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小说-----42.契诃夫+套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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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契诃夫+套中人

村长普罗科菲的堆房在米罗诺西茨科耶村的边上,误了时辰的猎人们不得不在那里留宿。

他们一共只有两个人:兽医伊凡·伊凡内奇和中学教员布尔金。伊凡·伊凡内奇这个复姓相当奇怪:奇木沙·吉马莱斯基,这个姓跟他很不相称(因旧俄用复姓者多为名人、望族,而伊凡·伊凡内奇只是个普通的兽医),所以省城里的人通常只叫他的本名和父亲名伊万·伊万内奇。他住在城郊的一所养马场内,这次出来打猎是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而中学教师布尔金每年夏天都在n伯爵家中做客,他对这一带情况早已了如指掌了。他们都没有睡觉。

伊凡·伊凡内奇是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留着很长的唇髭,这时坐在门外,在月光下吸烟斗,布尔金躺在房里面的干草堆上,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他。

他们聊着五花八门的事情,顺便还提到村长的老婆玛芙拉,说她是一个健康和聪明女人,但却一辈子都守在家乡的村子里,既没有见过城市,也没有见过铁路,在最近的十年间一直守着炉灶,只是在夜晚才出来散散步。

“这有什么好惊奇的?”布尔金说,“这种人性格孤僻,如同寄居蟹或蜗牛那样极力地缩在自己的壳里,而且这种人在世上大有人在。这也许是一种隔代相传现象,即返回史前人类祖先还不是群居而是独自居住在各自的洞穴里,或许这只不过是人类性格的一种转化,那就不得而知了。我不是自然科学研究者,这些问题和我毫不相干。我想要说的是出现像玛芙拉这样的人并没必要大惊小怪,是的,没必要到远处寻找,就在两个月前,我城里的一个名叫别里科夫的同事死了,他是教希腊语的。当然,您也一定听说过他。他之所以很有名,这是因为他即使在晴天的时候出门上街,也要穿上套鞋,带着雨伞,而且还要穿着暖和的棉大衣。他的雨伞总是装在套子里,怀表也是装在一个灰色的鹿皮套子里,遇到他拿出小折刀来削铅笔,就连那小折刀也是装在一个小套子里的。他的脸也好像装在套子里,因为他老是把脸缩进竖起的衣领里。他戴墨镜,穿绒衣,用棉花塞住耳朵。他一坐上出租马车,总要让车夫支起车篷来。总之,在这个人永远可以看出有一种难以压抑的愿望——把自己包在壳里,仿佛要为自己制造一个所谓的套子,好与世隔绝,不受外界影响。现实生活刺激他、惊吓他,使他终日惶惶不安。也许是替自己的胆怯、自己对现实的厌恶辩护吧,他老是称赞以往,赞扬那些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东西。实际上他所教的古代语言,实际上与他的套鞋和雨伞没有什么区别了,他可以在里面躲避现实。

‘啊,古希腊语多么响亮,多么美妙!’他说着,露出美滋滋的表情。好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他眯着眼睛,举起一个手指头,用希腊文念道:

‘Anthropos!’(希腊文:人。)

别里科夫把他的思想也极力藏在套子里。在他看来,只有那些刊登各种禁令的政府通告和报纸文章才是最值得相信的。看到写着晚9点后中学生禁止外出,或看到有篇文章倡议禁止**,他就会既清楚又明确:这件事既然是禁止,那就够了。对于官方批准或允许的事,他总是觉得里面有不可确信的成分——一种隐隐约约、令人不安的成分。每次当局批准成立戏剧小组,或者阅览室,或者茶馆,他总要摇摇头低声地说:

‘当然,这是没问题的,而且很好,可是千万不要出现什么差错!’

