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夜吃完的时候,大家已经困得不成样子,就都去休息了。可是有些事鸟老板早已看在眼里。他叫妻子上了床,自己却将眼睛贴着房门上的钥匙洞儿向外看,一会儿又拿着耳朵贴着向外听,这样轮番地做个不停,目的就是要发现他所谓的“过道里的秘密”。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他听见了一细微的声音,于是赶忙去看,终于看见了羊脂球。她披着一件滚着白花边的蓝色山羊毛织品浴衣,样子显得比白天还要丰满一点儿。她端着一只烛台,向走廊尽头那间标着大号码的房门走去。不过旁边又有一扇门也轻轻地打开了。等过了几分钟羊脂球回来,戈尔弩兑跟在她后面,他连坎肩都没有穿,让人看见他的衬衣上背着一条背带。他们正低声交谈着,随后又都停下不走了。羊脂球好像是在坚决阻止他进自己的房间。可怜的是鸟老板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不过到了最后,他们提高了嗓门,他总算听见了几句。戈尔弩兑一个劲地央求着,他说:“看吧,您多么傻,这种事对于您来说算什么呢?”
她好像是生气了,回答道:
“不行,好朋友,有些时候这种事是做不得的,再说在这儿,那简直是件可耻的事。”
他无疑没有明白,还在问什么缘故。她于是大发雷霆,嗓门儿也提得更高了:
“为什么?您不懂得为什么?这时候,有好些普鲁士人在旅馆里,也许就住在隔壁的房间里,您还不懂吗?”
他不再说话了。她是不肯在敌人近旁接受别人爱抚的,这种妓女的爱国廉耻心不能不在戈尔弩兑的心里唤醒了正在丢盔弃甲的自尊心,因此他仅仅抱了她一下,就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屋间去了。
鸟老板浑身都像是着了火。他离开了钥匙洞儿,在屋子里轻轻一跳,戴上棉布睡帽,就揭开了那床盖着他妻子的粗硬身躯的被子,用一个拥抱弄醒了她,一面低声慢气地说:“你可爱我,亲爱的?”
这时候,整栋房子声息全无。但是不久以后,不知从哪儿,也说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也许是从地下室里,也许是从阁楼里,又响起了一阵有力的、单调的、有规律的鼾声,一种低沉的、拖长的声音,好像是气锅憋足了气在抖动。伏郎卫先生睡着了。
旅客们本来决定第二天早上八点钟起程,所以八点钟都已准时在厨房齐集,可是那辆车子却孤零零地停立在院子中央,顶棚上满是积雪,没有牲口也没有赶车的。在哪儿都找不到车夫,无论是在马房里、草料房里或者车房里都找不着,于是所有的男人都决定到镇上去走一趟。他们出门了,一起走到了镇上的广场,看见礼拜堂正在广场的尽头,两旁是许多矮房子,里面有好些普鲁士士兵。他们看见的头一个士兵正在给马铃薯削皮,再过去一点儿,又看见一个士兵正洗刷一间屋子,还有一个满脸胡子的士兵吻着一个哭泣的婴孩,并且把孩子搁在膝头上摇着叫他安静;好些胖胖的乡下妇人,丈夫们都到军队打仗了,用手势指挥那些顺从的战胜者去做他们应当做的事情,譬如劈柴,给面包浇汤和磨咖啡之类;有一个甚至于替他的女房东——一个衰弱不堪的老婆子——洗衣衫。
看到这种情景,伯爵很诧异,看见有一个礼拜堂职员正从神父的住宅里出来就向他打听。那个虔诚的信徒回答道:“噢!那些人并不凶恶,据说他们不是普鲁士人。他们都来自更远一些的地方,我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也都把妻子儿女留在自己的家乡,打仗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我敢断定在他们那边也有人为着男人在哭哪,将来也跟咱们这儿一样,也会穷得走投无路的。在这儿,还不算太倒霉,因为他们都不做坏事,而且像在他们自己的家里一样干活。您可以看见,先生,在穷人之间就应当互相帮助,因为要打仗的都是那些大人物。”
在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会取得这样友好的谅解使得戈尔弩兑感到非常气愤,他宁愿回到旅馆里去一个人待着,所以就抽身走了。鸟老板说了一句笑话:“他们正在补充人口。”迦来·辣马东倒说了一句严肃的话:“他们正在补偿损失。”不过车夫却还是找不到,最后才在镇上的咖啡馆里找着了他,他正和普鲁士军官的勤务兵亲如弟兄似的同坐一张桌子上。伯爵质问他道:
“不是曾经吩咐您八点钟套车吗?”
“一点儿不错,不过后来我又接到了另外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不要套车。”
“是谁给您下的命令?”
“那还用问,是普鲁士营长。”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请您去问他吧。他们不准我套车,因此我就不套。事情就是这样。”
“是他亲自对您这样说的吗?”
