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气终究是恰如人意。就是预先定制,也不会有更完美的天气来开花园茶会了。温煦和暖,没有风,也没有云,蓝天上笼着淡淡的金色的烟霭,像初夏时节有时那样。天刚黎明,园丁就起来修剪、清理草坪,直到整片草地和种矢菊的深色平坦的玫瑰形花坛都似乎在发光。至于玫瑰,你禁不住会觉得,它们是了解这一点的:在花园茶会上,只有玫瑰引人注目,只有玫瑰尽人皆知。玫瑰在一夜之间,开放了几百朵,是的,足有几百朵。绿色的枝茎给压得弯了下来,仿佛接受过仙人的拜访。
早点还没有完,搭帐棚的工人就来了。
“帐棚该搭在哪儿,母亲?”
“亲爱的孩子,不用问我。今年这些事,我决定都让你们孩子管。别想着我是你们母亲,就把我当做贵客好了。”
但是梅格不可能去管那些人。早餐前她洗了头,正坐着喝咖啡,头上裹着绿色的头巾。深色的湿发鬈一边一个地贴在脸上。那蝴蝶似的乔丝,总是穿着绸衬裙和一件短晨衣就下楼来。“萝拉,非你去不可了。你有艺术眼光。”萝拉飞快去了,还拿着她那块黄油面包。有个借口在户外吃东西多香甜,再说,她乐意管事,她总觉得她能比别人安排得好。
四个人站在花园小路上,聚在一起,只穿着衬衫。他们拿着卷着帆布的木架子,背着大工具袋,看上去很神气。萝拉现在希望她没有拿那片黄油面包,但是没有地方搁,也不能扔掉。她走近他们时,努力板着脸,甚至装作有点近视,脸上泛起了红晕。
“早安。”她说,模仿着她母亲的声调。但是听来非常矫揉造作,她很不好意思,像个小女孩似的结结巴巴地说:“噢——呃——你们来——是搭棚的事吗?”
“对了,小姐。”工人中最高的一个说。他是个脸上满是雀斑的瘦高小伙子。他移动一下工具袋,把草帽推到脑后,向下朝她微笑。“就是来搭棚的。”
他的微笑是这样随和,这样友好,使得萝拉恢复了常态。他有多么可爱的眼睛,不大,可是那样的深蓝色!于是她看着其他几个人,他们也都在微笑。“高高兴兴的,我们不会咬人。”他们的微笑似乎在说。工人多么可爱!多么美妙的早晨!她不应当提起早晨;她得像个办事的样儿,那帐棚。
“好吧,放在百合花圃那边怎么样?行吗?”
她用没有拿面包的手指着百合花圃。他们转脸朝那边看。一个小胖子努出了下唇,高个子皱眉了。
“我不喜欢,”他说,“不够显眼。你知道吧,像帐棚这样的东西,”他毫不拘束地转向萝拉,“得搁在一个地方,就像在你眼睛上砰一下子猛打了一拳似的。你懂吗?”
萝拉的教养使她纳闷了一会儿,一个工人对她说什么往眼睛上砰一下子猛打一拳,是不是够尊重?但是她确实懂他的话。
“放在网球场的一角吧,”她提议,“不过乐队要占另一个角的。”
“哼,还要有乐队,是吧?”另一个工人说。他的脸色苍白,形容憔悴,深色的眼睛打量着网球场,他在想什么?
“只不过是个很小的乐队。”萝拉温和地说。如果乐队很小,或许他不会太介意。但是高个子插话了。
“喂!小姐,那儿才是个地方。那些树前头,那边,效果会好的。”
在卡拉卡树前面。那么卡拉卡树就看不见了。那些树很可爱,叶子宽大、发亮,还有一串串黄色的果实。它们就像你想象中的长在荒岛上的树,骄傲,孤独,在沉默的辉煌里把树叶和果实举向太阳。它们必须让帐棚遮住吗?
