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管风琴与公猫
次日上午十点,柯罗特科夫匆匆地煮好了茶,一点也没有胃口,喝了小半杯,直觉得今儿是个忙碌而艰苦的一大,就出门了。
在一片雾气中穿越了一个潮湿的铺上沥青的院子。厢房的门上有块牌子:“宅神”。柯罗特科夫的一只手都已经伸向那门铃,他的目光突然掠到一行字“由于办丧事,不开证明”。
——哎呀,天哪,——柯罗特科夫懊恼地叹息道,——怎么到处碰壁呢,——又补了一句,——喏,那么过后再来办证件吧,现在就上“火材”去。应当去打听清楚,应当弄个水落石出才是。兴许,切库申都已经回来了。
所有的钱被洗劫一空,柯罗特科夫只好步行,好不容易徒步来到“火材”。穿过前厅,径直奔向办公室,在办公室门坎上他收住了脚步,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水晶大厅里竟不见任何一个熟人。没见到德罗兹德,也没见到安娜·叶甫格拉福夫娜;一句话——谁都没在。坐在桌旁的——这已不像是那落在电线上的一群乌鸦,而是像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的三头老鹰,坐着三个一模一样的、脸刮得光溜溜的、身穿浅灰色方格西装的浅黄发男子,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她有一双好幻想的眼睛,耳朵上坠着一副钻石耳环。这几个年轻人根本不注意柯罗特科夫,继续在总账室那边吱吱哇哇地乱叫;那个女子则冲着柯罗特科夫送了个秋波。而当他报以诚惶诚恐的微笑之际,那一位则傲慢地微微一笑,便扭过头去。“莫名其妙,”——柯罗特科夫思忖道,在门坎上绊了一下之后,他走出了办公室。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他犹豫了一会儿,瞅着那写有“文书”字样的怪亲切的旧门牌,他叹息了一声,打开门,走了进去。顿时,光线在柯罗特科夫的眼帘里暗淡下去,地板在他的脚下轻飘飘地晃动了一下。只见一人在他柯罗特科夫的办公桌旁端坐着,大大地撑开双肘,疯狂地挥动着羽毛笔,不停地书写着,此公正是卡利索涅尔本人:呈波浪形闪光的胡须遮住了他的胸口。当柯罗特科夫瞥见那垂在绿呢桌布之上的那个像上了漆一样发亮的秃头时,他的呼吸窒息了。卡利索涅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志,您有什么事吗?——他憋着那假嗓子,彬彬有礼柔声柔气地问道。
柯罗特科夫神经质地舔了舔嘴唇,往那狭窄的胸腔里吞了一大口空气,用简直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嗯哼……我,同志,我是这里的文书……也就是说……这也没错,要是您还记得那命令……
卡利索汉尔惊讶得半个脸都变了形。他那浅色的眉毛竖立起来,额头都皱成了手风琴。
——很抱歉,——他礼貌地回答道,——这里的文书——可是我。
短暂的哑场令柯罗特科夫震惊不已,而这一幕过去之后,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昨天还是哩。噢,也没错。请原谅,那就算我弄错了,请便吧。
他倒退着走出房间,到了走廊里他用嘶哑的嗓门冲着自己说:
——柯罗特科夫,你可记得,今天是几号?