“不是,先生,是旅馆掌柜替他向我传的命令。”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天夜晚我正要睡觉的时候。”
三个人忐忑不安地回到了旅馆。
他们去找伏郎卫先生,可是女佣人的答复是先生因为害有气喘病,从来不在十点钟以前起床。并且他明确禁止别人在十点钟以前唤醒他,除非是发生了火灾。
他们想去见普鲁士军官了,不过那是绝对办不到的,他尽管就住在旅馆里,却只允许伏郎卫先生一个人和他谈老百姓的事情。这样一来,他们只好候着。女客回到各自的卧房去,忙着做些琐事。
戈尔弩兑在厨房里那座高大壁炉前面坐下了,壁炉里火苗旺盛。他叫人从旅馆的咖啡座内搬来了一张小桌子,一罐啤酒,然后叼着烟斗抽他的烟。那支烟斗在民主界几乎和他本人一样受人尊敬,仿佛它为戈尔弩兑服务就是为祖国服务一样。那是一枝熏得很黑的海泡石烟斗,像它主人的牙齿一样地黑,不过是香喷喷的,弯弯儿的,有光彩的,和主人的手已经混得很熟。有这个烟斗在手,主人才显得神气十足。随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有时候盯着壁炉里的火,有时候盯着那层盖在他酒杯上的泡沫;他每逢喝一口,就吸着那些粘在髭须上的泡沫,同时得意地伸起几只瘦长的手指头儿,去搔自己油腻的长头发。
鸟老板借口活动筋骨跑到镇上向卖酒的小商人推销了一些酒。伯爵和厂主开始谈论政治。他们谈论着法国的前途。一个认为要倚仗奥尔雷阳党,另一个却指望一个无名的大救星,一个在全盘无望的时候挺身而出的英雄:一位改克阑,一位贞德吧,也许?或者是另一位拿破仑一世吧?哈!倘若皇子不是这样小该有多好!戈尔弩兑静听着他们的谈话,脸上带一个懂得命运奥妙的人的微笑。他的烟斗把厨房熏得喷香。
敲十点钟的时候,伏郎卫先生出来了。大家马上询问他,不过他只能一字不改地重复如下所言:“军官对我说过:‘伏郎卫先生,您明天不要让车夫替那些旅客套车。我不愿意他们没有我的命令就动身走。现在您听到了。这就够了。’”
这么一来,他们要求去见普鲁士军官。伯爵让人把自己的名片送给他,迦来·辣马东把自己的姓名和一切头衔都添在伯爵的名片上。普鲁士人派人传话给他们,说他允许这两位先生来和他说话,不过要等他吃过午饭以后,也就是说在午后一点钟左右。女客们都出来了,大家尽管心绪不宁,还是胡乱吃了一点儿东西。羊脂球好像是生病了,而且显得局促不安。
大家喝完了咖啡,普鲁士军官的勤务兵就来找这两位先生。
鸟老板也和这两位一起去了,为了增加这番话的声势,他们又打算去拉戈尔弩兑同去,不过他很高傲地声言自己从不和日耳曼人打交道,随后他又要了一罐啤酒就躲到他的壁炉边去了。
那三个男人都上楼了,被人引到了旅馆那间最讲究的屋子里,军官就在那里接见他们。他躺在一张太师椅当中,双脚高高地翘在壁炉上,嘴里吸着一枝磁烟锅儿的长烟斗,身上裹着一件颜色耀眼的睡衣——不用说那是在一个趣味低级的、逃跑了市民的空房子里偷来的。他也不站起,也不和他们打招呼,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们。他显出了那种完全打胜仗的军人所具有的蛮横无礼的派头。
一会儿,他终于用带着日耳曼口音的法语问道:
“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想要动身,先生。”伯爵说话了。
“不成。”
“我是否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不让我们走?”
“因为我不愿意。”
“先生,我以极大的恭敬请您查看您的总司令发给我们的通行证,那上面是允许我们动身到吉艾卜去的;我想不起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情,要受您这样严格的处置。”
“我不愿意……没有别的原因……你们可以下楼去了。”
听了这话,三个人只好鞠了躬退出来了。
下午过得很凄惨。这个日耳曼人的坏脾气,谁也摸不透,各种各样最怪异的念头搅得他们头脑都要发昏了。他们全都坐在厨房里,想出好些理由并且为之争论不休。他也许要留住他们做人质——不过目的何在?或者把他们当俘虏带走?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向他们要一笔可观的赎票费吧?想到这一层,他们吓得快要发疯了。那些最有钱的害怕得最厉害,他们有的是满盛着金币的钱包,他们似乎已经看见自己为了活命,把那些钱交到这个倨傲的丘八的两只手里,以赎回自己的生命。于是他们绞尽脑汁去寻觅种种合乎情理的谎言来隐瞒他们的财富,去充当穷人,冒充很穷很穷的人。鸟老板摘下了自己那条金表链藏在衣袋里。天色暗了下来,这增加了他们的恐慌。灯点好了,吃晚饭还要等两个小时,鸟太太就提议拿纸牌斗一局“三十一点”。这可以说是一种消遣解闷的方法。大家都同意了。戈尔弩兑也来参加了,出于礼貌,他事前弄灭了他的烟斗。
伯爵洗牌分牌,羊脂球一上来就拿着了三十一点;不久,牌局的兴味分散了盘踞在各人心中的恐惧,不过戈尔弩兑发现了鸟老板两口子串通好了作弊。