它们就得被遮住。工人们已经扛起帆布卷走过去了。只有高个子落在后面。他弯身捏着熏衣草的嫩枝,然后闻着拇指和食指上的香气。萝拉看见这姿势很觉惊奇,他居然在乎这些——在乎熏衣草的香气。她认识的人里有几个会这样做?工人们真是可爱得出奇,她想。为什么她不能有工人朋友呢?他比那些和她跳舞,每个星期天夜晚来吃晚饭的傻头傻脑的青年们强多了。她和这样的人会相处得好得多。
高个子正在一个信封背面上画着什么,那是要系起来或是留着挂起来的什么东西。萝拉认定一切过错都在那悖情背理的阶级差别。在她这方面,她可没有感觉到这种差别。一点儿也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于是传来了木锤敲打的嘭嘭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唱起歌来:“你就在那儿么?伙伴儿!”“伙伴儿!”其中包括了多少友谊,多少——多少——只为了证明她有多么快活,让高个子看看她有多么自在,而且她是多么蔑视愚蠢的习俗,萝拉瞪着这张小小的画儿,大大地咬了一口黄油面包。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女工。
“萝拉,萝拉,你在哪儿?电话,萝拉!”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
“来啦!”她滑了开去,掠过草坪,上了小路,上台阶,穿阳台,进了门廊。在门厅里,她的父亲和劳利正在刷帽子,准备上班去。
“喂,萝拉,”劳利很快地说,“在下午以前,你看看我的上衣好吗?看要不要熨一下。”
“好吧。”她说。忽然间她止不住自己,跑向劳利,轻轻地迅速地拥抱他一下。“噢,我真爱宴会,你呢?”萝拉说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可以。”劳利那热情的,孩子气的声音说,他也抱了妹妹一下,然后轻轻一推。“快去接电话吧,傻姑娘。”
电话。“是的,是的;噢,是的。基蒂吗?早安,亲爱的。来吃午饭?千万米,亲爱的。当然高兴。午饭很凑合——只有些干三明治和碎的蛋白甜饼,还有些什么剩东西。是的,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早晨,不是吗?你的白衣服?我当然应该了。等一会儿,别挂断。母亲在叫。”萝拉往后靠了靠。“什么?母亲?听不见。”
薛立丹太太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告诉她戴上那顶漂亮帽子,她上星期天戴的。”
“母亲说,要你戴那顶漂亮帽子——你上星期天戴的。好。一点钟。再见。”
萝拉放回话筒,举起两臂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臂张开放下。“唉。”她叹了口气,叹气过后她立即很快坐起来。她平静地倾听着。房子里所有的门似乎都打开了。轻捷的脚步和这里那里的话音使得房子里充满了生气。通往厨房一带的包着绿毡的门开了又关上,发出闷住的声音。这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嘎嘎声。那是在推动沉重的钢琴,琴身下不灵活的小轮子在响。空气真好!如果你停下来留心一下的话,是否空气总是这样呢?轻风在追着玩,从窗顶进来,又从门里出去。小小的两点阳光,一点在墨水瓶上,一点在银相框上,也在嬉戏。可爱的小小的光点,特别是墨水瓶盖上的那一点,它是温暖的。一颗小的温暖的银星,她简直想吻它。
前门铃响了,楼梯上传来塞迪的印花布裙窸窣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低低地说什么。塞迪不在意地回答:“我真不知道。等等,我去问薛太太。”
“什么事,塞迪?”萝拉走进门廊。
“是花店的人,萝拉小姐。”
果然是的。一进门处放着一个大浅盘,满装着粉红的盆栽百合。只有这一种,没有别的,只有百合——美人蕉百合,粉红色的大花朵,正在盛开,光辉夺目,在光润的深红色的茎上,活泼的生机咄咄逼人。
“噢,塞迪!”萝拉说。声音像是轻轻的呻吟。她蹲下来,似乎要用百合的光焰温暖自己;她觉得它们在她的手指里,在她的嘴唇上,在她的胸中生长着。
“弄错了。”她含糊地说。“没有人定过这么多。塞迪,去请母亲来。”
就在这时薛立丹太太来了。
“没有错。”她平静地说,“对的,是我定的花。这些花不是很可爱吗?”她按一按萝拉的手臂。“昨天我走过花店,看见橱窗里放着这些花。我忽然想,一辈子就这一回,我要有足够的美人蕉百合。花园宴会是个好借口。”
“可我以为你说过你不想干预。”萝拉说。塞迪已经走了。花店的人还在外边运货车旁。她搂住母亲的脖子,轻轻地,很轻地,咬母亲的耳朵。
“亲爱的孩子,你不会喜欢一个一板一眼的母亲的,你会吗?别这样。送花的人在这儿呢。”
他仍在搬进花来,另一满盘。
“请把花儿摆好,就在一进门的门廊两边。”薛立丹太太说。“萝拉,同意吗?”
