天让燕宁去感受的时候都会选定一个切入口，燕宁的神识须从那个切入口进去试探。
不知不觉间，两人闲逛到渭南的一处角落，见到一座挂着风铃的小楼。
沿着小楼的攒尖顶有四条垂脊落下，在四条垂脊的尽头则有微微翘起的四个檐角，各各呈现出一道美丽的楼檐曲线，看起来就像是剑客倾尽心血的一剑，完美的一剑。
唐云天也觉得很不错，于是停下脚步，指着楼檐曲线侧身说道：“你先用神识沿着那道曲线走一遍，然后再顺入曲线下面的那些瓦隙里，感受一下。”
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燕宁终究还是神容满意地睁开眼睛，微微颤声道：“老师，我好像从曲线瓦隙里看到了修建这座小楼的匠人，看到了几十年来流过垂脊檐角的雨水，看到了几十年来刮过楼瓦风铃的清风，而且我看到的这些最后也汇成了一股气，那股气古朴沧桑，让人不由自主地震撼。”
唐云天甩甩道袖，开怀大笑，赞道：“燕宁，你真得很有天赋，一舟啊一舟。”
燕宁没有因为唐云天的夸奖而沾沾自喜，眉尖反而愈加紧蹙，他现在对唐云天替他打开的这个新世界很是感兴趣，当下开口问道：“老师，我感受到的那股气，是元气？”
“是。”
唐云天敛定心神，给燕宁讲解道：“先前我就说过，符术的关键在于符师能够画得多少符字，藏纳多少天地元气，而这符字便是一道符的灵魂。”
“画符，可在黄纸上，境界高些的符师也可在刀剑盔甲上，亦或是别的载体，再高些的则是神识一动，天地之间皆可画，那般符师画出的符就不再需要载体。”
“但无论是有物之符还是无物之符，都需要以符字为引。”
“符字，就是图形线条。”
燕宁沉吟片刻，问道：“老师，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些，图形线条是何模样？”
唐云天微微一笑道：“符字，就是先前我为你选定的切入口，比如柳叶的脉络，比如河面的波纹，比如小楼的曲线瓦隙。”
燕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拿柳叶作例，你感受到的那股清凉气就是柳叶元气。如果说柳叶是盛装元气的陶壶，那么叶身的脉络就是陶壶的壶盖。当陶壶有了壶盖，元气才能不散，才能成为自己的专属品。”
“符字就如同柳叶的脉络。”
“黄纸或刀剑盔甲，哪怕是天地虚空，都可看成是盛装元气的陶壶，而符字就是壶盖。”
“画好符字，藏纳元气，如此方是一道成功的符。”
“再直白点，你画得符字像柳叶的脉络，那道符就是柳叶符，你画得符字像火焰的轮廓，那道符就是火符。”
“当然，除了这些可在自然中直接感受的符字以外，还有其他的符字是无法肉眼可见的，比如定身符悬空符，这些符术的符字往往要动用神识在天地虚空间自行感悟，非资质平庸的符师所能悟得。但经过符师们千百年来的积累，这类符术的符字已是在世间流传开来，资质平庸的符师也因此能够画得，只是威力差些罢了。”
隐隐间燕宁已是知晓了几分意思，可刚接触符术不及一日，再有天赋也不可能立刻知晓通透，问题自然是有的：“老师，何谓符字我现在是明白了，可我还是无从下手，不知该怎么画符字。”
唐云天欣慰地看向燕宁说道：“符术一途不可好高骛远，你很有天赋，慢慢来，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强大的符师。”
在唐云天的心中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一名能够画出云篆符图的符师。”
燕宁点点头，复抬起脑袋看向唐云天，认真地问道：“老师，我的天赋体现在哪里？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你可知符术最关键的地方是什么？”
“符字。”
“那符字最关键的地方是什么呢？”
“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指明。”
“是神识。”
“神识？”
“与法教弟子战斗时消耗真元不同，符师画符字时消耗的是神识，以神识画符字，沟通天地，藏纳元气，就如同儒家弟子战斗时消耗的是才气，以才气激荡元气，达到伤人退敌的效果。”
“学生受教。”
若论神识，想来燕宁或许真的是很有天赋，春风来的那夜，怪老头师傅曾经盛赞过他，那句话：“刚一闭目便能成功凝聚神识，这在修行者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哪怕是被称为千年来的最强者杀神公孙蹊也用了十息的时间方才成功，而且你初凝神识便可上触星月，广游万里。”
一般初凝神识的修行者触游百丈之地已是不错，但燕宁竟上触星月，广游万里，可想而知燕宁的神识天赋确实不俗。
如今虽不过才洗尘境大圆满的境界，但他识海中的神识却已是可赞一声磅礴壮阔。
也是因此，燕宁才能在第一次感受柳叶脉络河面波纹小楼曲线瓦隙的时候，便可直见本质，一语中的。
夜深风凉，两人往回走。
到了南冲院的门前，唐云天一手负后一手微摆，言道：“藏书楼的第六层有几本旧书，书里记载的是我曾经画符的一些经验和符术。如何画符字，里面也有详细的记载，你可以临摹借鉴，但最终还是要画出属于你自己的符，否则十年之内绝无可能成为圣符师。”
燕宁一只脚踏进槛内，侧身答道：“学生定会日夜研习。”
唐云天拂袖离去，清净的长道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有温暖的话语传入耳间：“也要注意休息。”
槛内，少年面向远去的背影，长揖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