正要去吃饭的时候,伏郎卫先生又露面了,他用那种带着痰响的嗓子高声说道:“普鲁士军官要我来问艾丽萨贝特·鲁西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羊脂球站着不动,脸色很苍白,随后突然满脸通红,她因为盛怒而说不出话来。终于,她一下子喊了出来:“您可以告诉这个普鲁士下流东西,这个脏东西,这个死尸,说我决不答应,您听清楚,我永远不,永远不,永远不。”
胖掌柜出去了。于是大家就围住了羊脂球打听,所有的人都央求她把那次普鲁士军官请她谈话的秘密说出来。她开始不肯说,可是过不了多久,她心中的愤怒再也压不下去了,她喊道:“他要的……他要的……他要的是和我睡觉!”谁也不觉得这句话刺耳,因为大家都是那样义愤填膺。戈尔弩兑猛地把酒杯向桌上一搁,酒杯竟然摔碎了。那是大声斥责这个卑劣丘八的一种公愤,一种怒潮,一种为了抵抗的全体联合,仿佛那丘八要羊脂球作出的牺牲的这件事里,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份。伯爵愤慨地表示这些家伙的行为简直像古代的野蛮人。特别是那些妇人,更是对羊脂球显示出一种十分怜惜爱护的样子。两个嬷嬷一般是只在吃饭的时候才出来的,她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一阵狂怒平息了,大家还照常吃了晚饭,不过话却说得不多,因为每个人都在想着心事。
妇人们很早就回到了各自的房间,男人们吸着雪茄,一面组织另外一种比较具有赌博性的牌局,邀请了伏郎卫先生参加,他们想要巧妙地向掌柜打听出怎样去制伏普鲁士军官的好办法。不过掌柜只注意自己的牌,什么话也不听,什么话也不回答,他只是不断地重复说道:“留心牌哟,先生们,留心牌哟。”他是那么专心,连吐痰都忘了,使得他胸腔里有时候拉得很长。那呼哧呼哧扇动着肺叶发出哮喘病的种种声响,从那些浑厚而深沉的音符起一直到小雄鸡勉强啼唱样的尖锐而发哑的声音,无一不有。
他是妻子熬不住困,来找他去睡的时候,他竟拒绝上楼去。于是太太只好独自走了,因为她是“值早班的”,总是太阳一出来就起床;而她丈夫却是“值晚班的”,随时都可以和朋友们熬夜。他这时候向她叫唤:“你要把我的蛋黄甜羹搁在火边上煨着。”接着又回来斗牌了。等大家看出无法从他那里打听到一点儿消息的时候,就宣布应当散局了,各自都回去睡觉了。
第三天,大家还是老早就起来了,心里始终抱着一种模糊的希望,想动身的欲望也更加迫切了,因为在这个可怕的乡村客店里过日子实在令人恐慌。
糟糕!牲口全系在马房里,赶车的始终杳无踪迹。由于无事可做,大家绕着车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午饭吃得闷闷不乐,大家对羊脂球好像有点儿冷冰冰的了,因为夜晚常常让人深思。过了一夜,他们的看法变了样,他们现在几乎开始怨恨这个“姑娘”了:为什么她没有秘密地去找普鲁士人?那样一来,就可以使同伴们一起床就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并且又有谁会知道呢?她只需对军官说自己是听到可怜同伴们的悲叹才答应的,那就能够顾全面子了。对她来说,这种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这种想法没有人说出来。
午后,他们实在烦得要死,伯爵就提议到镇外的附近各处去散散步。每一个人都仔细地把身体包裹好,于是这个小团体就出发了。只有戈尔弩兑不去,他宁愿待在火旁边。那两位嬷嬷也不去,她们白天时间都是在礼拜堂里或者堂长家里度过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得厉害,冻得鼻子和耳朵像针扎似的,两只脚很痛,每走一步简直就是受一次罪。后来走到了镇外,田野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在他们看来凄惨得简直寒入骨髓。大家愁上心头,马上转身往回走。
四个妇人走在头前,三个男人离开不远在后面跟着。
鸟老板是了解情况的,忽然问道,这个卖笑女是不是要害得他们在这样一个怪地方长久地待下去。伯爵永远是彬彬有礼的,他说旁人不能硬逼一个妇人去做这样一种痛苦的牺牲,这种事只能听她自愿。迦来·辣马东先生也发表意见,他说倘若法国军队像大家所议论的那样真从吉艾卜开过来反攻,那两军只能在多忒接触。这种思虑使得另外两个心里不安了。“那我们步行逃走吧。”鸟老板说。伯爵耸了耸肩说:“这样的大雪,而且还带着我们的家眷,那怎么行呢?不出十分钟就会有人追过来,我们会被当做俘虏带回来交给丘八们摆布。”这话原是在理,大家都不再做声了。
几个贵妇人谈着穿着打扮,不过好像有些拘束使得她们都是貌合神离。
在街口,那个普鲁士军官忽然露面了。他站在一望无际的积雪上面,映出身着军服的长个儿蜂腰的侧影;叉开双膝向前走,这是军人们所独有的动作,为的是极力防护那双仔细上了蜡的马靴,不教它染上一点儿脏东西。
在走近几个贵妇人身边的时候,他欠了欠身子,不过用一种轻蔑的神气望了望那几个男人,好在这些人也颇知自爱,并没有对他脱一脱帽子,尽管鸟老板做了一个像是要去揭帽子的手势。
羊脂球脸红到了耳朵根,那三位有夫之妇则感到一种很大的耻辱,那就是现在她们在同妓女散步的时候偏偏遇见军官,而这个妓女又是那个军人如此不客气地对待过的。