“噢,好极了,母亲。”
在休息室里,梅格、乔丝和矮个儿的好汉斯终于把钢琴搬好了。
“要是我们把这睡椅靠墙放着,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出去,只留椅子。你们觉得怎样?”
“行。”
“汉斯,把这些桌子都搬到吸烟室去,拿个扫帚来扫掉地毡上的痕迹——漫着,汉斯——”乔丝爱向仆人发号施令,而他们也乐于听从她。她总是使他们觉得像是在参加演一场戏。“告诉母亲和萝拉小姐立刻到这儿来。”
“是,乔丝小姐。”
她转向梅格。“我想听听钢琴的音对不对,万一今天下午人家要我唱歌呢。我们试一遍《烦闷的生活》吧。”
砰!塔——塔——塔——迪——塔!钢琴的声音猛地响得激动人心,乔丝的脸色变了。她两手紧握。当她母亲和萝拉走进来时,她忧郁而又莫测高深地望着她们。
生活多么令人厌烦,
一滴眼泪——一声悲叹。
爱情反复易变,
生活多么令人厌烦,
一滴眼泪——一声悲叹。
爱情反复易变,
分手……在顷刻间!
在“顷刻间”这几个字上,虽然钢琴的声响哀痛欲绝,她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光彩焕发,毫无同情心的微笑。
“我的嗓音不是很好吗,妈咪?”她兴高采烈。
生活多么令人厌烦,
希望成泡影。
梦醒魂断。
但这时塞迪打岔了。“什么事,塞迪?”
“请您,太太,厨娘说,三明治签子您预备好了吗?”
“三明治签子,塞迪?”薛立丹太太迷迷糊糊地回答。从她脸上孩子们就知道她没有预备好,“让我想想。”她随即对塞迪肯定地说,“告诉厨娘,十分钟内就给她。”
塞迪走开了。
“好,萝拉,”她的母亲迅速地说,“跟我到吸烟室去。那些名称我写在什么信封背面了。你替我另写过。梅格,这就上楼去把你头上的湿东西取掉。乔丝,立刻跑去穿好衣服。你们听见没有,孩子们,还是要我等爹爹晚上回来告诉他?还有——还有,乔丝,要是你真上厨房去的话,安慰一下厨娘。今天早上她真吓人。”
那信封最后在餐室大钟后面找到了,薛太太简直想象不出它怎么会到那儿去的。
“你们孩子里有谁从我皮包里偷去的,因为我清楚记得——奶油奶酪——柠檬冻。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
“鸡蛋和——”薛太太把信封举得远远的。“看起来像是耗子,不能是耗子。会吗?”
“那是橄榄,亲爱的。”萝拉回过头说。
“是的,当然了,橄榄。那搭配太可怕了。鸡蛋和橄榄。”
她们终于写完了。萝拉送到厨房去,发现乔丝正在安慰厨娘,她看去一点儿也不吓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三明治。”乔丝那欢快的声音说。“你说过有多少种,厨娘?是十五种吗?”
