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小说-----23.康拉德+米·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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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康拉德+米·福斯特

肯尼迪是一位乡村医生,住在东湾海岸的柯尔布鲁克。这个小镇的红屋顶后面突然陡起一片高地,把一条古色古香的哈依街挤到防海浪的坝边。堤坝外头是一大片曲曲弯弯、光秃秃的卵石海滩,海滩有好几英里长,开阔匀称,布瑞泽特村就在中间,黑黝黝地背衬着海水,像树丛中冒出来的塔尖;再往外,矗立着灯塔的柱子,远远望去,不比一支铅笔大,这就到了陆地的尽头。布瑞泽特村子后面的地势低平,但这一溜海湾,海浪冲击不到,你站在布瑞泽特“海员客栈”后门口,有时候可以看到被风浪或者坏天气逼到这里来的船只利用这片锚地抛锚,就在你北面一英里半路。近处有一部坍坏了的风车指着它破破烂烂的胳膊,风车下面的土墩不比垃圾堆高出多少,海岸守卫队的小茅屋往南半英里一座圆形的石头碉堡蹲在海边。这一切,小船的船长们都是熟悉的。这一些是官方对于这一片可靠的海滩尽头的航海标志,在英国海军部的航海地图上是一圈不规则的卵形逗点,围成几个“6”字形,中间印上一个小锚,注明这一带全是“泥浆与贝壳”。

高地的顶坡高出柯尔布鲁克教堂的方塔。斜坡是绿色的,一条白色的路绕过坡去。沿着这条路往上走,你来到一片宽阔、低浅的谷地,绿色的牧草和树篱把这块土地染成紫色的深景,线条平滑,一直伸延到尽头。

我的朋友肯尼迪就在这片谷地行医,往下到布瑞泽特村和柯尔布鲁克镇,往上到十四英里路外的市镇达思福特。他起先在海军当外科大夫,后来陪一位著名的旅行家游历,那时候有些大陆的内地还没有人去探过险。他发表了一些关于动植物的论文,在科学界有点名气。现在,他自己选定在乡村开业。他的头脑具有深入探究的力量,像是腐蚀性的**,我猜想这使他壮志混灭。他的智力富于科学的条理,喜好探讨研究,对什么都富于压抑不住的好奇心,以为每一件神秘的事物都含有一点普遍真理。

好多年以前,我从国外回来,他邀请我去小住。我欣然前往,他不能为了陪着我而耽误看病,就带我一起出诊,有时候一个下午一转就转三十英里路的样子。我在路上等他;马儿昂起头去攀树上的叶子;我高高坐在马车上,从小屋半开的门里听得见肯尼迪的笑声。他的笑声热诚强烈,像是个儿比他大一倍的人的笑声,举止爽朗,紫铜色的脸儿,配上一双灰色的、专心致志的眼睛。他有本事叫人家毫无拘束地同他谈话,有非凡的耐心听人家讲他们的故事。

有一天,我们马车跑出一个大村子,来到背阴的路上,只见我们左首有一间低矮的黑色的屋子,窗子配的是菱形的玻璃,山墙上长着爬藤,圆卵石铺的房顶,小小的门廊上有一架东倒西歪的格子棚,上面爬着几朵玫瑰花。肯尼迪勒住马缰,改成走步速度。在大太阳底下,有一个女人正把一条湿淋淋的床单搭在拴在两棵老苹果树之间的绳子上。那匹截短了尾巴的、长脖子栗色马想松一松头上的缰绳,把医生戴着厚厚的狗皮手套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抖,这时,医生隔着矮树篱,提高嗓门喊道:“艾米,你孩子怎么样?”

我正好看见她那张呆板的脸飞红起来,不是那种满脸羞红,而像是她扁平的两颊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我还正好看清楚她矮胖的个儿,她稀疏、昏黄色的头发拢到脑后,打了一个紧紧的髻。她看来怪年轻的。说起话来明显地有点堵塞,声音又低又羞怯。

“他很好,谢谢你。”

我们又跑了起来。我说了“是你一位年轻的病人”,医生心不在焉,用鞭子轻轻地打着马,轻声说:“她丈夫过去是我的病人。”

“她像是一个呆板的人,”我无精打采地说。

“说得对,”肯尼迪说,“她很顺从。你只要看看她短短的胳膊下面那双红红的手,看看她那双迟缓的棕色暴眼睛,就知道她头脑迟钝——你会觉得她迟钝得保险永远不会有惊异的想象力。不过,我们哪个能保险呢?不管怎么说,你看她这副样子,她的想象力足够她去闹恋爱。她是一个名叫依萨克·福斯特的人的女儿,这个人从前是小农庄主,后来沦落为牧羊人;他从私奔开始倒霉,那是同他鳏夫父亲的厨娘私奔——他父亲是一个富裕的牧场主,得了中风,他很生气,把他的名字从遗嘱里勾掉,听说还要他的命。但是,这桩旧事虽然可耻,够得上一部希腊悲剧的主题,却来源于他们性格上的相近。有的悲剧不那么难听,那么强烈,起因在于人们不可调和的差异,在于害怕悬在我们所有的人头上的那个不可理解的东西——悬在我们所有的人的头上……”

栗色马累了,由小跑改成走步;太阳通红的边圈背衬在晴空无云的蓝天上,亲切地挨在路旁犁过的平滑的高地上面,好比我见过无数次的,它贴近远处海上的地平线。一律棕黄色的耙过的田地染上了红色,好像泥土把无数农夫的劳动化为血红的小珠子。从灌木林的边上过来一辆双马拉的马车,它沿着田埂缓缓向前。它的位置比我们高,在地平线上面,背着太阳,时隐时现,看上去特别大,好像巨人的马车,由两匹传奇式的战马拉着,慢步向前。走在主马前头是一个粗笨的人,他的影子投在无尽的背景上,带有传奇英雄的荒漠之感。马夫的鞭梢子在高高的蓝天上抖动。肯尼迪说话了。

“她是一大家子中最大的孩子。七五岁上,家里人把她弄到新仓农场去帮佣。场主的妻子,史密斯太太,是我的病人,我在她那里头一次见到那个姑娘。史密斯太太斯斯文文的,长了一只尖尖的鼻子,叫她每天下午穿上黑衣服。我不知道她什么地方引起我注意。有些脸引起你注意,是因为它们总体上特别缺乏明确的东西,好像你在雾里走,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模糊的形体,弄到最后,这个形体也许只是一道路标,没有什么稀奇的。我注意到她唯一的特点是说话稍微有一点犹豫,说话之前有点结巴,说出第一个字就好了。你同她说得尖厉一些,她会一下子不知所措,但是她的心眼儿是最善良的。从来没有听说她说过厌恶别人的话,她对任何活的东西都很温和。她对史密斯太太忠心耿耿,对史密斯先生忠心耿耿,对他们的狗、猫、金丝雀忠心耿耿;至于史密斯太太那只灰色的鹦鹉,它的特点可真把她迷住了。可是,这只奇怪的鸟受到猫的攻击,用人的口音喊救命的时候,她就跑到院子里去,捂着耳朵,不去赶猫。在史密斯太太看来,这又证明她的愚蠢;另一方面,人人知道史密斯轻薄,考虑到这一点,姑娘长得不好看倒是可取之处。她那双泪汪汪的近视眼会满是同情地看一只被夹子夹住的可怜的老鼠。有一回,几个男孩看见她跪在潮湿的草地上帮助一只蛤蟆摆脱困境。有一个德国人说,没有磷光就没有思想,如果这个说法是对的话,那么,我们说,没有一定的想象就不会有一颗善良的心,这就更有道理;她有点想象。了解别人的痛苦,怜悯得感动,必需要想象,她还超过了这一点。她在一定情况下陷入情网,毫无疑问地说明了这一点;因为你能形成一个美的观念,需要想象力,在不寻常的东西里发现你的理想,更需要想像力。”