这样一来,她们就谈到他了,既谈他的身段又谈他的容貌。迦来·辣马东夫人本认识很多军官,而且对鉴别军官很有眼力,她觉得这一个简直不坏;她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国人,否则他可以做一个很漂亮的轻骑兵军官,使得所有的女人被他弄得神魂颠倒。
一回到旅馆里,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甚至于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要说些尖酸的语句。晚饭不声不响地吃完了,大家都吃得很快,随后每一个人希望快睡着把时间混过去,就都上楼休息了。第四天,大家都显得疲惫不堪,且都怀有满腔怒火地走下楼来,妇女们几乎不和羊脂球说话。
一阵钟声传了过来,教堂里有孩子要领洗。胖“姑娘”本来有一个孩子寄养在伊勿朵的农人家里,她一年也看不见他一回,并且也从没想起过他;可是现在想起这个马上就要领洗的孩子,心里忽然对自己的孩子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慈爱,于是她不顾一切,坚决地要去参观这个仪式。
她刚一出去,大家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就把椅子搬拢过来,因为他们都感觉到应当有个决定了。鸟老板灵机一动,说道:他主张向军官提议,只把羊脂球一个人扣下来而让其余的人都走。仍旧是伏郎卫先生担负着这个活动的使命上楼了,可是他几乎立刻就下来。日耳曼人是深知人的本性的,他把他撵出了房门,声称在他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之前,他始终要扣留这班旅客。
这样一来,鸟夫人的市井下流脾气一下子就爆发了:“我们总不能老死在这儿吧?既然和所有的男人干这种事,本来就是这个贱货的职业,我认为她就没有权力来挑肥拣瘦。我现在倒要问一下:在卢昂她碰见谁就要谁,甚至于好些赶车的她也要!对呀,夫人,州长的赶车的!我跟他很熟,他常到我店里买酒喝。可是今天,要她帮我们解除困难了,她倒要撒娇,这个肮脏的家伙!她认为这个军官很懂规矩。他也许好久没有接近女人了,我们三个无疑都是比羊脂球更和他的胃口的。但是他并不那么做,他只想把这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弄到手就满意了。他敬重有夫之妇哪。请你们想一想吧,他是此地的主人,只需开口说‘我要’,就可以派他的部下仗着蛮劲来抓我们。”
听到这里,其余两个妇人都轻轻地打了一个寒噤。漂亮的迦来·辣马东夫人眼睛里闪出了光芒,她的脸色变得有点儿苍白了,好像觉得自己已经被军官强施无礼似的。
男人们本来都站在另一旁商量,现在都走过来了,气忿忿的鸟老板想把“这个贱东西”的手脚捆起来送给别人。不过伯爵出身于三代都做过外交大使的家庭并且他自己又具有外交家的气派,主张运用计谋。“应当叫她自己决定,还是应该好好地劝她。”他说。
于是他们秘密地商量起来。
妇人们挤得更紧一些,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大家议论纷纷,各抒己见,而且话说得都很体面。尤其是为了说出最猥亵的事情,这些贵妇人都找着了种种委婉曲折的说法和种种文雅可爱的措辞。因为话说得都那么谨慎含蓄,一个局外人闯进来一点儿也听不懂。不过那层给上流妇人做掩护的薄薄的廉耻之感只蒙在表面上,所以当她们遇到这种放纵的冒险之事,却也止不住心花怒放,骨子里竟然觉得异常解闷,都觉得正对她们的胃口。把爱情和肉欲混在一块儿,如同一个馋嘴的厨子正在给另一个人烹调肉汤一样。
到最后,这个故事在他们眼中显得那么有趣,因此大家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都轻松起来了。伯爵一些相当大胆的趣言妙语,不过叙述得异常巧妙,使人听了并不刺耳只叫人发笑。轮到了鸟老板,他发挥了三五段比较粗鲁的猥亵之谈,大家听了也不觉得难听;后来他妻子直截了当地发表了意见并取得了全体的认可,她说:“既然那是这个‘姑娘’的职业,为什么她不拒绝别人而偏偏拒绝这个人呢?”和蔼的迦来·辣马东夫人似乎竟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如果自己处于羊脂球的地位,那么她是宁肯拒绝别人也不会拒绝这个军官的。
他们花费了很长时间商量包围的办法,就好像对付一座被围攻的要塞。每个人都接受了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都接受了自己应该讲的理由和应该玩的手段。他们制定了进攻计划,应该施展的妙计和出其不意的奇袭,以便强迫这座“活”堡垒开门接待敌人。
然而戈尔弩兑是始终躲在一旁,完全不过问这件事。大家的注意力都是那么集中,以至于没有一个人听见羊脂球回来了。幸亏伯爵轻轻地嘘了一声,所有的眼睛都重新抬了起来。她已经到了跟前,人们都突然闭上嘴,感到十分的尴尬,一时无法和她搭讪。伯爵夫人比其余的妇人更惯于交际场中的两面作风,就问羊脂球:“那场洗礼有趣吗?”