凡是违犯法令、偏离正轨、不合规章的行为,虽然和他没有什么联系,但也总惹得他焦躁不安。如果他的一个同事参加祷告时迟到了,或者听到什么流言,说中学生调皮捣乱,或有人看到一个女校的女学监和军官玩到很晚,他也会非常慌乱,不停地说:千万别出现什么乱子来。参加教务会议,他那种谨慎、顾虑,还有一套纯粹套子式的论调,使我们根本就透不过气来。他说不管是男子中学还是女子中学,年轻人都行为恶劣,教室里一片混乱——哎,但愿这种事情不要传到上司的耳朵中!哎呀,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他还说,要是把二年级的彼得罗夫和四年级的叶戈罗夫开除了,情况就会转好。后来怎么样了呢?他用不住的唉声叹气、啰啰唆唆和苍白的小脸上的墨镜——您是知道,那张小脸活像黄鼠狼的脸——逼迫我们只好让步,减少彼得罗夫和叶戈罗夫的操行分数,把他们禁闭起来,最后终于把他们开除了。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常到我们的住处串门。他到一个教师那里,总是坐在那里一声不响,仿佛是在监视什么。他就这样一言下发地坐上一两个钟头后就走了。他称之为‘和同事保持良好关系’。显然,他对这样的闷坐并不感到轻松,他之所以到我们家串门,只因为他认为这是尽到同事应尽的责任罢了。不仅我们这些教师怕他,连校长都对他恐惧三分。您想,我们这些教师都是些有思想、品德端正的人,受过屠格涅夫和谢德林的指教,然而却让这个总是穿着套鞋、带着雨伞的人把我们的学校辖制了整整15年!但受他辖制的不仅是一所中学,还有全城!我们这里的太太和小姐们从来不敢在星期六举办家庭演出,因为怕他知道;因为他的缘故,教士们在斋期决不敢吃荤或打牌。在别里科夫这类人的控制下,在最近10到15年间,我们全城的人对什么都感到害怕,不敢大声说话、写信、交朋友、读书、周济穷人、教人识字……”

伊凡·伊凡内奇似乎要想说什么,咳嗽了一下,却先抽起烟斗来,望了望月亮,之后才一板一眼地说:

“不错,我们都是有思想的正派人,熟读屠格涅夫和谢德林的作品,还有勃克尔(1821—1862,英国历史学家)等人的著作,却又经常被某种压力征服,一再忍让——这就是问题所在。”

“别里科夫和我在同一栋楼中居住,”布尔金继续说,“同一层楼,门对门,我经常见到他,对他的起居生活非常清楚。他在家里还是那一套:睡衣、睡帽、护窗板、门闩、无数清规戒律,还有那句口头禅:‘哎,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吃素对健康有害,可吃荤又不允许,别里科夫也怕别人说他不守斋戒,就用奶油煎鲈鱼吃——这固然不是素食,但不入斋期禁止食品之列。他没有雇佣女仆,担心别人背后说闲话,就雇了一个叫阿法纳西的60多岁老头做厨师。阿法纳西总是醉醺醺的,还带些痴呆。他曾是一个勤务兵,好歹会烧几个菜。他常常站在门口,两条胳膊交叉放在胸前,总是长叹一声,嘟哝出这样一句话:

‘他们那种人在现在可真是多得很啊!’

别里科夫的卧室小得如同一只箱子,**挂着帐子。他一躺在**就马上用被子罩着头。房里又热又闷,风吹着关得紧紧的门,炉子里呜呜地响,厨房里传来叹息声,不祥的叹息……

他战战兢兢地躺在被子里,很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怕阿法纳西会来杀他、小偷行窃……之后就通宵做着噩梦。到了早晨我们一起到学校去的时候,他萎靡不振,一脸苍白。这不难看出,他对即将进入的这所有很多学生的学校感到极度的恐慌和厌恶,而且他孤僻的个性让他觉得与我同行是件苦差事。

‘我们班上吵得太凶了,’他说,好像是在解释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太不像话了!’

但是这个希腊语教师,这个套中人——您能想像吗——还差一点儿结了婚呢!”

伊凡·伊凡内奇很快地回头瞟了一眼堆房,说:

“您在开玩笑!”

“没错,虽然不可思议,但他还是差一点儿地结了婚。我们学校新来了一位叫米哈伊尔·萨维奇·柯瓦连科的史地课教师,是小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的旧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他的姐姐瓦莲卡。他高个子,肤色黝黑,一双大手,从模样可以看出他说话声音低沉,果然他的声音像从木桶里发出来的一样:砰……她也不小了,30岁左右,却个子高挑,身材匀称,黑黑的眉毛,红红的脸蛋……一句话,不是姑娘,而是果冻。她活跃好动,谈笑风生,总是哼唱着小俄罗斯的抒情歌曲,或是大声喊叫,冷不丁发出响亮的笑声:哈……我记得我们是在校长的命名日宴会上与柯瓦连科姐弟结识的。在一群死气沉沉、紧张烦闷、把参加校长命名日宴会当做例行公事的教师当中,我们忽然看到一位新的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传说她在大海的泡沫中诞生)从大海的泡沫中钻出来:她双手叉腰地走来走去,又是笑又是唱,翩翩起舞……她满含感情地唱着《风飘飘》,之后又唱一首抒情歌曲,随后唱了第三首歌。所有的人都被她迷住了,其中竟然包括别里科夫。于是他坐到她的身旁,露出甜蜜的微笑,说:

‘小俄罗斯语柔美动听,让人联想到古希腊语。’

她对这番夸赞很满意,就热情而又诚恳地向他介绍说他们在加佳奇县有一座田庄,他们的妈妈住在那里。那里有非常好的梨、甜瓜,还有那么好的‘卡巴克’(俄语中意为酒馆,乌克兰语中意为南瓜)!他们用红甜菜和白菜熬的红甜菜汤‘非常美味!非常美味!简直好吃得要命’!

我们听着听着,忽然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把他们撮合到一起,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了!’校长夫人轻声地对我说。

不知为什么,所有的人这才想起我们的别里科夫还没结婚呢。我们这时开始感到不解,为什么对他的终身大事始终没有给予关注,完全给忽略了。他对女人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他打算如何处理这件关系重大的事?以前我们对这些完全没有理会过,或许是当时不敢猜想这个无时无刻不穿着套鞋、挂着帐子的人会爱上什么人。

‘他已经40多岁了,她也就要超过30了……’校长夫人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看她不会拒绝嫁给他的。’

在我们这里,人们为了打发无聊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干那些没有必要的蠢事!而必要的事却往往没人去做。是啊,比如说别里科夫这件事吧,大家既然都不认为他会结婚,那干什么突然冒出撮合他和她结婚的念头呢?校长夫人,督学夫人,还有所有教师的太太全都来了精神,连长相都变得更好看了,好像猛然间找到了生活目标。校长夫人在剧院订了一个包厢,我们一看,瓦莲卡正坐在那个包厢里,摇着一把扇子,满面红光,兴高采烈;瘦小的别里科夫佝偻着坐在旁边,好像是谁用钳子把他夹到这里来的。偶尔我在家中与朋友聚会,夫人们便让我必须邀请别里科夫和瓦莲卡。总之,机器发动了。而瓦莲卡看来也很愿意出嫁。她与弟弟为生活问题而闹得郁郁不快,他们天天吵架对骂。比如曾有这样一段插曲:柯瓦连科沿着大街走着,他人高马大,却穿着一件绣花衬衫,还有一绺头发从帽子里耷拉在额头上;一手抱着一捆书,另只手拿一根有节疤的粗手杖。她姐姐也拿着书跟在后面。

‘喂,米哈伊里克(米哈伊尔的小名),你有没有读过这本书?’她大声地问道,‘我告诉你,我敢赌咒,这本书你压根就没有读过!’

‘但我要对你说我读过!’柯瓦连科同样声音很大地说,同时用手杖把人行道敲得咚咚直响。

‘哎,我的上帝,明契克(米哈伊尔的小名)!你为什么要发火,你要清楚我们的谈话是有原则性的。’

‘但是我已经说过,我读过这本书!’他的声音更大了。

要是在家里,哪怕有外人在场他们也会大吵大闹的。她已经对这种生活感到了厌倦,她向往自己能有一个窝,再有年龄已经让她别无选择了。她现在没有精挑细选的资格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嫁,即使是那个希腊语教师也勉勉强强。还有的是,我们这儿的大多数小姐最先考虑的是能嫁出去,至于是谁则就无所谓了。事实上,瓦莲卡已经对我们的别里科夫表露出明显的好感。

别里科夫呢?他经常拜访柯瓦连科的家,如同拜访我们一样。他来到他家,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他沉默着,瓦莲卡就对着他唱起《风飘飘》,偶尔用那双黑亮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有时还会大笑起来:

‘哈……’

在恋爱方面,特别是在婚姻方面,撮合的作用显得尤为重要。于是所有的人——他的同事和他们的太太们——都开始向别里科夫游说,说他应当成家了,说他的生活中没有其他的遗憾了,只剩下结婚。我们大家都向他道喜,一本正经地重复着那些老生常谈,如‘婚姻是终身大事’等等;还赞扬瓦莲卡讨人喜欢的美丽的相貌,还是五品文官的女儿,更有田庄,而最关键的是她是第一个对他既温柔又诚心诚意的女人。他被说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于是想自己还是结婚为好。”