他自言自语地回答道:
——星期二,也许是星期五。一九……
他转过身来,便见到那个象牙似的秃脑袋,那两只走廊上用的小灯泡似的眼睛立刻在他眼前闪烁起来,卡利索涅尔那刮得光溜溜的脸遮蔽住整个世界。
——好哇!——像铜盆似的嗓门轰隆响了一声,吓得柯罗特科夫浑身上下一阵**,——我正在等你呢,好极了。很高兴认识您。
他一边说一边向柯罗特科夫走过来,那样使劲地握住他的一只手,弄得他不禁缩起一条腿,活像那立在屋顶上的一只鹳。
——整个人员班子我都分派好了,——卡利索汉尔急促地、生硬地、威风凛凛地说起来,——三个在那边,——他指着通向办公室的门那边说道,——当然,还有玛涅奇卡。您——我的助理、卡利索涅尔——文书。原先的那班人马统统给撵走啦。潘捷列伊蒙那白痴下场也一样。我手中有证据,证明他曾在“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当过仆役。我这就上人事处去一趟您在这会儿且同卡利索涅尔一起,把有关所有人去留的公函给起草出来,尤其是关于那一位的,他叫什么来着……柯罗特科夫。顺便说一句,您有点像那个混蛋。只是那一位有一只眼睛被打伤了。
——我。不,——柯罗特科夫耷拉着下巴,摇摇晃晃地说,——我不是混蛋。我的全部证件被洗劫一空,一件也不剩。
——全部吗?——卡利索涅尔喊出了这一声,——荒唐。那就更好了。
他把喘着粗气的柯罗特科夫抓住不放,拽着他的手,穿过走廊,把他拖进那个神秘兮兮的办公室,将他扔到一个松软的皮椅上,自个儿则坐到了桌子后面。柯罗特科夫仍然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奇泥地晃动,他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嘟哝起来:“二十号是星期一,那就是说,星期二便是二十一号。不,我做什么来着?一九二一年。发文号015,空出签字的地方,瓦尔福洛梅·柯罗特科夫。这就是说,是我。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星期一是以字母Ⅱ打头,星期五也是以字母Ⅱ打头,而星期日……星期日……是以字母C起首,就像星期三一样……
卡利索涯尔“唰唰”两下在文件上签上字,“砰”的一声在文件上盖上印,就给柯罗特科夫塞过来。就在这瞬间,电话铃凶猛地响了起来,卡利索涅尔抄起话筒喊叫道:
——啊哈!是这样的呀。是这样。我马上就到。
他朝衣帽架扑过去,摘下制帽,遮住秃头,就消逝在门洞里,临走时还抛出一句:
——到卡利索涅尔那儿等着我。
柯罗特科夫的眼前一片模糊,当他将这张盖上大印的字条上所写的内容浏览了一遍之时:
“此函持有者系我的助手——瓦西里·帕甫洛维奇·柯洛勃科夫同志,情况属实。卡利索涅尔。”
——噢一噢!——柯罗特科夫发出一声叹息,那字条与制帽一起掉落到地上,——这究竟闹的是什么鬼把戏呀?
就在此刻,门吱的一声而打开了,蓄着大胡子的卡利索涅尔回来了。
——卡利索涅尔已经溜啦?——他用那细嗓门亲热地向柯罗特科夫询问道。
周围的灯光忽然熄灭了。
——啊——啊——啊——啊——受不了这般折磨的柯罗特科夫号陶起来,他要豁出去了,龇牙咧嘴地
——通信员!通信员!快来救助!
——站住!站住!我求求您,同志……——醒过神来的柯罗特科夫喊出一声,便紧随其后追上去。
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发出轰隆一响,那几头鹰像是听到命令一跃而起。打字机旁,那女子那双好幻想的眼睛也倏地翻抬起来。
——就要开枪啦,就要开枪啦!——传来她那歇斯底里的尖叫。
卡利索涅尔率先窜到前厅,
——天哪……——柯罗特科夫刚一开口,又猝然打住。
那只装有许多落满尘垢的铜管的巨大的**里传出奇怪的音响,就像是玻璃杯爆裂,随后便是那种积满灰尘的腹腔里发出的一阵咕咕声,奇怪的伴音的吱吱声,洪亮的铜钟的当当声,然后便是悦耳动听的大调和弦,生气勃勃振奋人心的行云流水般的一串音符。于是,共有三层的黄色音箱整个儿都演奏起来,将里面储藏已久的乐曲播放开来:
莫斯科的大火在呼啸,在喧闹……
突然间,乌黑的方形门框里冒出了潘捷列伊蒙那张苍白的脸。一眨眼工夫,连他也像是变了个人:他那双小眼睛闪烁起胜利的光芒,身体挺得笔直,右手往左臂上甩过去,好像是在搭一条无形的餐巾,忽然,他一跃而起,倒转身体,像一匹拉边套的马,斜着沿楼梯滑了下去,双臂抱成圆形,就像是手端着一盘茶。
河面上烟雾弥漫……
——我这是闯下什么祸了?——柯罗特科夫恐惧起来。
管风琴将其积存已久的第一批声浪排放出来之后,平稳地演奏开了,火材中基空荡荡的前厅,立刻充盈着千万头雄狮的怒吼与打击乐器那清脆悦耳的叮咚的乐声。
而在克里姆林宫的城墙上……
透过这一片怒号声、轰鸣声与敲钟声,突然间传来了小汽车的鸣笛声,只见卡利索涅尔经由正门回来了,——就是那个脸刮得光溜溜、生性好记仇、令人生畏的卡利索涅尔。在一缕预示着不祥的淡紫色的光晕中,他从容地登上楼梯。柯罗特科夫的头发根儿都晃动起来。他一纵身,顺着管风琴后面那道弯曲的楼梯,穿过耳门,跑到满是碎石的院子里,然后冲到街上。像是被追赶着而逃命的猎物似的,他沿街飞奔,一边听着在他身后,“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大楼隐隐传来的那声如洪钟般的低沉歌声:
他身着灰色的常礼服而伫立着……
街角上,一个马车夫正挥舞鞭子狂暴地抽打一匹驽马,一心要那匹马走动起来。
——天哪!天哪!——柯罗特科夫号陶起来,——又是他!这究竟是怎回事呢?