胖“姑娘”依然是怀着满腹的感慨,她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到场人的容貌和姿态到礼拜堂的外观。接着她又说道:“有时候,祷告一次很有益处。”
一直到吃午饭,那些贵妇人都对她显出和蔼的神情,目的就是取得她的信任,使她更容易听取她们的劝告。
一坐到饭桌上,进攻就开始了。一开始是一阵关于献身精神的泛泛之谈。有人举出了好些古代的例子:茹狄德和何洛斐伦,随后又没来由地提到了吕克蕾和塞克斯都斯;又谈起克莱沃葩蒂曾把所有的敌军将领们先后引到**,使他们全体都变成忠实的奴隶。这样一来,各种无比荒诞的故事出现了,这个故事是在这几个不学无术的百万富翁的头脑当中想像出来的:罗马的女公民们走到迦布埃城,叫汉尼巴以及他的将佐士兵都在她们的怀里酣睡。他们述及所有擒获了征服者的妇女们,说她们把自己的身体作为战场,作为一种征服的方法,作为一种武器,她们用种种英雄式的爱抚打败了那些丑恶可恨的敌人,并且把自己的贞操奉献于复仇和效忠报国。
他们甚至于用含蓄的语句,谈到英国的一个名门闺秀,她使自己先去感染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准备再去传染给拿破仑。靠天保佑,幸亏拿破仑在这次不幸的幽会时突然感到了虚弱无力,才算得救。
这一切都是用一种很得体、很有分寸的方式叙述的,有时候还故意爆发出一片极端赞叹的声音足以激发人去效仿。
听了他们说的,你简直可以相信妇女们在世上的惟一任务,就是不断地牺牲自己的身体,无休止地听从丘八老粗们的任意摆布。
两个嬷嬷都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完全陷入种种沉思之中,羊脂球一句话都没有说。
整个下午,人们都不打扰羊脂球,容她思考。不过本来大家都一直称呼她为“夫人”,现在却都改了口,简单地叫她“小姐”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口,仿佛要把她从她爬到的、颇受人尊敬的地位往下拉一级似的,使她明白自己的地位是不体面的。
到了晚饭开始的时候,伏郎卫先生又出现了,口里重述着头天晚上的那句老话:“普鲁士军官要我来问艾丽萨贝特·鲁西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羊脂球干脆地回答:“没有,先生。”
但是在这顿饭中间,同盟军的力量减弱了。鸟老板说了三五句话,效果都很坏。每个人都搜肠刮肚去寻找新的例子,然而却枉费心机,什么也找不出来。这时候,伯爵夫人也许并没有经过事先考虑,只是出于对天主教的敬意,于是向那个年长的嬷嬷问起圣徒们都有什么丰功伟绩。谁知有好多个圣徒做过的事,在我们看来都可以算是犯了重罪的行为;不过只要那都是为了上帝的光荣或者为了人类的幸福,天主教便会毫不犹豫地加以宽恕。这是一个很有力的论据,伯爵夫人拿来利用了它。或者是出于一种默契,一种凡是披着道袍的人最拿手的暗献殷勤,或者仅仅是由于一种凑巧的聪明的效力,一种由于爱帮助人的模糊傻劲儿——总之,这位老修女却给他们的阴谋帮了一个大忙。以前,人们都以为她是胆怯的,现在,她显出她是大胆的,话也很多,也很激烈。这是一个从来不受决疑论者那些探讨研究影响的人,她的信仰如铁打一般坚强,她的信念从来也没有动摇过,她的良心从来没有不安的时候。她认为亚伯拉罕杀子祭天丝毫不值得惊奇,因为只要上苍有命令下来叫她杀父母,她也是立刻会动手的。在她看来,只要居心可嘉,做什么事也不会惹主不高兴的。伯爵夫人利用她这位意想不到的同谋者所具有的神圣权,如同给这种道德公理做了一个注脚似的说道:“但问结果不问手段啊!”
随后她问嬷嬷了:
“嬷嬷,那么您认定无论是什么方法,只要动机纯洁,行为本身总是可以得到上帝原谅的吗?”