“十五种,乔丝小姐。”
“好,厨娘,我祝贺你。”
厨娘用做三明治的长刀把渣屑堆在一起,脸上堆满了笑。
“高德伯糕点店的人来了。”塞迪从食品室里出来宣布说。她看见那人从窗下走过。那就是说奶油松饼送来了。高德伯糕点店的奶油松饼闻名遐迩,也就没有人想在家里自做了。
“拿进来放在桌上,姑娘。”厨娘命令道。
塞迪拿进奶油松饼又回到门口去了。当然,萝拉和乔丝已经太大了,不会真的喜欢这样的东西。尽管如此,她们还是禁不住认为那些松饼看上去令人垂涎,真的。厨娘开始摆盘子,科掉松饼上多余的糖霜。
“这让人想起过去所有的宴会,是不是?”萝拉说道。
“我想是的。”讲究实际的乔丝说。她是从来不愿多想往事的。“它们看来又松又软,我得承认。”
“一人来一块,好小姐,”厨娘用令人舒服的音调说,“您妈咋知道哩!”
噢,不可能。想想看,早餐刚过又是奶油松饼,想想都够让人打颤。尽管如此,两分钟后,乔丝和萝拉都在舔着自己的手指,脸上那种专心致志的表情,那是只有吃了打过的奶油才会有的。
“我们从后门到花园去吧。”萝拉建议。“我想看看那些人把帐棚搭得怎样了。他们都是了不起的好人。”
但是后门堵塞了,厨娘,塞迪,高德伯糕点店的伙计和汉斯都挤在那儿。
出了什么事。
“啧——啧——啧。”厨娘像只受惊的母鸡在叫唤。塞迪用手捂着脸腮好像牙痛。因为要努力听懂,汉斯的脸皱作一团。只有高德伯店的伙计似乎很得意,事情就是他说的。
“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吓人的事,”厨娘说,“死了一个人。”
“死了一个人?在哪儿?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但是那伙计不会让人就在他的鼻子底下抢走他的话题。
“就在这儿下头的那些小房子里,知道吗,小姐?”知道吗?当然,她知道的。“好,那儿住着一个年轻人名叫斯考特,是个赶大车的。今天早上在豪客街的拐角上,他的马看见一台拖拉机,受惊了,把他甩出车来,后脑勺着地,遭了难了。”
“死了!”萝拉瞪着那伙计。
“他们去抬地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高德伯店的伙计兴致勃勃地说:“我来的那当儿他们正把尸首运回家去。”然后他对厨娘说,“他留下个老婆和五个小的。”
“乔丝,上这儿来。”萝拉抓住她姐姐的衣袖,拉着姐姐穿过厨房到绿毡门的另一边。她停下来,靠在门上。“乔丝!”她说,惊魂未定,“我们怎么样才能停止这一切哪?”
“停止这一切,萝拉!”乔丝叫道,很惊讶。“你说什么?”
“不举行花园茶会了,当然的。”为什么乔丝还假装不懂呢?
但是乔丝更加惊异了。“不举行茶会?亲爱的萝拉,别这样矫情。我们当然不能这么做。没人指望我们这么做。别太过分了。”
“就在我们大门外死了人,我们还怎么可能举行宴会呢。”
真是过分了,那些小房子挤在一个胡同里,在山坡下面,坡上是薛宅。中间有条大路。真的,是太近了。它们是那么刺眼,根本没有权利来作邻居。它们是些简陋的漆成巧克力色的小房子。院子里的小块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白菜帮子、病母鸡和番茄酱的罐头壳。它们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一派穷相。一小片一小缕的,不像薛家烟囱冒出的大股银色的笔直的浓烟。那胡同里,住着洗衣妇,还有扫烟囱的人,还有一个皮匠,还有一个人,他的房前密布小鸟笼。孩子们成群地挤在一起。薛家孩子小时是不准去的,因为怕学上粗话,怕传染上什么病。但是他们长大以后,萝拉和劳利散步时有时穿过那里。那肮脏贫困的景象真令人厌恶。他们走出来时总是不寒而栗。不过人还是必须什么地方都走走,什么事都见见。所以他们从那里穿过。
“只要想想,那可怜的女人听着乐队有多难受。”萝拉说。
“噢,萝拉!”乔丝开始真的着恼了。“要是每回出事你都要取消乐队,你的生活就太紧张了。我完全像你一样难过,一样地同情。”她的目光变得冷酷了,她看着自己的妹妹就像小时候打架时那样。“感伤不会使一个喝醉的工人复生。”她柔和地说。
“喝醉的!谁说他喝醉了?”萝拉气呼呼地面对乔丝,就像这种时候她习惯说的那样,她说:“我马上要上去告诉母亲。”
“只管去,亲爱的。”乔丝轻轻地说。
“母亲,我能进来吗?”萝拉转动大的玻璃门把。
“当然,孩子。怎么,什么事?怎么脸这么红?”薛立丹太太从梳妆台前转过身来。她正在试一顶新帽子。
“母亲,有一个人出了事,死了。”
“不是在花园里吧?”她的母亲打岔道。
“不,不是的。”
“噢,你吓坏我了。”薛太太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然后取下那顶大帽子,放在膝上。
“可是,听着,母亲。”萝拉哽咽地说,简直喘不过气来,她讲了那可怕的事。“我们当然不能举行宴会了,对不对?”她请求着。“要来乐队和那么多人,他们会听见的,妈妈,他们几乎算得上是邻居啊!”