蓄着大胡子的卡利索涅尔竟然从一辆四轮双座敞篷轻便马车旁的公路下面冒出来。他跳上马车,就开始凶猛地捶打车夫的背,一边用细嗓门督促道:
——快赶!快赶!你这混蛋!
驽马猛地一蹿,开始尥蹶子,随后在猛烈的鞭打下奔跑起来,而将车轮的辘辘声洒满街道。柯罗特科夫透过滚滚涌出的泪水看到,那顶漆皮帽从车夫头上飞掉下去,那一叠卷压得皱巴巴的纸币从那帽子底下向四周飞散开会,一群小顽童一边吹口哨一边在追逐那些纸币,车夫扭过头看了一眼,绝望地拉了拉缰绳,可是卡利索涅尔立刻狂暴地捶打他的背,还嚎叫道:——你只管快赶车!快赶车!我给。”
车夫绝望地喊出一句:
——唉,您哪,这是要送命吗,是不是?——他让那驽马像信使般疾驰起来,只见一拐弯便在街角后面消失了。
柯罗特科夫一边号啕着,一边朝头顶上方飞快地移动的灰色的天空瞅了一眼,踉跄了一下,痛苦地叫喊道:
——够了。我可不会就此罢休!我一定要申诉。——只见他抬腿一跃,就抓住了有轨电车的弓形滑接器。他在那上面摇晃了五分钟之后,就被电车抛到一幢九层的绿色的大楼门口。柯罗特科夫跑进前厅,将脑袋伸进水栅栏板上那方形窟窿里,向一个身着蓝色制服身材肥大得犹如茶壶一般的家伙问道:
——申诉接待处在哪儿,同志?
——八层,九号走廊,四十一号套间,三○二室。——那茶壶回答时竟是一副女人腔。
——第八,第九,第四十一,不……不……多少来着……三○二室,——柯罗特科夫嘟哝着,沿着宽阔的楼梯跑上去,——第八,第九,第八,停,第四十……不………第四十二,不,三○二室,——他含混不清地唠叨着,——哎呀,天哪,我忘了……是第四十……第四十……
到了八层楼,他走过三道门,在第四道门上看到黑色的房号“四十”,就推门走进这无比宽敞、有上下两排窗户的圆柱大厅。大厅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卷筒纸,地板上撒满了写满字的小纸片。远处孤零零的小桌上放着一架打字机,一位金发女子轻声哼着一支曲子,用拳头支着腮帮,坐在那小桌子后面。诚惶诚恐地打量了一番之后,柯罗特科夫发现圆柱后面的戏台上一个穿波兰式白色长袍的大块头男子正踏着笨重步子走下来。那花白的小胡子在他那大理石般的面孔上十分显眼地耷拉着。他面带异常礼貌的、可是就像石膏像般毫无生气的微笑,走近柯罗特科夫,温情地握住他的手,两脚一并,让鞋后跟发出咔嚓一声,开腔道:
——扬·索别斯基。
——这不可能……——惊讶不已的柯罗特科夫回答道。
那男子开心地微笑了一下。
——你瞧,许多人都十分惊讶,——他重音不准地说起来,——可是,请您想一想,同志,我同这强盗有什么相像之处呀。噢,没有的。令人苦涩的巧合罢了,没别的。我已经提交了一份要求改姓的申请,我的新姓是——索茨沃斯基。这个姓听起来要漂亮多了,也不那么危险。不过,要是您觉得不愉快,——那男子委屈地撇了撇嘴,——那我也不勉强。我们总是能找到人手的。找我们的人有的是哩。
——得了吧,您说到哪里去啦!——柯罗特科夫痛苦地喊了一句,直觉得这里像所有地方一样,也要闹出某种奇诡的事儿。他用那饱受折磨的目光环视了四周,害怕那张刮得光溜溜的面孔,那个光秃秃的蛋壳似的脑袋,又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随后,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很高兴,是啊,非常……