“谁能够怀疑这个呢,夫人?本身应该受谴责的行为,每每由于启发行动的念头良好而变得可敬可佩。”
她俩就这样继续谈下去,谈论上帝的种种意志,预料他的种种决策,迫使上帝操心许多于实在毫不相干的事情。这一切都说得含蓄而又巧妙的,甚至很得体,不过这个戴着尖角风帽的圣女的每一句话,对于那个妓女愤怒的抵抗而言,都起着攻破缺口的作用。随后,谈话略略转换了话题,手挽念珠的女人谈到她会里的那些修道院,谈到她的院长,谈到她本人和那个较小的同伴汕尼塞博尔嬷嬷,她们是应召到哈佛尔那些医院里去看护好几百个出天花的士兵。她描绘那些可怜人的情形,详细讲述他们的病状。而这时候她们偏偏碰上这个坏脾气的普鲁士人,被扣在了半路上,所以很多法国人都可能送了命,她们如果在那里,本来可以把他们救活的!看护军人是她的专长,她曾经到过克里米亚、意大利、奥地利;在她说起自己在那些地方的战场经历时,使人突然感到她就是那些打着军鼓、吹着军号的修女队中的一员。这类的修女都像是为了追踪战场,为了在战役的漩涡当中收容伤员而生到世上的;若是说到用一句话去制伏那些不守纪律的老兵,她们比一个官长还能干。她可以算是一个真正随军的好嬷嬷,她那张满是小窟窿的破了相的脸儿,就好像是战争种种破坏力的写照。
在她说完以后,因为效果是那么好,所以别人就不再说什么了。饭一吃完,大家都很快地到楼上的卧房去了,第五天早上下来得相当晚。
午饭吃得很安静,他们让头天晚上播下的种子有抽芽结果的时间。午后,伯爵夫人提议大家出去散步,于是伯爵按照预定计划挽着羊脂球的胳膊,并且和她一起走在最后。
他对她说话时音调是亲切的,用那种稳重的男人对卖笑女子说话时的那种口气亲热随便、慈祥和蔼,但多少还带点儿轻蔑。他喊她“我的好孩子”,他以自己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和无可争辩的身份屈尊地和她谈判,开门见山,一下子就切入正题:“这么说,您是宁愿让我们留在这里,让我们和您一样等普鲁士吃败仗之后,冒着遭受他们种种强暴的危险而不肯随和一点儿,答应做您一生当中经常做的事情吗?”
羊脂球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亲切地对待她,和她讲道理,用情感去打动她。他知道既要保持“伯爵先生”的这个身份,又要在必要的时候殷勤献媚、恭维夸奖,总而言之要和蔼可亲。他竭力渲染她可以帮他们多大的忙,也谈到他们将如何感激她,随后他突然改用亲昵地“你”字类称呼她,说:“你知道,我亲爱的,那个普鲁士人将来可以夸口,说他曾经尝过一个漂亮姑娘的滋味,这种美女在他的国家里还真是不多见呢。”
羊脂球一言不发,并且赶到了头前,和大家一块儿走。
一回到旅馆,她就立刻上楼到自己的卧房里去,再也没有露面。大家都忧心忡忡。她到底要怎么做?如果她还是要抵抗,该多么糟糕!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大家都等着她,后来伏郎卫先生进来报告说鲁西小姐不大舒服,各位可以先吃了。大家心都提了起来。伯爵走到旅馆掌柜跟前,低声问道:“行了吗?”对方回答:“行了。”为了顾全面子,他对同伴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只不过是简单地对他们点头示意。立刻,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显出喜悦的表情。鸟老板大声嚷道:“一切顺利!如果旅馆里找得出香槟酒,我来请大家喝。”鸟夫人却不免心惊肉跳了,因为掌柜手里拿着四瓶香槟酒重新走了进来。每一个人都突然间变得爱说爱笑,声音变得极其吵闹,一阵不大正派的欢乐溢着大家的心房。伯爵觉得迦来·辣马东夫人丰韵十足,厂主则不住地向伯爵夫人大献殷勤。人们都谈论得兴高采烈,有许多精彩的妙语趣话。
鸟老板忽然满面惊恐,他举起两只胳膊高声叫唤道:“静一静!”大家都吃了一惊,甚至还有些害怕,都诧异地不做声了。这时候,鸟老板支起耳朵听,一面双手合拢叫人不要发出响声,抬眼望着天花板又重新静听了一会儿,随后他恢复了本来的声音说:“请各位放心吧,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起初大家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是很快地就露出了微笑。
大概过了一刻钟,鸟先生又将相同的滑稽动作重演了一次,并在这个晚上经常重演。他还常常装模作样地质问楼上的某个人,把好些从他的市侩头脑里挖掘出来的寓意双关的建议提给对方。有时候,他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叹着气说:“可怜的女孩子哟。”要不就义愤填膺地咬牙切齿地含糊说道:“普鲁士光棍,滚开!”有时候,大家都不再去想这件事,他就用一道颤抖的声音连喊几次:“够了!够了!”然后他如同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但愿我们还可以再见到她,可别叫这个无耻的家伙把她收拾死了啊!”