使萝拉惊异的是,母亲的行为和乔丝一模一样;更难忍受的是,她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她不肯认真对待萝拉。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通情达理些吧。我们不过偶然听到这事罢了。要是有人正常地死去呢——我简直不懂他们怎么能在那些小破窟窿里活着——我们还是应该举行宴会的,对不对?”
对这一点萝拉只好说“是”,但她觉得一切都错了。她坐在母亲的沙发上揉着椅垫的褶边。
“母亲,那我们岂不是太狠心了吗?”她问道。
“宝贝!”薛太太起身向她走来,拿着那顶帽子。萝拉还来不及阻止,薛太太就把帽子给她戴上了。“我的孩子!”她的母亲说,“这顶帽子是你的。简直就是专给你做的。这样的帽子我戴太年轻了。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漂亮。看看你自己吧!”她递过一面手镜。
“可是,母亲。”萝拉还没完。她不肯看自己;她转过脸去。
这一次薛太太失去耐心了,就像乔丝刚才一样。
“你很不通情理,萝拉。”她冷冷地说。“那样的人并不指望我们牺牲什么。要是照你现在这样,弄得大家都扫兴,也不很近人情吧。”
“我不明白。”萝拉说。她很快地出来,走进自己卧房去了。偶然间,她一眼就看到了镜中的妩媚可爱的姑娘,戴着缀有金色雏菊的黑帽子,还有一条长长的黑丝绒带。她从没有想到过自己能有这样的美貌。是母亲对吗?她想。现在她希望母亲是对的。是我过分吗?也许是过分。一会儿她又想到那可怜的女人和那些小孩子,还有那运回去的尸体。但是都似乎模糊不清,不够真实,像是报纸上的图片。她决定,等宴会过后我再来想。而不知怎么的,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一点半用过午餐。两点半他们都为这聚会准备好了。穿绿上衣的乐队已经到了,在网球场的一角就座。
“天!”基蒂·梅特兰的声音如同鸟声鸣啭。“他们不是很像青蛙吗?你应该安排他们围着池塘,让指挥站在水中央的一片叶子上。”
劳利到了,去换衣服时和她们打了招呼。一看见他,萝拉又记起那事故了。她想告诉他。如果劳利的意见和别人一样,就肯定那是对的了。她随他走进门厅。
“劳利!”
“哈!”他正上楼,但他转过来看见萝拉时,忽然鼓起了两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说,萝拉!你看起来真让人神魂颠倒哩。”劳利说。“真是一顶花哨帽子!”
萝拉轻声说,“是吗?”抬头对劳利一笑,终于没有告诉他。
一会儿,客人川流不息地来了。乐队奏了起来;雇来的侍者从宅子跑向帐棚。到处可以看见双双对对的人在漫步,俯身赏玩花朵,互相问候,走过草坪。他们像是欢乐的小鸟儿,半路上飞到薛家花园来栖息一个下午,它们本是要飞到——飞到哪里呢?啊,多么高兴。和这些快活的人在一起,握手,亲吻,朝人们的眼睛里倾注微笑。
“亲爱的萝拉,你真好看!”
“帽子配得多好。孩子!”