那人那大理石般的脸上隐约掠过一缕色彩不匀的红晕。他温柔地拉起柯罗特科夫的一只手,将他领到那张小桌子跟前,一边说道:
——我也很高兴。可是,糟糕得很,您瞧:您都想象不出,我甚至都没有地方让您坐下来。人家根本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尽管我们做的一切都很重要(那男子朝卷筒纸挥了挥手)。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倾轧……但是,我们会发挥作用的……请别担心……唔……您有什么新作可让我们高兴高兴吗?——他亲热地向脸色发白的柯罗特科夫问道,——哎呀,对啦,罪过哟,天大的罪过哟,请允许我把您介绍给,——他姿态优雅地朝打字机那边挥了挥他那只白皙的手,——亨利埃塔·波塔波夫娜·佩尔西姆凡斯。
那女子立即伸出她那冰凉的手,同柯罗特科夫握了握,并用其娇媚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这才对啦,——主人甜美地继续说,——您有什么可让我们高兴高兴的呢?小品文?特写?——他转动着他那双白眼珠,拖着腔说道,——您简直没法设想,这些东西对于我们是何等地需要。
——圣母呀……这是怎么回事呀?——柯罗特种天昏昏沉沉地思忖道,接着,他先神经质地吸了一口气,尔后才开始说起来:
——我……咳……遭遇了一件可怕的事。他……我弄不明白。看在上帝份上,请您别认为这是幻觉……嘿……哈……咳……问(柯罗特科夫试图强颜欢笑,但这一把他没做成)他可是个大活人。这我可以向你担保的……但我压根儿弄不明白,他忽儿留着胡子,忽儿那胡子又没了。我着实弄不明白……连嗓子也会变……此外,我的全部证件被洗劫一空,而管理员像故意作对似的偏偏家里又死了人。这个卡利索涅尔……
——我也清楚这事的,——主人叫起来,——这又是他们两个!
——哎呀,我的天哪,喏,当然,——那女子附和道,——哎呀,这些令人可怕的卡利索涅尔。
——您知道吗,——主人激动起来而打断了她,——我可就是由于他,现在只好坐地板。这不,您且欣赏吧。喏,他懂得新闻业务吗?……——主人揪住柯罗特科夫衣服上的一颗纽扣,——劳驾您来说说,他懂什么呢?他在这儿呆了两天,可把我给折磨苦了。不过您瞧,还算幸运。我乘车上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那儿跑了一趟,后者终于把这家伙给收拾了。我把问题提得很尖锐;要我就没他,结果,把他调到什么“火材中基”或是鬼才知道的另外一个什么地方了。且让他在那里闻那些火柴的气味吧!可惜家具、办公用具,他却来得及将它们送往那该诅咒的接待处去了。全套家具呀。有这么干的吗?试问,让我在哪里写东西?让您在哪里写东西?我不怀疑,您将是我们的人,亲爱的(主人拥抱柯罗特科夫)。那么好的路易十四风格的缎面家具,都让这个骗子手不负责任地塞给那个可笑的接待处了,而那个接待处反正明天就得关门而见他妈的鬼去的。
——什么接待处?——柯罗特科夫闷声闷气地问道。
——哎呀,就是受理那些怨诉、意见、状子的,或是谁知道搞的什么鬼名堂的。——主人恼火地说道。
——什么?——柯罗特科夫叫了一声,——什么?它在哪儿?