“这回他的套鞋和雨伞该被剥夺了吧?”伊凡·伊凡内奇说。

“您应该猜到这是不可能的。他尽管在自己桌上放上瓦莲卡的相片,但还总是到我面前谈论瓦莲卡、家庭生活;说婚姻是终身大事,他虽然经常去柯瓦连科家,但他的生活方式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不仅如此,定婚让他感到如同得了一场大病,他不但更加消瘦,脸色更加苍白,还把自己藏进更深的套子中。

‘瓦尔瓦拉(瓦莲卡的正式名字)·萨维什娜令我痴心,’他说着,勉强地笑了一下,‘我知道谁都应该结婚的,可是……这些您知道吗?来得实在突然……我必须仔细考虑一下。’

‘你还要考虑什么呢?’我对他说,‘您只要把婚结了就没事了。’

‘不成,结婚是终身大事,人应当估量一下以后的义务和责任,要不然以后惹出什么麻烦来可就不好了。我对这件事感到坐卧不安,如今天天晚上睡不着觉。说实话,我害怕了——他们姐弟俩都有一种古怪的想法,你要知道他们的言谈也都有点儿古怪。她实在是太活泼了。结婚并没什么,怕的是以后出现什么麻烦。’

于是他没有求婚,一直拖着,使校长夫人和我们所有夫人们大为恼火。他不停地估量着以后的义务和责任,与此同时差不多天天和瓦莲卡散步——或许他认为这是自己的处境促使自己这样做的。他依然经常来我家,为的是谈论家庭生活。若不是忽然闹出了一个KolossalischeScandal(德语:大笑话),说不定他真的去求婚了,那样的话,一门没必要的、愚蠢的婚姻就被促成了。在我们这里,由于无聊和没有事情可做而结婚的例子成千上万。

这里补充说明一下,瓦莲卡的弟弟柯瓦连科在从认识别里科夫的那一天起就痛恨他,接受不了他。

‘我不懂,’他耸着肩膀对我们说,‘我不懂你们能和这个爱告密、长着一副让人恶心的面孔的家伙相处下去。哎!诸位先生,你们怎么能在这生活下去呢?你们这里的空气糟糕透了,能把人憋死。你们难道是导师、家长吗?不,你们是一群官僚,这里不是校园,而是城市警察局,冒着警察亭子里的那样酸臭味。不成,各位同事,我和你们再待一些日子,很快就返回自己的田庄去,在那里捉捉虾,教小俄罗斯的孩子们读书认字。我是要走的,你们呢?大可以和你们的犹大留在这儿,叫他去见鬼(乌克兰语)!’

他时而狂笑,笑得流出眼泪,笑声时而低沉,时而尖细,而后摊开双手问我:

‘他为什么总来我家坐着?他是什么意思?待在那里像木头一样!’

他甚至还把别里科夫叫做‘蜘蛛’。当然,我们在他面前只字不提他姐姐要与‘蜘蛛’成亲的事。一次,校长夫人向他暗示说:‘把你姐姐嫁给像别里科夫这个稳重、受人尊重的人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他立刻皱起眉头,嘟囔道:

‘这事与我没关系,即使与她结婚的是一条毒蛇。我通常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下面,您听听后来发生的事情吧。有个多事者画了一张漫画:别里科夫穿着套鞋,卷起裤腿,打着雨伞在赶路,臂弯里挽着瓦莲卡,下面的题词是:‘恋爱中的安特罗波斯。’您要知道那张画的神态惟妙惟肖。那位画家一定画了不止一夜,因为男子中学和女子中学的教师、宗教学校里的教师、官府中的官员竟然人手一张。别里科夫也收到了一份,他对漫画感到极度的沉重。

我们一起从房子里走出,那天正好是5月1日,星期日,我们全体教师和学生事先约好在学校里集合,然后一起步行到城外的一个树林里野游。我们走出家门时,他脸色铁青,比乌云还阴沉。

‘世间竟然有这样恶劣、这样狠毒的人!’他说着,嘴唇发抖起来。

我甚至觉得他可怜起来。我们走啊走,突然间,您猜怎么样了?柯瓦连科骑着自行车上来了,在他后面,瓦莲卡也骑着一辆自行车,满脸通红,一副很累的样子,可是很快活,兴高采烈的。

‘我们先走一步啦。’她嚷道:‘多好的天气啊,多好啊,简直好得要命!’

他们两个走远了,见不到了。我们的别里科夫脸色青白,好像呆住了。他站着,看着我……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他问,‘或许是我的眼睛看错了?中学教师和女人骑自行车成何体统?’