“她这份悟性是怎么来的,又靠什么培育,这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奥秘。她生在村子里,从来没有走远过,只到过柯尔布鲁克,可能到过邓恩福特。她跟史密斯一家人住了四年。新仓农场远离人烟,离大路有一英里地,她安心于天天看同样的田地,同样的洼地,同样的高地;看那些树木,一排排的灌木;看农场上四个男人的脸儿——老是那些东西,看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她从来不想跟别人说话,我看她好象不知道怎么笑。有时候,星期天下午逢到好天气,她穿上最好的衣服、耐穿的靴子,大灰帽边沿插上一根黑色的羽毛(我见过她那么打扮),抓起一项细得出奇的伞,爬过两道阶梯,穿过三垄田,走两百码路——从来不走远一步。那里是福斯特的小屋,她帮她母亲给孩子们端茶,洗洗陶器用具,亲亲小的孩子,再回到农场,这就完了。这就是她的休息、她的变化、她的消遣。她好象从来木想要别的东西。后来她恋爱了。她的爱情是悄悄的,固执的——也许是无依无靠的。它来得慢,但一旦来了,它的魔力像一个有力的符咒;这是古人所理解的爱情: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支配的冲动——着魔!是的,就在她心里,她着了魔,入了迷,命里注定,看中了一张脸,一个人,好像她当初是一个在愉快天空下拜物异教徒——终于从神秘的忘我中,从魔法中,从狂喜状态中觉醒过来,像野兽似的感到莫名的恐惧……”

太阳低低地悬在西方的天边,辽阔的草地嵌在高地的外崖里,看起来又华丽又忧郁。寂静的田野散发出一种深入人心的哀愁感,像是听了一首沉郁的乐曲。我们遇到的人缓慢走过,没有笑脸,低垂着眼睛,好像过分沉重的大地的忧郁加重了他们的步履,压在他们的肩上,逼得他们目光朝地。

“是呀,”医生注意到我的观察,“人们会以为大地遭到了诅咒,因为在她所有的子女中间,同她最亲的孩子们体格笨拙,行动呆滞,好像他们的心灵本身被链条拴住了。但是,这儿,就在这条路上,在这些沉重的人们中间,你也许见过一个灵巧、柔软、长胳膊长腿的人,挺得像一棵松树,外表上有副欣欣向上的神气,好像他的心轻快活泼。这也许只是从对比而来的力量,但他在这里从村子里的人身旁走过的时候,我好像觉得他的脚底碰不着路上的土。他跳过阶梯,轻轻快快,大踏步地走在这些坡上,你老远就可以看见他,一双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同这一带的人类很不相同,行动自由,柔和的目光略带惊慌,橄榄色的皮肤,仪表优雅,他的属性使我想起林间的动物。他是从那边来的。”

医生用鞭子一指,从陆地高处望去,掠过路边园子滚滚如浪的树梢,看得见我们下面远处的海面,像巨大建筑物的地板,嵌着一条条黑色的波纹,闪烁着宁静的光彩,一直延伸到天边一带明净的海水。一艘看不见的汽船吐出的白烟消失在浩大明净的天际,像是呵在镜子上的气雾;靠近海岸的地方,一艘商船扬着白帆驶过,从这边望去,好像慢慢地把自己从树枝底下挣脱出来,白帆也离开了树上的叶簇。

“在海湾里沉了船?”我问道。

“是啊,他是一个遇难者。一个可怜的移民,从中欧到美国去,遇到风暴,冲到这岸上来。他对地球一无所知,对于他来说,英国是一个没有被发现的国家,他过了一些时候才学会这个名字。我看他黑夜里在堤坝那一边爬上来、滚到沟里去的时候,还以为会在这儿碰到野兽或野人呢。他从另一边滚下去,居然没有淹死,这又是一桩奇迹。他像一只掉进网里的动物,凭着本能盲目挣扎,挣扎到一块田里。他经受了这样的搏斗,激烈的挣扎,经受得住这样的恐惧,而没有死去,他的体格和神经确是比看来的坚强。后来他用特像孩子说话似的、不成句的英语对我说,他相信上帝,相信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的确如此——他可以补充一句——他怎么会知道呢?他从四面八万袭来的风雨里挣扎过来,最后爬到蜷缩在树篱下避风的几只绵羊旁边。绵羊四处逃散,在黑夜中咩咩哀叫,他很高兴听到上岸以后第一个他熟悉的声音。那时一定是早晨两点钟。我们只知道他是这样上的岸,虽然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只不过他吓人的伙伴当时还没有靠岸,要晚得多……”

医生收住缰绳,嘴里“嘻嘻”喊着;我们快步下山。接着我们猛地拐过一个弯,直接拐进哈依街,嘎拉嘎拉地走在石子路上,回到了家。

傍晚时分,肯尼迪驱散了刚才的忧郁心清,继续讲他的故事。他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在长房子里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台灯的灯光全集中在他书桌上的报告上;我坐在开着的窗户旁边,经过了这一个没有风的大热天,看到茫茫的大海躺在月光下面,一动不动,幽幽发光。听不到一丝声息,听不到溅水的声音,听不到石子的声音,没有脚步声,下面的大地没有一点动静——没有生活的气息,只有爬藤的素馨送来香味;我身后传来肯尼迪的声音,透过宽大的窗户,消失在窗外阴凉浩瀚的宁静之中。

“……从前海上遇难者的亲属会告诉我们许多遇难的痛苦。逃出来的人没有淹死,却常常痛苦地饿死在不毛之地;有的人惨死,有的人当奴隶,度过危险的岁月,那是因为同他们一起生活的人们怀疑、厌恶或者害怕这些异乡人。我们读到过这些事情,这些人挺惨的。一个人发现自己来到地球上一个不知名的角落,沦落异乡,孤立无援,人家不懂他的话,又不知道他来自何方,确实是件很难受的事情。然而,在全世界一切荒无人烟的地方,在所有海船失事遇难的人中间,在我看来,还没有一个像我说到的这个人遭受到这么悲惨的命运,他是外出冒险的人中最单纯的一个,被海浪冲到这个小海湾里来,你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几乎看得见这段海湾。”