——那儿。——主人惊讶地回答道,用手戳了戳地板。柯罗特科夫用他那已经发疯的目光最后一次打量了一下波兰式白色长袍,转眼间便冲到走廊上。寻找片刻之后,他向左边奔去,寻找下去的楼梯,他沿着那条曲曲折折得甚为离奇古怪的走廊跑了大约五分钟的光景,五分钟之后,他竟回到了刚才起步的那个地方。四十号门口。
——哎呀,见鬼!——柯罗特科夫惊呼了一声,跺了跺脚,朝右边跑去,五分钟之后又回到了原来那个地方。四十号门口。柯罗特科夫猛地推开门,跑进大厅,确信大厅里已空无一人。惟有小桌上那架打字机龇出白色的牙齿,无声无息地微笑着。柯罗特科夫跑到那排柱廊跟前,在这儿他遇见了主人。后者仁立在基座上,已经没有笑容,一脸委屈的神色。
——对不起,我刚才没有告辞……——柯罗特科夫刚刚开口但立即打住了。主人站在那里,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左臂也被折断了。柯罗特科夫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往后退,重又回到走廊上,对面一扇不易觉察的暗门突然洞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满脸皱纹皮肤棕色的婆娘,她用扁担挑着两只空桶。
——大娘!大娘!——柯罗特科夫神情不安地叫起来,——接待处在哪里?
——不知道,大哥;不知道,大哥,——婆娘回答说,——你就别跑了,亲爱的,反正找不着。怎么可能呢——有十层哩。
——咳……蠢货。——柯罗特科夫咬了一下牙关,吼叫了一声,就向一道门冲去。那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柯罗特科夫置身于一个半明半暗的、没有出口的、封闭了的空间里。他忽而扑到一面墙上,忽而又扑到另一面墙上,抓呀,抠呀,在墙壁上攀援着,犹如被闷进矿井里了,后来终于撞到一个白色光点上,那白光点引导他摸到了一个楼梯口。他踩着楼梯,略略地往下跑去。而从下面呢,向他迎面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忧虑不安使他的心头直发紧,他开始走走停停。又过了一会儿,——冒出了一项发亮的制服帽,闪出了一件灰色的被料上衣与颀长的胡子。柯罗特科夫身体一晃,赶紧用双手抓住栏杆。俩人的目光遭遇了,俩人同时惊慌而痛苦地尖声号叫起来。柯罗特科夫倒着往上撤,卡利索涅尔急急地往下退,一脸难以排遣的恐惧。
——您等等,——柯罗特科夫声音嘶哑地说,一只需片刻……您只须解释……
——救命!——卡利索涅尔狂叫,细嗓门变成了原先那铜盆似的低音。往下退了几步,他一脚踩空,轰隆一声跌了个后脑勺着地。这一跤对他来说并非小可,跌得他顿时原形毕露:变成一只眼睛里闪射着磷光的黑公猫。它转身就跑,飞身穿过楼梯口,缩成一团,蹿上窗台,便消失在那打碎的窗玻璃与蛛网里了。刹那间,柯罗特科夫的脑子里是白茫茫雾蒙蒙一片迷糊,旋即迷雾消散,一种异乎寻常的清醒澄明随之降临。
——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阿罗特科夫喃喃自语,悄悄地笑了起来,——啊哈,我可明白了。原来如此。几只公猫!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几只公猫!