‘这没什么不成体统的,’我说,‘他们愿意骑就骑好了。’

‘这怎么可以呢?’他叫了起来,见我一副平静的样子,颇为吃惊地说,‘您说的是什么话?’

他大受打击,不想再继续走了,就转身一个人回家了。

第二天他一直神经质地搓手,打哆嗦,脸色显示出他病了。他在没放学的时候就离开了,这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他连午饭都没有吃。黄昏时候,他穿得暖暖和和的——虽然现在是夏天,慢吞吞地走向柯瓦连科的家。瓦莲卡不在,他只遇到了她的弟弟。

‘请坐吧。’柯瓦连科皱着眉头,冷冷地说。他刚从午觉醒来,睡眼惺松,心情也不好。

别里科夫足足沉默了十分钟,然后才开口说: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减轻心中的负担。我的心情沉重得很,有不怀好意的人恶意诽谤,把我和另一位你非常亲近的人画成一张漫画。我认为我有必要向您保证我与这事毫不相干,我并没有做出什么事来让人讥讽,刚好相反,我的举止素来表明我是一个正人君子。’

柯瓦连科坐在那儿生闷气,一句话也没有。别里科夫等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悲凉地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和您谈谈。我已经教了很多年的书,而您才刚刚工作,作为一个比您年龄大的同事,我认为有责任给您一个忠告:您骑自行车,这种消遣对青年教育者来说实在是有伤大雅!’

‘为什么?’柯瓦连科粗声地问。

‘难道还用解释吗?米哈伊尔·萨维奇,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如果教师骑自行车,那么还希望学生们能做出什么好事来?他们所能做的就是用头走路!既然没有明文规定这件事是允许的,那就做不得。昨天我被吓了一大跳!我一看到您的姐姐,眼前就一阵发黑。一个女人或姑娘骑自行车,简直不可思议!’

‘您本人究竟有什么事?’

‘只有一件事,就是对您提出忠告,米哈伊尔·萨维奇。您是年轻人,前程远大,所以一举一动都要非常谨慎小心才行,可您却马马虎虎,哎!实在是太马虎了!您穿着绣花衬衫上街,走路时总拿着一些书,而现在呢,竟然骑自行车。您和您姐姐骑自行车的事会传到校长耳朵里,再传到督学耳朵里……结果会怎样呢?’

‘我和我姐姐骑自行车,关别人什么事?’柯瓦连科涨红了脸说,‘谁要是干涉我个人及家庭的私事,我马上让他滚蛋!’

别里科夫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站了起来。‘既然您用这种口吻同我讲话,那我就不能再往下说了;’他说,‘但我请您记住,之后千万不要在我的面前像现在这样谈论上司,还有要对当局保持应有的尊重。’

‘什么,我刚才说当局的坏话了?’柯瓦连科问道,气呼呼地盯着他,‘拜托,请不要来骚扰我。我很正直,讨厌和您这样的人说话,我最不喜欢的是告密者。’

别里科夫心慌意乱,匆匆忙忙穿上大衣,满脸惊骇。他平生第一次听见这么粗野的话。

‘随您的便去说吧,’他边说边从房间走到楼梯口,‘但我要警告您,或许有人听到了我们刚才的谈话,为了不被别人歪曲谈话内容,避免什么事端,我有必要将这次谈话内容的关键告诉给校长。这是我的责任。’

‘要告密吗?好啊,你去告密吧!’

柯瓦连科在后面伸手抓住他的领子,微微一推,别里科夫就滚到了楼下,他的套鞋啪啪地响着。楼梯又高又陡,不过他滚到楼下却安然无恙,站起来,摸了摸鼻子,看他的眼镜摔破了没有。可是,他滚下楼的时候,偏巧瓦莲卡回来了,还带着两位太太。她们站在楼下,呆呆地看着——这对别里科夫来说最恐怖不过。看样子,他情愿摔断脖子和两条腿,也不愿成为取笑的对象。是啊,这样一来,全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校长和督学也会知道。哎呀!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啊!人家又会画一张漫画,最后弄得他被校方勒令辞职……

等他爬起来瓦莲卡才认出是他。她瞧着他那滑稽的脸,满是皱纹的大衣,还有套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就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传遍了整栋楼:

‘哈哈哈!’