“他不知道他的船叫什么名字。真的,后来我们发现他不知道船居然还有名字,——‘像基督徒’那样;有一天他站在托尔福德山顶上,看到前面一片大海,他极目远望,大为惊奇,看得发呆,仿佛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他说不定是没有见过。据我推测,他是在易北河的河口上的移民船,跟许多人胡乱挤在一起,迷迷糊糊的,注意不到周围环境,累得什么都看不见,心里着急,不在乎四周的事情。这些人从一开始就被赶到甲板间,一直压挤在里头,天花板很低——他会这么说——头上是木梁,就像他家乡的房子,不过你从楼梯上走下去。里面非常大,非常冷,潮湿阴暗,睡的地方是一只只木头盒子,人们一个叠着一个睡,一路上大家老在晃动来晃动去。他爬进一只木盒躺下,穿着他好几天以前离开家时穿的那身衣服,包袱和手杖放在他身边。人们呻吟,孩子们啼哭,水往下滴,灯熄了,墙板吱吱嘎嘎作响,一切都在晃动,你挤在小盒子里面,头都不敢抬一抬。他同他唯一的伙伴(他说是与他同一个谷地来的年轻人)失去了联系,外头狂风一直在怒号,巨浪‘砰!砰!’打来。他晕得厉害,都快忘了做祈祷了。另外,你不知道这是早晨还是晚上。在那个地方,好像永远是晚上。”

“下海之前,他在铁路上旅行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窗子的玻璃非常明净,他看见窗外:树啊,房子啊,田地啊,还有长长的路在他身边飞过,看得他头都晕了。他同我说,他在这段路上看到无数的人——整族整族的——全都穿着有钱人穿的衣服。有一回,人家让他下车,叫他在砖房一张板凳上睡了一夜,包袱垫在头下面;又有一次,他只好坐在平石头铺的地板上打盹,一坐好几个钟头,缩起膝盖,包袱夹在两腿中间。他头上有一个屋顶,好像是玻璃做的,高得很,他见过的山间最高的松树也碰不着屋顶。冒汽的机器一头进一头出。人们涌进涌出,比在平原上加尔默罗修道院举行的节日里来看神奇的圣像的人还要多,他离家之前,赶了一辆木制的车,带他母亲去过那个院:这位虔诚的老太太要去做祈祷,为儿子的安全许愿。他说不清那个地方有多大,多高,多闹,都是烟雾,阴暗得很,还有铁玩意儿克啷克啷地响,可是有人告诉他这个地方叫做柏林。接着铃响了,又进来一辆冒汽的机器,人家叫他上车,这一路上尽是平原,哪儿都看不到一点山丘,看得他眼睛都累了。又一个晚上,他缩在一座房子里过夜,这所房子像一间漂亮的马厩,地上铺着干草,他挤在人丛中间守着他的包袱,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听得懂他说的话。早晨这些人都被领到一条很大的、混浊的河上,在石头砌成的岸边等着,这条河不在山间流,而在特大的房子之间流动。河上有一条蒸汽船,他们都站在船上,挤在一起,不过现在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妇女和吵吵闹闹的孩子们。下了一场冷雨,风朝他脸上刮来,他湿透了,牙齿直打颤。他和同一个山谷里来的年轻人手拉着手。”

“他们以为这是直接到美国去,但是突然这条船靠在什么东西的边上,那像是水上的一所大房子。墙是平滑的、黑色的,上面好象是从顶上长起的十字形的、不长叶子的树,特别高。他当时就这么以为的,因为他从没见过一艘海船。这艘船直接驶往美国,人声嘈杂,一切都在摇动,有一架忽上忽下的梯子。他手脚并用爬了上去,非常害怕掉到下面的水里去,那会溅起好多水来。他同他的伙伴分开了,他下到船底的时候,突然伤心动起来。”

“他告诉我,那年夏天有三个人跑遍他家乡山麓小丘所有的小镇,也是上船的时候,他同其中的一个永远分了手。这三个人逢到赶集的日子,赶一辆农民的马车,在一家旅店里或什么犹太人的房子里设立一个办公室。三个人中间,有一个长胡子的,看来德高望重;他们脖子上围着红色领子,袖子镶上金边,像是政府的官员。他们神气活现地坐在长桌子后面;隔壁房间有一部精巧的电报机,以免老百姓听见,他们通过这部机器可以同美国皇帝通话。做父亲的在门口转来转去,但山区的年轻人挤到桌子前头去问这问那,以为美国一年到头有活儿干,三元美金一天,不必服兵役。”

“但是,美国恺撒皇帝不是人人都任用,才不呢!他自己叫别人任用还困难重重呢。那个德高望重的穿制服的人不得不几次自己走出屋子,为他自己发报。美国恺撒皇帝终于以一天三元美金录用了他,因为他年轻力壮。可是,许多能干的年轻人打退堂鼓,害怕路途遥远;此外,只有有点钱的才被录取。有的人卖田卖屋,因为到美国去要花很多钱;但是你一旦到了美国,一天可以挣三元,要是机灵的话,你可以找到低头就捡得到纯金的地方。他父亲的房子住满了。他两个哥哥结了婚,有了孩子。他答应到美国以后一年寄两次钱回家。他父亲卖掉一头老母牛,一对自己饲养的山区小花马,又把一小块开垦过的上好的牧草地卖给一个开旅馆的犹太人,这块土地坐落在向阳的山坡,人口的地方种着松树,为的是付船上的人的钱,船上的人把大家送到美国会,大家立刻就会发财。”