他越笑越响,一时间整个楼梯都弥漫着回声很响的阵阵笑声。
八、第二夜
黄昏时分,柯罗特科夫坐在铺着绒毯的**;一连喝了三瓶葡萄酒,好把一切都忘掉,让自己静下心来。他的脑袋现在可是全方位地疼起来:左右两边的太阳穴,后脑勺,甚至眼皮。一股轻飘飘的酒气从胃的底部直往上冒,在那里面一浪一浪地翻腾着,弄得柯罗特科夫往盆里呕吐了两回了。
——我就这么去行动,——柯罗特科夫耷拉着脑袋虚弱无力地嘟哝道,——明天我尽量不与他遭遇,可是他这人总是到处钻采钻去,那么我就等他过去。我且躲进小巷或是死巷里。让他从一边走过去。要是他来追我,我就逃。他自会停下来。赶你自己的路吧——那时,他会这样说。我可再也不想去“火材中基”了。随你的便吧。你尽管去当你的站长、当你的文书吧。电车月票钱我也不要了。没有这笔钱我也能过得去。只是请你让我安生就行了。你是公猫也好,不是公猫也罢,留着胡子也好,没有胡子也罢——你自行其是,我也自行其是。我给自己找份差事,在那里与世无争地供职。我不会惹谁的,谁也别来惹我。我也不会提交任何告你的状子。明天只是去给自己弄来证件,——一切就此罢休……
远处的钟声沉闷地响起来。当……当……“这是佩斯鲁欣家的钟”,——柯罗特科夫寻思道,并开始计数。
——十……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四十……这钟敲了四十下。——柯罗特科夫苦笑了一下,随后又哭起来。后来,他又痛苦地抽搐了一阵,终于把喝下的葡萄酒给吐出来了。——好烈呵,哎呀,好烈的葡萄酒。——柯罗特科夫吐出这么一句,一边呻吟着,一边仰面倒在枕头上。两小时过去了,没有熄灭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埋在枕头上的苍白的脸,照着乱蓬蓬的头发。
九、打字机的恐怖
这个秋日,着实让柯罗特科夫同志感到恍惚而奇诡。在楼梯上怯生生地四面环顾的地,费力地爬上了八楼,他未加思索就往右一拐,高兴得哆嗦了一下。国在墙上的那只手给他指示着三○——三四九号房间的方位。循着那只救命的手所指示的方向,他往前模,终于来到挂有“三○二室——申诉受理处”门牌的那个房间的门口,为了不同那些不需见面的人撞见,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探了探头,然后才走了进去,不料面对的竟是端坐在打字机后面的七个女子。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最边上的那一位跟前——这一位肤色黝黑、形容憔悴。他向她行了个鞠躬礼;这就要开口说话,可是,这黑发女子突然间打断了他。只见所有女子的目光一下子全都向他柯罗特科夫身上投射过来。
——我们到走廊上去吧。——这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截然说道,神经质地整理了一下她的发型。
——我的天哪,又要,又要闹出什么事了……——柯罗特科夫脑海里掠过一丝忧虑。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就俯首从命了。留在房间里的那六位呢,则在背后神情激动地叽叽咕咕地议论开了。
这黑发女子把柯罗特科夫带到昏沉沉空荡荡的走廊里,开口就说:
——您这人真坏……由于您,我一夜没合眼,我想好了。就听您摆布啦。我要委身于您。
柯罗特科夫朝这张黝黑的、有着一双大眼睛、散发出一股铃兰香水味的脸瞥了一眼,只发出了某种咯咯的喉音,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黑发女子猛地一仰头,以受伤害者的姿态瞅着牙,抓住柯罗特科夫的双手,将他拥入自己怀中轻声说起来:
——你怎的一言不发了,你这**者?你以自己的勇敢征服了我,我的蛇魔,吻我呀,快吻呀,趁着接待处的人这会儿一个也不在。
那种奇怪的喉音又一次从柯罗特科夫的嘴里进发出来。他身子摇晃了一下,直觉得自己嘴唇上飞来什么甜滋滋软乎乎的东西,两个老大的瞳孔突入他柯罗特科夫的眼帘。
——我要委身于你……——轻柔的话语就在柯罗特科夫耳边响起。
——我可不要,——他用干哑的嗓子说道,——我的证件被偷了。
——啧啧啧。——背后突然传来这声响。
柯罗特科夫转过身来,便看见那身穿柳斯特林绸缎的小老头儿。
——哎——呀!——黑发女子惊叫起来,双手捂住脸,就逃进门里去了。
——嘻——嘻——小老头说,——干得很漂亮。不管上哪儿都能碰到您,您哪,柯洛勃科夫先生。喏。您可是个老手。不过不必拘束,吻也好,不吻也罢,反正吻不出出差的机会。这机会给了我小老头啦,得我去了。就是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他那干瘪的小手指,对柯罗特科夫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我可要去告您的,——身穿柳斯特林绸缎的这人恶狠狠地往下说,——就是这样。在总部,奸污了三个,这会儿,看来你是把手又伸到分部来了?那几个小天使如今一个个都在哭,这对您都无所谓?如今,她们一个个都在伤心哩,这些可怜的小姑娘。可惜,为时晚矣。处女的贞操是无法挽回的,无法挽回的。
小老头掏出一块绣有一束橙黄色花朵的大手帕,哭了起来,擤着鼻涕。
——有心想从一个小老头手里夺去这一丁点儿旅费,柯洛勃科夫先生?您竟能这样……——小老头浑身哆嗦,号陶起来,公文包掉落在地上,——你拿走吧,你把它吃掉吧,你就让一个党外的小老头,富有同情心的小老头活活饿死吧……你下手吧,人家会说,这条老狗,他活该。喏,只是请记住,柯洛勃科夫先生,——小老头的嗓音变得先知般地威严,铜钟似的洪亮,——它不会让您好受的,这笔撒旦的钱。它会像鱼骨头而鲠在您喉咙里的。——小老头泪水涟涟,号啕不已。
柯罗特科夫身上歇斯底里大发作了。突然间,连他自己也未意料到的举动出现了,他急促地跺起脚来。
——见你妈的鬼去!——他用尖细的嗓门叫起来,反常的声音在那些拱顶下回荡开来,——我可不是柯洛勃科夫。从我身边滚开吧!我不是柯洛勃科夫。我不是!我不是!