“萝拉,你挺有西班牙情调呢。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惹眼。”
而神采飞扬的萝拉,软款地回答:“用过茶了吗?要不要冰淇淋?这种西蕃莲果子冰淇淋真的不同一般。”她跑向父亲要求道:“亲爱的爹爹,能让乐队也喝点什么吗?”
然后这完美的下午慢慢地成熟了,慢慢地凋谢了,慢慢地合上了花瓣。
“没有更使人愉快的花园茶会了……”“最大的成功……”“可以说是最……”
萝拉帮助母亲送客。她们并排站在门廊里,直到一切都成为过去。
“都完了,都完了,谢天谢地。”薛太太说,“萝拉,叫他们都过来。大家去喝点新鲜咖啡吧。我是筋疲力尽了。是的,茶会很成功。可是,哎,这些个茶会,这些个茶会!为什么你们孩子们总是坚持要举行茶会!”他们全都在空无一人的帐棚里坐了下来。
“来一块三明治,亲爱的爹爹。我写的签子。”
“谢谢。”薛先生一口咬下去,三明治就不见了踪影。他拿起另一块。“我想你们没有听说今天发生的一件惨事吧。”他说。
“我亲爱的,”薛太太说,举起了手,“我们听说了。几乎破坏了今天的茶会呢。萝拉口口声声主张延期。”
“噢,母亲!”关于这件事,萝拉不愿受到揶揄。
“确实是可怕的事。”薛先生说,“那汉子还结过婚呢。就住在下面的胡同,留下一个妻子和半打小孩,人们这么说。”
一阵不自然的短暂的沉默。薛太太不安地抚弄着茶杯。父亲说这些话真是很不得体……
她忽然抬起头来。桌上全是没动过的三明治、点心、松饼,都要浪费了。她又有了一个出色的念头。
“我知道,”她说,“我们装个篮子,把这些完全是好好的食物送给那可怜人。不管怎样,孩子们可以大吃一顿了。你们同意吗?而且一定会有邻居去看她,诸如此类。这么多的现成的点心该多好,萝拉!”她跳起身来。“把那个大篮子给我取来,在楼梯下面的橱柜里。”
“可是,母亲,你想这是好主意吗?”
多奇怪,她又一次似乎是和他们全体木一致了。拿些他们宴会的残渣剩屑,那可怜的女人会愿意么?
“当然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两个钟头以前你还硬要我们同情,而现在——”
“嗽,好吧!”萝拉跑去取篮子了。母亲把篮子装满了,堆得高高的。
“你自己拿去,宝贝,”她说,“就这样跑过去吧。不,等一下,把海芋百合也带去。过那样日子的人就喜欢海芋百合。”
“花梗会弄坏她的花边衣服。”讲究实际的乔丝说。
是会弄坏的,这提醒很及时。“那么就只拿篮子去。还有,萝拉!”她母亲随她走出帐棚——“决不要——”
“母亲,什么?”
不。还是不向孩子灌输这些念头吧!“没什么!去吧。”
萝拉关上花园门时,暮色正在降临。一条大狗跑过,像个影子。道路白闪闪的,下面洼地上一座座小房子罩在深深的阴影中。在这个下午以后,一切都显得多么宁静。她走下山坡,走向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躺着死去了,而这是她不能了解的。为什么她不能呢?她停了一分钟。她给那些亲吻、笑语、匙盏丁当的声音,还有踩过的草地的气味塞满了。她再也装不下什么别的了。多么奇异!她仰望暗淡的天空,只有一个念头:“是的,这次茶会真成功。”
过了马路,胡同到了。胡同里烟熏火燎,又黑又暗。披着肩巾、戴着男式花呢帽的女人匆匆走过。男人们靠在栅栏上,孩子们在门口玩耍。这些粗陋的小房子里发出低哑的嗡嗡声。有的屋里闪着灯光,窗内人影螃蟹般地横移过去。萝拉低头赶路。她希望自己穿上外套就好了,她的衣服多耀眼!还有那垂着丝绒飘带的大帽子。要是戴了另一顶帽子就好了。人们在看她吗?他们一定会的。不该来。她一直知道这是个错误。甚至到了现在,她是不是还是该回去呢?