这些玩笑话虽然都趣味极底、不堪入耳,但没有一个人感到生气,大家反而觉得好玩。原来气愤也和其他东西一样,是和环境有关的,而在他们的周遭渐渐形成了的气氛是充满了猥亵念头的。
到了吃饭后甜点的时候了,几个妇人也不免相互说了些很俏皮、但很含蓄的话。大家的眼睛都亮闪闪的,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伯爵即使是在吃喝的时候,也保待着他那种大人物的庄重与沉着。他打了一个颇能使人玩味的比喻,说这真像好些漂流在北冰洋的人在冬尽春回之时,找到一条通往南方的道路。
鸟老板正在兴头上,端起一杯香槟站起来:“为了庆祝我们的解放,我干了这一杯!”大家都站了起来,都向他欢呼。那两个嬷嬷经不住几个贵妇人的央求,都答应把嘴唇放在这种她们从来没有尝过的泛起泡沫的酒里沾一下。她们高声说这酒很像柠檬汽水,不过它的味道却比汽水好得多。
鸟老板对当时的情形做了一个概括:“可惜的是这里没有钢琴,不然倒可以弹一首四人对舞的曲子。”
戈尔弩兑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下,他好像深深地沉浸在很严肃的思想中,时而狠狠地扯着自己的长胡子,仿佛想把他拉得更长一些。最后,在12点左右大家都快要散了的时候,鸟老板晃着摇摇摆摆的身体,走到戈尔弩兑跟前忽然拍着他的肚子含混不清地说:“您也不说一句话,今天晚上,您为什么不高兴,公民?”哪知戈尔弩兑却突然抬起头来,两眼凶光闪闪地向全体扫视了一周,说道:“我说你们各位刚才干的事简直是无耻透顶!”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了一遍:“无耻透顶!”说完他走了。
起初,这句话像是一头的凉水似的让大家都感到十分扫兴,鸟老板也冷不防地碰了这个钉子,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镇静,突然弯下腰大笑起来,口里不住地念叨:“他们都太大意了,老朋友,他们都太大意了。”这时候,大家都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他说出了“走廊里的秘密”。于是,大家又哄堂大笑了好一阵子。那些贵妇人笑得跟疯婆子一样,伯爵和迦来·辣马东先生连眼泪都笑出来,他们简直不能相信会有这种事情。
“怎么!您没弄错吗?他当初想……”
“我告诉各位那都是我亲自看见的。”
“而她居然不答应……”
“那是因为普鲁士人就住在隔壁。”
“不可能吧?”
“我可以向您发誓。”
伯爵笑得喘不过气来。实业家用双手捂着肚子。鸟老板接着说道:
“各位明白了,所以今天晚上,他笑不出来,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三个人又哈哈大笑,直笑得肚子发疼,笑得透不过气来。
哄笑完了,大家也就散了。不过鸟夫人的格性是从不饶人的,当两夫妇刚刚躺到**的时候,她就告诉丈夫迦来·辣马东家那个娇小的坏东西整个晚上都在苦笑:“你要知道,娘儿们要是看中了心爱的军人的时候,不管他是法国人还是普鲁士人,她们全都是欢迎的。这还不够丢人吗?我的上帝!”整整一夜,在黑暗的走廊里,老像是有轻微的颤动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一阵阵的呼吸声,还有光脚在地板上走过的声音和不易察觉的咯咯声。大家显然都睡得很迟,因为好久以后还有光线从各处屋子门缝儿下透出来。香槟酒还真有它的效力,据说它是会扰乱人的睡眠的。
第六天,明亮的冬日暖阳把积雪照得晶光耀眼。那辆终于套好了的长途马车在旅馆门外等着,一大群白鸽子从它们厚而浓密的羽毛里伸着脑袋,亮出它们那种瞳孔乌黑的玫瑰色眼睛,一本正经地在六匹马的脚底下绕来绕去,在马拉下的热气腾腾的粪里边寻觅它们的食物。
赶车的披上羊皮大衣,坐在车里头的坐位上安闲地衔着烟斗;所有的人都心花怒放,匆匆忙忙地叫人给他们包扎好食物,以便在剩下的路上吃。
大家都只等着羊脂球一来就开车。她终于露面了。
她好像是有点儿不安和不好意思,后来她怯生生地向她的旅伴们走过来,这些人却一起转过脸去,就好像没看到她似的。伯爵昂然地搀着他妻子的胳膊,把她领到一边,使她远远地避开这种不干净的接触。
胖“姑娘”觉得四下茫然,便站住不再往前走了,随后才鼓足勇气对那个棉纺厂主的太太打招呼,很谦恭地轻轻道了一声“早安,夫人”。然而对方却只是极其倔强地点了点头,像一个贞洁的妇女受到侮辱似地朝她望了一眼。大家都仿佛很忙碌,而且都离开她远远地站着,仿佛她的裙子里带来了什么传染病。随后大家都急忙朝车子奔去,把她丢在最后。她独自一人爬上车,一声不响地重新坐上了她在前一段路上坐过的那个位子上。
大家都仿佛没有看见她这个人,也不认识她;不过鸟夫人却怒气冲冲,远远地对她横眉冷对,同时低声对她丈夫说:“幸亏我不坐在她的旁边。”
那辆笨重的马车摇晃起来,旅行又开始了。
最初,谁也不说话。羊脂球连头都不敢抬。她对这些同车的人感到愤慨,同时也为自己没有坚持到底而让步感到羞愧。自己的身体是被普鲁士人所玷污了的,然而把她扔到普鲁士人怀抱里的正是这些假仁假义的同车旅伴。
还是伯爵夫人转过头来望着迦来·辣马东夫人,很快就打破了这种令人难堪的沉寂。
“我想您认得艾忒来尔夫人,对吧?”
“对呀,她还是我的女朋友呢。”
“她是那么娇艳哟!”