“他在骨子里一定是一个真正的冒险家,因为征服地球的多少最伟大的冒险家,为了海市蜃楼,或者为了远方的纯金,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卖掉了他赖以生存的母牛!我告诉你的是在这两、三年里零零星星听到的东西,大致上是用我自己的话说的,这段时间里我从不放弃同他友好交谈的机会。他告诉我这番冒险故事的时候,雪白的牙齿一闪一闪,乌黑的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开始时像婴儿急于说话似的,后来学会了这种语言,说得很流畅,但总是带着唱歌似的、柔软同时又是颤动的语调,在最熟悉的英文字声音里渗进深邃得出奇的力量,好象是一种神秘的语言。他讲到最后,总是拚命摇头,说明他一上那条船他心里伤心难过的感觉。后来一个阶段,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有疑问,他一定晕船晕得厉害,非常不高兴——这个柔和、热情的冒险家就这样脱离了他所熟悉的世界,躺在移民的铺位上,感到非常寂寞,痛苦万分;因为他天性异常**。后来我们弄得清楚的是他躲在哈蒙德的猪栏里,那是在诺顿的路边,到大海的直线距离是六英里。这些经历他不愿意谈:它们好像把一种困惑和愤怒混在一起的阴暗情绪熔入了他的灵魂。从乡间流传了好几天的说法判断,我们得知,自从他来了之后,西柯尔布鲁克的渔民受到惊扰,他们听到重重敲打装有檐板的茅屋墙壁的声音,夜间语言奇怪的尖叫声。有几个人开出门来,但是,毫无疑问,他听到黑暗中互相招呼、粗鲁忿怒的声音,突然吓得逃走了。他一定是在狂乱之中爬上陡峭的诺顿山。第二天清早,布瑞泽特村一个搬运工人看见路边草地上躺着(应该说是昏过去了)一个人,毫无疑问就是他。那搬运工人确是走近去看一看,可是见那流浪汉一动不动,面容古怪,这样安静地睡在一阵又一阵的大雨里,心里害怕,又缩了回去。过些时候,诺顿的学生们冲进学校,吓得要命,女老师就出来,责骂路上那个‘面容可怕的人’。他垂着头,侧身后退了几步,接着突然飞快地逃跑。布拉德莱先生运牛奶的车夫扬言,他用鞭子接了一下那个长毛的吉卜赛家伙,说这个家伙从万茨家路旁拐角的地方跳出来,想抓住马缰绳。他说他也劈面给了他一鞭子,把他打倒在泥里,那样子真有趣,倒下去的速度比跳过来快;不过他足足跑了半英里路才把小马勒住。可能是这样情况:这个可怜的人急于取得帮助,需要同别人联系上,想叫马车停下来。还有三个男孩后来承认,他们朝一个滑稽的流浪汉扔过石头,那流浪汉全身湿泥,在灰窑旁边一条又深又窄的胡同里悠悠逛逛,好像喝醉了的样子。这一切成了三个村子好几天的话题;可是费恩太太(史密斯家车夫的老婆)无可辩驳地证实:她看见他跨过哈蒙德家猪栏的矮墙,东倒西歪地直奔着她走来,嘴里发出咿咿哑哑的声音,声音大得会把人吓死。费恩太太用推车推着孩子,叫他走开,可是他还是往前走,越走越近,她鼓起勇气,用一把伞打在他头上,接着不敢回头瞧一瞧,推着车子一阵风似的飞快地往村子里跑,跑到第一家房子停了下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正在那里敲打一堆石头的老路易斯;老头儿摘下他黑色金属边的大护目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朝她指的方向看去。他们的目光一起跟随着那个人跑过一片田地;他们见他跌倒了,爬起来,又往前跑,摇摇晃晃,两只胳膊在头上挥动,朝新仓农场跑去。很清楚,从那个时候起,他是在同他不可知的可怜的命运挣扎。这以后发生的事就没有疑点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史密斯太太怕得要命;艾米·福斯特不赞成别人惶惶不安的攻击,呆头呆脑地坚信那个人‘并无恶意’;史密斯刚从邓恩福特集市回来,发现狗在狂吠、后门上锁、妻子歇斯底里发作,心里恼火;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倒霉的、肮脏的流浪汉,据说这会儿他正躲在堆草的院子里呢!真的吗?他吓唬妇女,得教训教训他。”

“史密斯是有名的暴躁脾气,但是一见到这个无法形容的瘦长个儿盘着腿坐在散草堆里,像笼子里的能那样晃来晃去,不觉一怔。接着这个流浪汉悄悄地站在他面前,从头到脚一身污泥。在风雨交加、响彻着疯狂的狗叫的黄昏中,史密斯独自一人同这个幽灵在草堆里,感觉到奇怪得不可名状的恐惧。那个人用黑色的手分开他又长又乱、披在脸前的头发,好象你把布幕拉开两半,用闪闪发亮、野性未驯、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这时候,这一无声的、怪诞的遭遇真叫他又惊又怕。他后来承认(这段故事多年来成了这里正统的话题),他当时后退了不止一步。后来,那个人突然很快地说了一通他听不懂的话,史密斯马上感到,他是在跟一个逃跑的疯子打交道。实际上,他这个印象从来没有完全消除。一直到今天,史密斯私下里没有放弃过这个人骨子里是疯子这一想法。”

“那个人一步步靠近,嘴里令人不安地吱吱喳喳地说着话,史密斯(不知道对方是在叫他‘仁慈的老爷’,以上帝的名义恳求他给一点吃的,借个地方住一住)一边坚定地、轻声地同他说着话,一边不停地退到另一个院子里去。最后,他看准了一个机会,猛地一推,把疯子没头没脑地塞进一间木头小屋里去,立刻闩上门。于是他擦掉额上的汗,虽然这天很冷。他把一个游来荡去、说不定是危险的疯子关了起来,已经为这一带的居民尽到了责任。史密斯根本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但是他脑子里只有‘疯子’一个想法。他居然没有想到要问一问自己,这个人会不会饥寒交迫得快死掉了。开始的时候,疯子在小屋子里大吵大闹。史密斯太太把自己关在楼上卧室里面高声尖叫;只有艾米·福斯特在厨房门口可怜巴巴地哭泣,两只手拧来拧去,一边咕哝道:‘别这样!别这样!’那天晚上,这儿吵,那儿闹,我看真够史密斯受的。门里老是传来疯子扰乱人心的叫声,只会使他更加恼火。他没有把这个讨厌的疯子同邓恩福特集市上谣传的东湾沉船的消息联系起来。我看屋子里面那一位那天晚上真的快疯了。他在黑暗中拚命撞来撞击,在脏麻包上打滚,饥寒交迫,气急败坏,陷于绝望,咬自己的拳头,然后垮了下来,不省人事。”

“他是喀尔巴肝山脉东部山区里的人,前一天晚上沉到东湾海里的汉堡移民船是‘海尔佐金·莎菲亚-陶洛西号’,真是骇人听闻。”

“几个月以后,我们可以从报上读到一则骗局的消息,说在奥地利较为偏僻的省份,揭发出欺骗斯拉夫农民的伪造的‘移民代办处’。这些坏蛋的目的是吞占无知贫民的家产,他们与当地高利贷者串通。他们大都从汉堡输出受骗上当的人。我正是从这扇窗的窗口看见这条船在一个昏暗的、风雨欲来的下午,扬着小帆顺风驶进湾来。她根据航海地图,在布瑞泽特海岸守卫站外边准确地抛了锚。我记得我在天黑之前又朝窗外眺望过,看见浮标杆和帆缆黑色的轮廓,背衬参差不齐、石板块似的云彩,像是布瑞泽特教堂塔左边又冒出一个稍小的塔尖。晚上起风了,半夜里,我躺在**听得见狂风大作,暴雨瓢泼的声音。”

“大概在那个时候,海岸守卫人员说他们在铺地上见到了一条汽船冒的白烟。一会儿白烟不见了,这可是很清楚:又来了一条什么船,见晚上天气糟糕,辨不清方向,想进湾躲一躲,猛撞在那条德国船的中部,——后来有一个潜水员告诉我,这种撞力‘可以把泰晤士河上的驳船撞穿’——接着就不见了,谁知道这条船撞坏没撞坏;反正不见了,没人知道,没人看见,命里注定神秘地消失在海上。关于这条船,后来不见任何消息,然而只要她存在于海面上,不论在哪个角落,全世界这么叫嚷,是一定会发现她的。”

“这一谋杀性惨案的特点是一点痕迹都不留,悄没声儿的,干得利索,你也许记得,这是一桩臭名昭著的案件。风太猛,再大的声音岸上也听不见;显然来不及发遇难信号。不留一点痕迹,致人于死命。那条汉堡船马上进水,沉下去就覆没,天亮的时候水面上连桅杆的顶端都看不见。人们当然记得她,守卫海岸的人起初以为她在夜间什么时候,不是拖着锚,便是锚链脱节,被风浪刮到海上去了。退潮以后,沉船一定移动了一点,漏出了几具尸体,其中有一个小孩——穿红外衣、淡色头发的女孩——漂到岸上石堡的旁边来。到了下午,你可以在长达三英里的海滩上看见浪头把赤露着腿的黑黝黝的尸体冲过来冲过去,大家用担架、篱笆和梯子抬起面容粗犷的男人,外表坚强的女人,大都是浅色头发的孩子们,他们的身体是僵硬的,正在滴水。队伍排成一长溜,经过‘海员客栈’的门口,抬到布瑞泽特教堂的北墙根,排成一排。”