不,太晚了。这就是那家人家了。一定是。屋外黑压压的站着一群人。门旁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脚下垫着报纸,靠着拐杖闲望。萝拉走近时,人们静了下来,让开路,好像原来就在等她,知道她要来似的。
萝拉非常紧张。她把丝绒飘带甩向肩后,向身边的一个女人问:“这是司考特太太的家吗?”那女人古怪地笑着,说:“是的,姑娘。”
远远躲开这里多好啊!她走上窄小的门径敲门时,真的说了出来:“帮助我,上帝呵。”躲开这些盯着看的眼睛,或者用什么把自己遮盖起来,甚至用那些女人的肩巾也行。我留下篮子就走,她决定。我甚至不等把篮子腾空。
门开了。一个小身材的黑衣女人出现在昏暗中。
萝拉说:“你是司考特太太吗?”但是使她恐惧的是那女人回答说:“请进来,小姐。”她就给关在过道里了。
“不,”萝拉说,“我不要进来。我只是送这篮子,母亲叫我——”
在昏暗的过道里,那小女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请走这边,小姐。”她用一种讨好的声调说。萝拉跟随着她。
她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破旧、狭小、低矮的厨房,厨房里点着一盏冒烟的灯。一个女人坐在火边。
“伊姆,”领她进来的小女人说,“伊姆,这是一位小姐。”她转向萝拉,意味深长地说:“我是她的姊妹。小姐。您不见怪,您哪?”
“那当然了!”萝拉说。“请,请不要打扰她。我——我只想留下——”
但这时火边的女人转过脸来了。她的脸浮肿而红胀,眼睛和嘴唇都肿着,看上去很可怕。她似乎不能明白为什么萝拉在那儿。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陌生人提着个篮子站在厨房里?这都是什么事?那可怜的面孔又皱在一起了。
“好吧。我亲爱的。”另一个说,“我来答谢小姐。”
她又说了:“您肯担待她,小姐,我瞧准啦。”她的脸也肿着,油滑地勉强做出笑容。
萝拉只想走开,走得远远的,她回到过道里。有一扇开着的门。她一直走进去,却原来是卧室,死去的人躺在那里。
“你想瞧瞧他,是不是?”伊姆的姊妹说着,擦过萝拉走到床边。“别害怕,姑娘——”这时她的声音亲热而有点调侃意味,她亲昵地揭下被单——“他瞧着挺是样儿的。什么也显不出来。过来,亲爱的。”
萝拉走上去。
一个年轻人躺在那里,正在酣睡——睡得这样熟,这样深,使得他远远离开了她们两个。呵,这样遥远,这样宁静。他在梦乡。永远别叫醒他。他的头陷在枕头间,眼睛闭着,在合拢的眼皮下,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自己交给了梦。花园茶会,食物篮子,还有花边衣服,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离这一切都太远了。他是奇妙的,美丽的。在他们欢笑着,音乐飘扬的时刻,这奇迹来到胡同里。幸福……幸福……一切都好,那沉睡的面孔在说。原该如此,我满意。
不过你还是不能不哭,而且她不能不对他说话就走出房间。只听得萝拉发出了孩子气的一声哭泣。
“原谅我的帽子。”她说。
这一次她不等伊姆的姊妹了。她找到门,走下门径,走过黑沉沉的人群。在胡同拐角处遇上了劳利。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你吗?萝拉。”
“是我。”
“母亲都着急了。办得好吗?”
“是的,不错。呵,劳利!”她抓住他的手臂,靠到他身上。
“喂,你在哭吧,是不是?”她的哥哥问。
萝拉摇摇头。她是在哭。
劳利用手臂围着她的肩。“不要哭。”他用他那温暖亲切的声音说。“可怕吗?”
“不。”萝拉哭着。“简直是神奇。不过,劳利——”她停住了,望着哥哥。“人生是不是——”她期期艾艾,“人生是不是——”但是人生是什么,她没法说明白。没有关系。他很明白。
“不是么,亲爱的?”劳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