“可不是,真讨人喜欢!她可是一个相当出色的人物,而且学问又好,多才多艺,歌唱得让人听了忘记了忧愁,画又画得栩栩如生。”
厂主和伯爵谈论着,人们能从车上玻璃的震动喧闹当中不时地可以听到一两个名词:“息票——付款期限——票面超出额——期货。”
鸟老板偷了旅馆里的一副旧纸牌,那副牌已在那些擦得不干净的桌子上已经摩擦了五六年,变得满是油腻,现在他拿着这副牌和妻子玩一种名叫“倍西格”的打法。
两个嬷嬷取下腰带上挂着的那串垂着的长念珠,一起在胸脯上划着十字,并且她们的嘴唇突然开始很快地动起来,渐渐越动越快,跟比赛念经似的叽里咕噜地念着,还不时地吻一方金属圆牌,吻完重新再划十字,然后又口念着她们那种迅速而且不断的咒语。
戈尔弩兑一动不动,在想着心事。
在路上走了三小时以后,鸟老板收起了纸牌,说道:“肚子饿了。”
于是他妻子摸出了一个用绳子捆好的纸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块冷牛肉。她仔仔细细地把它切成了一些齐整的薄片儿,两口子便动手吃起来。
“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吃了?”伯爵夫人说。得到同意之后,她把给两家预备的食品都打开了。那些东西装在一只长形的陶质钵子里,钵子的盖上有一只粗瓷野兔,表示里面盛着的是一份野兔胶冻。那是一种美味的冷食,紫堂堂的兔肉上横着一排排白色的肥猪肉丁,还拌着其他剁得很碎的肉末,像是许多雪白的溪涧。此外还有一大块用报纸裹着的漂亮的乳酪干,报纸上面印的“社会琐闻”的大字标题在它油汪汪的表面显得清清楚楚。
两个嬷嬷从纸包里拿出一截滚圆的香肠,那东西的蒜味儿很重。戈尔弩兑把两只手同时插进了他那件披风的两只大口袋里,从一只口袋里取出了四只煮熟的鸡蛋,从另一只口袋里取出了一段面包。他剥去了蛋壳,扔到脚下的麦秸里,就这样拿着咬起鸡蛋来,使得好些蛋黄未儿落在他那一大篷长胡子当中,很像是一颗一颗的星星。
羊脂球原是匆匆忙忙、慌里慌张起床的,什么也没有想到,现在看着这些人若无其事地吃东西,她气极了,憋得喘不过气来。起初,一阵**的狂怒使得她肌肉**,她张开了嘴已经预备把他们好好地教训一顿,一大堆辱骂的话已经涌到嘴边,可是因为愤怒锁住了她的嗓门,她简直不能够说话。
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惦记她。她觉得自己淹没在这些顾爱名誉的混帐东西的轻视里;他们先是牺牲了她,然后又像抛弃一件肮脏无用的东西似的把她抛弃掉。于是她想起她那只满是美味的提篮,那里面本来盛着两只胶冻得亮晶晶的子鸡,好些点心,好些梨子和四瓶波尔多特产的红葡萄酒,第一天就通通被他们吃了个精光。想到这里,她的愤慨如同一根过度紧张的琴弦绷断了似的,反倒平息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她拼命地忍住,如同孩子一般把呜咽硬咽下去,但是眼泪还是涌了出来,亮晶晶地挂在她的眼睑边儿。一会儿工夫,两点热泪从眼睛里往外流,慢慢地从颊部落下来。跟着又流下别的泪珠,越流越大,像一滴滴从岩石当中滤出的水,有规则地落到了她圆鼓鼓的胸膛上。她直挺挺地坐着,眼光是定着不动的,脸绷得紧紧的,脸色是严肃而苍白的,她只希望别人不要看见她,可是伯爵夫人偏偏看出来了,并递了个眼色通知了她的丈夫。他耸了耸肩膀仿佛就是说:“您要怎么办,这可不是我的过错啊。”鸟夫人得胜似的冷笑了一声,接着就低声慢气地说:“她在哀痛自己的耻辱。”
两个嬷嬷把吃剩下的香肠用一张纸卷好了以后,又开始祷告了。
这时候,戈尔弩兑正在消化着刚吃下的那四只鸡蛋,他把两条长腿伸到对面的长凳下面,向后一靠,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如同一个人刚刚找了作弄人的办法似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随后他用口哨吹起了《马赛曲》。
所有人都涨红了脸儿。毫无疑问,这首人民的军歌弄得同车的人都很不开心。他们都变成神经质了,受到刺激了,如同猎犬听见了手摇风琴一股总要狂吠。戈尔弩兑看出了这种情形,就再也不肯住嘴,有时候甚至还轻轻地哼着好些歌词:
至情,爱国的神圣的至情,
你来领导,支持我们复仇之手,
自由,最宝贵的自由,
快来和保卫你的人们一起战斗!
路上的雪冻得比较坚硬了,车子也走得比较快了。经过旅行中的漫长的惨淡的几个小时,在傍晚的时候车子颠簸晃动个不停,再过了一些时候,车子里变得漆黑一片。一直走到吉艾卜为止,戈尔弩兑始终用一种执拗的不屈不挠态度吹着他这种带有复仇意味的单调的口哨,强迫那些疲倦而且生气的人从头到尾地倾听他的歌唱,并且每听一拍,还不由得要把唱的每句歌词都记起来。
羊脂球始终哭着,在两段歌词的间歇中间,在黑暗世界里发出一声呜鸣,那是她没能忍住的一声悲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