“正式地说起来,从那条船漂到岸上来的头一样东西是那个穿红外衣的小女孩。可是西柯尔布鲁克航海的人中间有找我看病的,我在私下听说,那天清早有两个兄弟出去照看他们拉到岸上的大圆卵石,发现离布瑞泽特很远的地方有一只普通船上的鸡棚,漂到岸的高处,已经干了,里面有十一只淹死的鸭子。他们两家把鸭子吃了,用一把斧子劈掉鸡棚当柴烧。如果一个人在出事时正好在甲板上,那么他有可能靠这个鸡棚漂浮到岸上。他有这个可能。我承认这实际上不行,但这个人上了岸——上岸了几天,不,几个星期——我们当时没有想到我们这里有一个唯一从这场灾难里逃出来的幸存者。那个人后来说话虽然别人能懂,却说不出什么来。他记得他感到好多了(我想是在船抛锚之后),夜里又是风又是雨,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看样子他夜间不知什么时候上了甲板。但是,我们不能忘记他已经脱离了他所熟悉的东西,晕过船,在下面憋了四天,他对船、对海一无所知,因此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自己搞不清楚。下雨,刮风,天黑,他知道;他也听得出绵羊在叫,他记得他为自己不幸和悲惨所感到的痛苦,但是别人不知道、不了解他的痛苦,他惊异得心都碎了,他发现男人火气都这么大,女人都这么凶,他灰心极了。他说,他是向他们乞讨,这倒是真的;在他家乡,大家即便不给你什么东西,对乞丐说话总是和气的。在他家乡,没人会教唆孩子去向恳求同情的人扔石子。史密斯这种做法把他全弄昏了。那间小木屋像可怕的土牢。下一步拿他怎么办?……难怪在他眼里,艾米·福斯特成了周身发出光环的天使。姑娘想那个可怜的人,想得睡不着觉,早晨趁史密斯一家人还没起床,就从后院溜了出去。她把小木屋门拉开了一点,探进头去,给了他半块白面包——他老说,‘就像我们家乡有钱人吃的那种面包’。”

“这时候,他慢慢地从各种各样垃圾中间站了起来,僵硬,饥饿,浑身发抖,又可怜又不放心。她轻声地、胆怯地问他:‘这个你能吃吗?’他一定是把她当成‘贵妇人’了,他狼吞虎咽地嚼着,眼泪滚到面包皮上。突然他撂下面包,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手上亲了一下。她并不害怕。他的境况虽然凄惨,她却观察到他长得好看。她关上门,慢慢地返回厨房。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史密斯太太,史密斯太太听到同那个人直接接触,吓得发抖。”

“他通过这一冲动的同情行动,被带回到新环境的人性关系中来。他永远忘不了——永远忘不了。”

“就在那天早晨,史威弗老先生(史密斯最近的邻居)前来出主意,结果把他弄走了。他双腿不稳定地站在那里,神情柔和,全身都是半干半湿的污泥,那两位先生站在他旁边说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史密斯太太非要等那疯子离开她的房子才肯下楼;艾米·福斯特远离黑暗的厨房,从开着的后门看着他们;他们两人给他打手势,尽量让他明白,他听从他们的手势。但是史密斯满腹狐疑。他用警告的语气反复叫道:‘先生,多加小心!这可能都是他的诡计。’史威弗先生赶马动身,可怜的人谦逊地坐在他身边,因为体弱,差一点从高高的双轮马车上翻下来。史威弗直接把他带回家。我是在这个当口开始参预这件事的。”

“我碰巧驾车路过,老头儿只是用食指隔着他家门口向我示意,叫我进去。我当然下车了。”

“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这里有一样东西’,领我走向离他别的农舍一点儿路的一间外房。”

“我头一次见他就在那儿,一间又长又矮的房子里,像普通马车房那么大小。里头空荡荡的,白粉刷的墙,另一头有一块方方的小孔,配了一块出现裂缝的、满是尘土的玻璃。他正仰面躺在一块草荐上;他们给了他两张马鬃毯子,他好像把他剩余的力气都用来擦洗自己。他几乎不说什么话;毯子一直盖到下巴,呼吸急促,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神色不安,叫人联想到一只落在网里的野鸟。我在检查他身体的时候,老史威弗一声不响站在门边,用手指尖儿抚摸着刮得干干净净的上嘴唇。我说了几点要注意的事,答应送一瓶药水来,自然也问了一些情况。”

“老头儿有意用冷漠的态度说:‘史密斯在新仓的草院子里把他逮住的,’仿佛他真是一头野兽似的。‘我把他弄过来。真稀奇,是不是?医生,你到过世界各地,请问你看我们逮住的是不是印度人?’”

“我大吃一惊。他长长的黑头发散披在稻草枕垫上,脸儿却是苍白的橄榄色。我想他会木会是巴斯克人。当然,他不一定听得懂西班牙语;我只懂几个西班牙字,试了一试,又试试他是不是说法语。我凑过耳朵去,听他轻轻发出的声音,根本不知所云。那天下午,从教区长那儿来的年轻女士们(其中有一位借助字典能读歌德的作品,另一位啃了多年的但丁)前来拜访史威弗小姐,站在门口同他说德语和意大利语。他从草荐上转过身来,朝她们说了一通很动感情的话,她们稍微有点害怕,转身走了。她们说他说话声音悦耳,柔和,有音乐感——但是,同他的长相一联系,可能听来叫人吃惊——这样激动,你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声音。村里的男孩爬到坡上,从小方孔里张望。人人都纳闷史威弗先生拿他怎么办。”

“他就是养着他。”

“史威弗要不是这么受尊重,人家会说他古怪。他们会告诉你,史威弗先生晚上坐着看书,要看到十点,他们也会告诉你,他会毫不犹豫地开出一张两百英镑的支票。他自己会告诉你,史威弗家族占有从这儿到邓恩福特之间的土地已有三百年。他今年准有八十五岁了,但同我初来这里的时候相比,一点也不见老。他养了许多羊,牲口的买卖范围做得很广。不论什么天气,他赶好几英里地去参加集市,弓着背坐在车上拉住缰绳,细长灰白的头发卷缩在他暖和的外套的领子上,腿上裹着绿色花格呢毯子。他年老沉着,举止庄重。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薄薄的嘴唇很**;他的五官严峻,有点像修士,给脸部增添了某种庄严的格调。大家知道,哪怕下雨天,他也会赶几英里地到别人的园子里去看一朵新品种的玫瑰花,或者哪个村民种出的一棵特大的白菜。他喜欢听,喜欢看他所谓‘洋的’东西。也许正是这个人‘洋’,吸引了老史威弗。也许这只是一个没法解释的怪僻的行为。我所知道的是三个星期末,我看见史密斯的疯子在史威弗厨房的园子挖土。他们发现他会使铁锹,他是赤着脚干活的。”