这连续不断的、清脆响亮的‘哈哈哈’声断送了所有,断送了别里科夫的婚姻和他的人世生活。他已经听不到瓦莲卡说的话了,更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一到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撤去了瓦莲卡的相片,然后躺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三天之后,阿法纳西来找我,问我需不需要请个医生来,因为他家老爷不大对劲。我来到别里科夫的家。他躺在帐子里,盖着被子,一声不响,不管问他什么,他只回答‘是’或‘不是’,之后就一语皆无。他躺在那里,阿法纳西阴沉着脸,皱着眉头,在他身旁走来走去,不住地唉声叹气,冒出像小酒馆里的白酒一样的气味。

过了一个月,别里科夫死了。我们都去送葬,那就是说,两所中学和宗教学校的人都去了。那时他躺在棺材里,神情温和、愉快,甚至是高兴,好像在庆幸自己终于被装进了一个永久的套子,之后不再出来。是啊,他的理想实现了!上帝也对他表示了敬意。下葬那天,天色阴暗,细雨飘飘,每个人都穿上套鞋,举着雨伞。参加葬礼的还有瓦莲卡,在棺材放到墓穴中时,她大哭了一阵。我意识到小俄罗斯的女人除了哭就是笑,对她们来说不喜不悲的情绪从来没有过。

说实话,埋葬别里科夫这样的一个人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我们从墓地回来的时候,露出忧郁谦虚的表情,谁都不愿意流露喜悦之情——这如同我们在很长时间以前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经历过的一种感情;遇到大人不在家,就到花园里跑上一两个小时,感受充分自由的快乐。啊!自由啊,自由!哪怕有一点点自由的影子,只要有享受它的一丝希望,人的灵魂就会长出翅膀。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们从墓地回来,心情极好。但是一个星期还没有过完,生活又跟先前一样了,依旧严酷、无聊和杂乱。这种生活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可也没有得到充分的允许。情况没有好转。确实,我们埋葬了别里科夫,可是还有多少这类套中人活着,而且将来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套中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伊凡·伊凡内奇说,点燃他的烟斗。

“将来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套中人!”布尔金又说了一遍。

这时中学教师从房中走出。他个子不高,胖乎乎的,头顶都秃了,蓄着的大胡子长到了腰部,后面还跟着两条狗。

“多好的月色,多好的月色!”他仰望天空赞叹说。

已经到了午夜。向右边看去,整个村子尽收眼底,一条长达四五俄里的街道向远处延伸着。万物沉浸到寂静而又深沉的梦乡。万籁寂静,没有一丝声息,简直让人难以想像大自然竟如此沉寂。在月色溶溶的夜色中,看到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农舍、草垛和睡着了的杨柳,一种宁静会从内心流淌出来。这时,夜色把村子包得严严实实,拒绝辛劳、忧虑和不幸。村子就这样安心地休息,显得那么温柔、哀伤、美丽;好像就连天上的星星都在亲切而又深情地望着它,如同大地上的邪恶荡然无存,万物都变得无限美好。向左边看去,村子尽头是田野。田野一眼望不到边,一直向遥远的地平线延伸着。浸润在月色中的这片旷野,一样沉寂着,没有半点声响。

“这就是问题所在,”伊凡·伊凡内奇又说了一遍,“我们住在城市中,空气污浊、拥挤不堪,写些无聊的文件,玩‘文特’……这些难道都不是套子吗?至于在懒汉、爱打官司者和无所事事的女人中间消磨我们的一生、说或听别人说各种各样的废话……这些难道不是套子?哦,您要是愿意,那我就给您讲一个很有教益的故事吧。”

“我不想听了,我要睡觉了,”布尔金说,“留到明天再讲吧。”

他们走进板棚,倒在干草难上。他俩盖好被子,正要昏昏睡去,忽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吧嗒,吧嗒……有人在堆房附近走着,走了一会儿就站住了,时间不长又“吧嗒,吧嗒”地走了起来,狗汪汪地叫了起来。

“这是玛芙拉在走。”布尔金说。

脚步声消失了。

“看别人装腔作势,听别人胡说八道,”伊凡·伊凡内奇翻了一下身说,“如果你承受了这种虚假,别人就会把你称做傻瓜。你只能咬牙坚持,受人侮辱,没有胆量公开宣称自己与正直自由的人为伍;只有去说谎、陪笑……林林总总都是为了糊口,有个温暖的住所,挣个一文不名的一官半职!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生活下去了!”

“好了,不要再扯到别的话题上了,伊凡·伊凡内奇,”教师说,“我们睡觉吧。”

大约十分钟后,布尔金睡着了。但是伊凡·伊凡内奇辗转反复,唉声叹气,后来干脆起来,走了出去,在门旁坐下,点燃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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