“他的黑头发披到肩上。我估计是史威弗送了他这件旧的条子布衬衫;但是他仍旧穿着他民族的咖啡色布裤子(他给冲上岸的时候就穿的这条裤子),裹在腿上,简直像紧身裤;腰里系了一根宽皮带,上面装着铜的小圆孔;他从来没敢进过村。在他看来,他脚底下的土地够整洁的了,好像地主的房边地;拉车的马大得惊人;道路像花园里的通径;从人们的外表看,尤其到了星期天,说明都很富裕。他不明白这些人心为什么这么狠,孩子们这么无礼。他从后门领吃食,用两只手小心地端回他住的外房,独自坐在草荐子上,划了十字才开始吃。天日短,擦黑的时候,他跪在草荐子旁边,高声念祷文,然后睡觉。他一看见老史威弗,就尊敬地弯腰鞠躬,站得笔直,老人则用手指摸着上嘴唇,默默地看着他。他也向史威弗小姐鞠躬,她为父亲管家十分节俭,——这个女人四十五岁,宽肩膀,大身架,衣服口袋里塞满了钥匙,灰色的眼睛,目光坚定。她就是教堂——照人们的说法(她父亲是浸礼会教堂理事之一)——腰间拴了一个小的铁做的十字架。她身穿黑服,十分严肃,以悼念一位姓布拉德莱的人,邻近一带有无数姓布拉德莱的人,她大约于二十五年前与其中的一位订了婚——他是一位年轻的农民,结婚前夕外出打猎时摔断了脖子。她耳聋,面部毫无表情,很少开口,嘴唇像她父亲,也是薄薄的,有时神秘含讽地往上一翘,叫人吃惊。”

“他效忠的就是这些人,那年冬天阴沉沉的,不见阳光,他更觉得孤独到了极点。人人愁眉苦脸。他没法同别人交谈,也不指望能听懂别人的话。好像这些脸是另一世界上的人——死人——的脸,几年以后他常常这样对我说。嗳呀,我奇怪他怎么没有发疯。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离开他的认很远的地方——越过大海的地方。他嘀咕,这是美国吗?”

“他说,要不是史威弗小姐腰上拴的那个铁十字架,他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活在基督教国家。他常常偷偷地看它几眼,心里觉得放心一些。这里什么都跟他的家乡不一样!土地和水不一样;路旁没有救世主的像。连草都不同,还有树。所有的树,只有史威弗房前面一小块草坪上三棵古老的挪威松使他想起他的家乡。有一次,别人看见他在天黑以后把前额靠在一棵松树上哭泣,自言自语。他肯定地说,那个时候,这几棵松树在他看来像他亲兄弟似的。其他一切都格格不入。你想想这是一种怎么样的生活,天天为这样的物质环境所笼罩所压倒,好像恶梦中的景象。晚上,他睡不着觉的时候,他老想到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给他第一块面包的那位姑娘。她不凶,不发火,也不害怕。在他的记忆中,她这张脸是他唯一能够理解的脸,比不得其他所有的人的脸,神秘莫测,闷声不响,像死人似的,含有活人无法理解的东西。我心已里嘀咕,是不是他想起她的恻隐之心,才没有割破自己的喉咙。但是,对了!我想我大概是上了年纪的感伤主义者,忘了人们对生活有出于本能的爱,要克服这种爱,需要一种不寻常的绝望使出所有的力量。”

“史威弗交给他什么事,他干什么事,智力出乎老史威弗意外。史威弗渐渐地发现他会犁地,会挤牛奶,会在牲口院里喂小牛,还会放羊。他也开始学话,学得很快;突然,在春天一个晴朗的早晨,他救了老史威弗外孙女的一条命。”

“史威弗的小女儿嫁给威尔柯克斯,他是一个律师,柯尔布鲁克镇的书记。他们通常每年来两次,同老人相处几天。他们的独生女儿,当时还不到三岁,系了一条白色小围裙,一个人跑到房子外头去,用不稳的步伐穿过平台园子的草地,爬上一道矮墙,脑袋朝下,掉到下面院子的马饮水池里。”

“我们说的那个人同马车夫在最靠近房子的一片地上犁地,他正扶犁拐过弯来、另起一望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到在别人看来无非是什么白色的东西一闪动。可是他眼尖,看得又清楚又远,他只在茫茫大海面前丧失他惊人的眼力。他赤着脚,模样够‘洋气’的,正如史威弗欣赏的那副样子。他把马停在拐角的地方,跳了开去(赶车的说不出有多讨厌他),大步跨过犁过的田地,突然出现在孩子妈妈面前,把孩子塞在她怀里,又大步走开了。”

“池子不太深;但要是他眼力没有这么好,孩子是会死的——会陷在池底的烂泥里可怜巴巴地闷死。老史威弗漫步走到田里,等犁车走近他身边,仔细地打量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回到房子里。可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叫他在厨房餐桌上用饭;开头的时候,史威弗小姐穿着一身黑服,带着无法测知的表情,来到起居室门口,看他在用饭之前划一个大大的十字。我相信,从那一天起,史威弗也开始按时付给他工资了。”

“我不清楚他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他把头发剪短了,到村子里去,跟旁的人一样,他未来回回走在路上去干活。孩子们不在他背后喊叫了。他开始意识到社会上的差别,但是他长期以来不能理解,为什么人这么富而教堂这么穷。他也不明白教堂平时为什么关门。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好偷的。是叫人不要常去做祷告吗?大约在那个时候,教区长很注意他,我相信年轻的女士们想为他改信教做了点准备。然而,她们改变不了他划十字的习惯,但是他居然取下了系着六便土大小那么两枚铜奖章的绳子,一只金属做的小十字架,一块他围在脖子上的长方肩衣。他把它们挂在他床边的墙上,每天晚上可以听见他背诵祷文,用的字谁也听不懂,语调缓慢而热烈,同他天天晚上听他父亲领着全家老小跪在地上念的一样。他干活的时候穿灯芯绒裤子,礼拜天穿一套现成的、椒盐色的衣服,虽然如此,他走在路上,不认识他的人会转过头来瞅着他,他的外国腔带有一种特殊的,抹不掉的印记。最后,人们看惯了。但对他这个人总是不习惯。他迅速的、飘掠而过的步伐;黑黝黝的肤色;帽子歪在左边耳朵上;晚上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习惯于把外套披在一个肩上,像轻骑兵的长袍;他跳过篱笆两边的阶梯,不是表演灵巧,而是一般的走路——所有这些古怪的行径可以说成了村民们轻蔑他、厌恶他的因素。他们不会在吃中饭的时候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他们也不会尖声唱着凄凉的曲调在田地上游荡。我有许多次听到山脊后面放羊的斜坡上传来他尖尖的歌声,轻快、昂扬,像百灵鸟的叫声,却又带有人间哀怨的调子,传播在我们只听得见鸟声的原野上。我自己也吃一惊。啊哟!他是与众不同;心地纯洁,心眼儿好,但别人不需要这一些,这个遇难的人像是被移植到另一个星球上,同他的过去相隔着无边无际的空间,他的未来又无从卜测。他说起话来又快又热切,肯定使大家惊讶。他们称他为‘一个激动的魔鬼’。一天晚上,他在车马站的酒吧间里喝了一点威士忌,唱起他家乡的情歌来,把大家都唱烦了。他们呵斥他,叫他别唱,他感到很难受;但是跛足的修车人普瑞勃尔、胖铁匠维森特和其他几位知名人士喜欢在晚上安安静静地喝啤酒。另一次,他想表演跳舞给人家看。沙铺的地板扬起阵阵尘土;他一下子

“我想,他感觉到周围的人对他含有敌意。但是他坚强——体力强,精神也强。只是想起大海就害怕,这是恶梦给他留下的模糊的恐惧。他的家远着呢,他现在不想去美国。我常解释给他听:世界上不存在遍地黄金、只消你弯腰一捡的地方。他就问:他家卖掉了一头母牛、两匹小马和一块土地给他做路费,现在两手空空,怎么回家呢?他泪水盈眶,为了防止眼泪流成闪闪发亮的大海,他就脸朝下趴在草地上。但有时候,他歪戴着帽子,得意扬扬地反驳我的说法。他已经找到了他那点黄金。那就是艾米·福斯特的心;他会用极有信心的音调说,那是‘一颗金子的心,见了别人的痛苦就软化’。”

“他名叫扬柯。他解释说,这是小约翰的意思;但他也常说他是山里人(这个字他们家乡方言读作古拉尔),他就把它当作姓。这是后世的人们在教区婚姻登记簿上可能发现的唯一关于他的线索。教区长书写的名字——扬柯·古拉尔,就在那儿。这个逃亡者划的歪歪扭扭的十字,对于他来说无疑是整个婚礼中最严肃的部分,是唯一遗留下来使他的名字永存的东西。”

“自从他在居民中间勉强站稳脚跟以后,他花了一些时间去求婚。开始时,他送给艾米·福斯特一条从邓恩福特买来的绿色缎带。这是他的家乡的风俗。每逢到集市,在犹太人的货摊上买一条缎带。我看那姑娘拿了缎带不知怎么办,但是她好像觉得他高尚的意图是明白无误的。”

“只是当他宣布他要结婚时,我才弄明白,由于一百条微不足道的、木成其为理由的理由,他在整个乡下的人们的眼里是何等——我该说是‘可憎’。村里的老太婆个个表示反对。史密斯在农场附近见到他,威胁他说,如果再在农场附近见到他,就打破他的脑袋。但是他用一副好斗的神气把小黑胡子一扭,又大又凶的黑眸子朝史密斯一转,这个威胁就落了空。然而,史密斯对姑娘说,她要是嫁给这个头脑肯定有毛病的人,她一定是疯了。尽管如此,黄昏时分,她一听到果园外面传来两三节神秘忧伤的曲调,就会撂下手上的活儿——没听完史密斯太太正在说着的一句话——跑出去找他。史密斯太太称她为不要脸的**,她不作声。她对谁也不吭声,独行其事,好像耳朵聋了似的。我想,在所有的地方,只有她同我两个人才看到他真正的美。他长得很好看,身材很有风度,仪表上有山里人某种粗犷的气概。姑娘每逢休息日去看她母亲,母亲总是很难过地呜咽诉苦。她父亲阴沉不悟,但装着不知道。有一次费思太太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亲爱的,这个男人总有一天会伤害你。’事情就这样发展着。人们可以在路上看到他们,她呆头呆脑地走着,穿着她的好衣服——灰衣裳,插黑羽毛的帽子,厚靴子,非常白的棉手套,离她一百码都看得见;他呢,外套别致地吊在一个肩膀上,走在她身边,一副骑上派头,用一颗纯洁的心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他注没注意到她的长相平常。也许他生活在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类人们中间,他没有判断能力;也许他为她富于同情心的高尚品质所俘虏。”

“同时,他遇到了一大难题。在他的家乡,你请一位老人作媒去说亲。他不知道怎么进行。可是,有一天,他在放羊的田野上(他现在由史威弗安排在福斯特手下放羊),向艾米的父亲脱帽致意,卑逊地提出求婚。福斯特只说了一句话:‘依我看,她要是嫁给你,她就是一个傻瓜。’‘当时,’福斯特后来常告诉别人说,‘他戴上帽子,狠狠地瞪着我,像要割断我喉咙似的,对狗打了个哨子,就走掉了,让我一个人看羊。’当然啰,福斯特一家人不愿意损失姑娘挣的工资:艾米总是把她挣的钱如数交给她母亲。但是,福斯特心里真正反对这门亲事。他说这家伙放羊放得不错,但不适合同任何一个姑娘结婚。举个例说,他常常沿着树篱自言自语,像个大傻瓜;还有,这些外国人对妇女的态度有时十分古怪。说不定他会把她拐到什么地方去——或者自己跑掉。这件事靠不住。他劝诫女儿说,这个人可能会用某种方式虐待她,她没有作声。人们说,好像那男的玩了什么魔法。人们议论这件事。这是一个怪有刺激性的话题,这两个人不顾别人反对,照样在一起‘散步’。接着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不知道老史威弗是不是明白,他那个外国佣人在什么程度上把他当成父亲。不管怎么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奇怪得有点封建。扬柯正式提出面谈——‘包括小姐在内’(他把古板、耳聋的史威弗小姐只称作小姐)——请他们准许他结婚。史威弗无动于衷地听完之后,只点了一下头把他打发走,随即对着史威弗小姐那只较好的耳朵把这个消息大声地告诉她。她毫不表示惊异,只是用含混平板的语调冷冷地说:‘除了她,他娶不到别的姑娘。’”

“一切慷慨的名声归于史威弗小姐。但是过了几天,听说史威弗先生送了扬柯一间小屋(你今天早晨看见的那一间),还给了大概一英亩地,——转在他名下,归他绝对所有。威尔柯克斯迅速办理这件事,我记得他告诉我,他很高兴把这件事办妥。文中写道:‘感谢救我亲爱外孙女贝尔瑟·威尔柯克斯一命。’”

“当然,这么一来,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他们的婚事。“她迷恋着她的爱情。人们见她晚上出去同他见面。她眼睛眨也不眨,痴情地望着他即将出现的那条路上,无拘无束地走着,屁股一扭一扭,嘴里哼着他家乡的情歌。孩子出世后,他在车马站庆祝,又想唱歌跳舞,再一次被人阻止。人们对嫁给那个玩偶盒的女人表示同情,他不在乎。现在有了一个人(他对我夸口说),他可以唱歌给她听,用他家乡话说话,慢慢地教她如何跳舞。”

“但是,我不明白。在我看来,他走起路来不像从前那么轻快,体重增加,眼力也不那么敏锐了。没有疑问,这是我的猜想;但是我现在想来,好像命运的罗网已经把他勒紧了。”

“有一天,我在托尔福德山道上遇见他。他跟我说‘女人有趣’。我已经听说他们内部有矛盾。人们说艾米·福斯特开始发现她嫁的是什么人。他漠然地望着大海,视而不见。有一天他坐在门口对孩子低声哼着他山里的母亲们对婴儿哼的曲调,他妻子一下子从他怀里把孩子抱走。她好像以为他是在伤害她,女人挺有意思。她反对他晚上大声做祷告,为什么?他是盼望孩子慢慢地跟着他大声祈祷,就像在他的家乡他小时候常跟着他老父亲背诵一样。我发现他盼望孩子长大,他可以同一个男人用我们听来这么使人不安、这么热烈、这么奇怪的语言说话。他的妻子为什么反对这么做,他不明白。不过,他说,这会过去的。他歪着脑袋,蛮有把握的样子,轻轻地拍拍胸骨,说明她心肠好,不冷酷,不凶狠,富于同情,对穷人慈悲。”

“我边想边走了开去;我不知道他的与众不同,他的奇特之处,曾经不可抗拒地吸引过那个呆板的人,后来是不是引起了她的反感。我不知道……”

医生走到窗前,眺望冷漠、壮丽的大海,海上烟霭弥漫,仿佛用所有迷失于爱情与恐惧中的心灵包围着所有的大地。

“现在,从生理学来讲,”他说道,突然转过身来,“这是可能的,这是可能的。”

他沉默了。接着又往下说——

“反正,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生病了——肺病。他是坚强的,但是,大概不像我原先以为的那么服水土。那年冬天气候不好,山里人自然怀念家乡;情绪不振,抵抗力就减弱。他半披着衣服躺在楼下长椅子上。”

“这间小屋子当中放了一张桌子就全满了,桌子上盖了一块黑色油布。地上有一只柳条编的摇篮,炉架子上一只水壶在冒气,炉子围栏上晾着一些小孩内衣。屋子很暖和,可是你也许注意到,门开出去就是院子。”

“他烧得很厉害,不断自言自语。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隔着桌子,用模糊的、棕色的眼睛盯着他。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弄他到楼上去?’她吃了一惊,慌乱地结巴着:‘噢!啊呀!我不能同他一起呆在楼上,先生。’”

“我告诉她一些注意事项;到了外面,我又提出他应当睡到楼上去。她绞着手。‘我不行,不行。他老说一些事情——我不懂说的什么。’我想起灌到她耳朵里那些不利于他的话,我仔细地看着她。我看着她近视的眼睛,看着她一生中曾经看中过一个可意的人的那双呆滞的眼睛,但是它们虽然瞅着我,现在却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看出她的不安。”

“‘他什么病?’她毫无表情地颤抖着说。‘他看来病得不厉害。我从来没有见过谁像这副样子……’

我生气地问道:‘你是说他在装病吗?’

‘我没有办法,先生,’她迟钝地说道。突然之间,她拍了一下手,环顾左右。‘还有孩子。我害怕。就现在,他叫我把孩子交给他,我听不懂他同他说些什么。’

你不能请一位邻居今天晚上来陪你吗?’我问道。

‘对不起,先生,没有人会来的,’她咕哝道,一下子呆滞、沮丧起来。”

“我对她说必须极为精心地护理他,说罢我得走了。那年冬天,生病的人很多。‘哎哟!我希望他别说话!’我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他轻声地叫道。”

“我不明白我当时怎么会没有看出来——但是,我的确是没有看出来。可是,在我进入马车的时候,看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执,仿佛在考虑从那条泥泞的路上逃跑。”

晚上,他的热度升高。

“他翻来复去呻吟,不时抱怨。她隔着桌子,坐在他睡椅对面,观察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响,渐渐产生对于那个她不了解的人的恐惧感,莫名的恐惧感。她把柳条摇篮拉近她的脚边。现在,她只剩下了母亲的本能和那份无法解释的恐惧。”

“他突然醒了过来,他嘴干,要水喝。她不动弹。她没有听懂,虽然他可能以为他说的是英语。他等着她,瞧着她,烧发得非常厉害,没想到她既不说话,也木动弹。他不耐烦地喊道:‘水!给我水!’”

“她跳了起来,一把抱起孩子,静静地站着。他同她说话,他热切的要求只是增加了她对这个陌生男人的恐惧。我相信他对她说了好久,我猜想他是请求她,表表示奇怪,恳求她,指示她。她说她尽量忍着。接着他一阵火气上来了。”

“他坐了起来,可怕地喊出一个字——某一个字。他站起来,好像根本没生病似的,她说。他又发烧又生气,又沮丧又惊异,想绕过桌子去抓她,她干脆打开门,抱着孩子逃了出去。她听见他在路上两次用可怕的声音喊她——她逃走了……哎哟!但是,前一天晚上,离福斯特茅屋门口三英里半路的地方,她那呆板、没有表情的眼神早就存在着恐惧的幽灵,你早该看到!第二天我看到了。”

“是我发现他脸朝下、身子趴在小柳条门外面的坑里。”

“那天晚上,我在村里有一个急诊,天亮回家路过他的茅屋。门开着,我佣人帮我把他扶了进去。我们扶他躺在长椅子上。灯里冒着烟,火熄了,风雨之夜的寒气从墙上阴暗的黄纸上散发出来。我高声喊‘艾米!’我的声音消失在空无一人的小房子里,像是在沙漠里叫喊。他睁开眼。‘跑了!’他清楚地说。‘我只问她要水喝——只要一点水……’”

“他身上有泥。我给他盖上东西,静静地等着,不时听到他痛苦地、气喘喘地讲出来的一个字。它们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语言了。他热度退了,生命的热量也随之退去。他胸脯起伏,眼睛发亮,又一次使我想起一只落在网里的鸟儿,陷阱里的野兽。她已经离开了他,任他——病倒——孤弱——口渴。猎人的矛已经刺进他的灵魂里面去了。‘为什么?’他用愤怒、刺人的声音向认真的上帝呼吁。回答是一阵大风和嗖嗖的雨水。”

“我正转过身去关门的时候,他说一声‘上帝!’便断了气。”

“结果,我开的证书里把直接死因归为心脏病。他的心眼一定不行了,不然的话,虽然他在暴风雨的露天里熬了一夜,他还是经得住的。我合上他的眼睛,坐车走了。离小屋不太远的地方,我遇到福斯特,他从正在滴水的树篱中间坚定地走来,牧羊狗跟在他脚后。”

“我问他:‘你知道你女儿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喊道。‘我要找他谈谈去。他这个样子吓唬一个可怜的女人。’

‘他不会再吓唬她了,’我说,‘他死了。’

他用拐杖敲敲泥地。

‘还有这孩子。’

“他深思了一会儿说——

‘不知道这是木是最好的了结。’”

“他说的就是这些话。艾米现在什么都木说。对他一个字也不提,从来木提,他大步跨越的矫健的身影,他欢乐的声音从我们的田野上消失了,他的形象也完全从她脑子里消失了吗?他已经不再在她跟前了,不会把她的想象化为爱或怕的**;对他的记忆从她迟钝的脑袋里消亡,好比白色银幕上掠过的一道阴影。她住在小屋里,替史威弗小姐干活。在每个人的眼里,她是艾米·福斯特,孩子是‘艾米·福斯特的男孩’。她叫他约尼——小约翰的意思。”

“这个名字是木是使她联想起什么,我们木可能知道。她还想不想过去?我见她俯身在孩子的**,满怀慈母的感情。小家伙朝天躺着,有点怕我,但非常安静,张着又大又黑的眼睛,神情不安,像落在网里的鸟儿。我见了他,像是见了另一个人——他的父亲,被神秘的大海驱逐出来,死于孤寂绝望的特大灾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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