他开始猛劲地撕扯自己的衣领。
小老头立时止住了泪水,惊恐得直哆嗦。
——下一个!”门里发出乌鸦般的叫声。柯罗特科夫住口了。他扑进门里,拐向左侧,绕过打字机,来到一个身着蓝色的西装,身材魁梧,举止文雅,一头淡黄发的男子前面。那人冲柯罗特科夫点点头,就说:
——简短些,同志,一口说定。两种选择。波尔塔瓦或是伊尔库茨克?
——证件失窃了,——饱受折磨的柯罗特科夫回答道,一边怪模怪样四下张望着,——一只公猫也出现了。他没有权力的。我从没打过架,这伤是那些火柴弄出的。他没有权力迫害我。他是卡利索涅尔我也不管,我被洗劫得……
——得了,这是废话,——穿蓝西装的人回答说,——我们供给全套制服,还有衬衣、床单。要是去伊尔库茨克,甚至可以发给一件半旧的短皮袄。简短些。
他把钥匙弄出一阵悦耳的音乐声,叮地启开了锁眼,拉出一个箱子般的屉,朝里面看了看,亲切地说:
——请吧,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
只见那木抽屉里,立刻探出一颗头发梳得油光光明晃晃犹如亚麻布似的脑袋,一双骨碌乱转游移不定的蔚蓝色的眼睛。随后,便是那像蛇一样弯曲着的脖颈,浆得硬邦邦而发出窸窣声的衣领,一件夹克上装,两只手,裤子。也不过一秒钟的光景,一个手脚齐全像模像样的秘书,尖声尖气地说了声“早上好”,便爬上了红呢桌布。他抖了科身子,活像那刚洗了个澡的小狗,纵身往下一蹿,便跳下桌子,把袖口挽得高高的,从衣兜里掏了那种享有专利的羽毛笔,当即就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柯罗特科夫急忙往后一闪,伸出手,告状似地对穿蓝西装的说道:
——您瞧,您瞧,他是从桌子里钻出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呀?
——自然得钻出来,——穿蓝西装的回答道,——他总不能整天躺着。该出来了。是时候了。我们是计时的。
——可这是怎么啦?怎么啦?——柯罗特科夫扯起了清脆的嗓门。
——我说您呀,哎,天哪,——穿蓝西装的焦躁起来,——请别磨蹭啦,同志。
黑发女子的脑袋猛然从门缝里探进来,兴高采烈地嚷道:
——我已把他的证件发往波尔塔瓦。我跟他一道去。我有个姨妈在那个纬度为四十三,经度为五的波尔塔瓦。
——那就太妙了,——淡黄发男子回答道,——要不,这个磨磨蹭蹭的家伙可让我腻烦死了。
——我不想去!——柯罗特科夫叫喊起来,目光游移不定地搜索着,——她要委身于我,可现在我不能办这事。我不想!请把证件还给我。请恢复我神圣的姓氏。请予恢复!
——同志,这是婚姻登记处的事儿,——那秘书尖声尖气地说起来,——我们可什么也办不了。
——咳,小傻瓜!——那黑发女子又把头探进来,她瞥了一眼就大叫道,——你还是同意吧!同意吧!——她像提台词似的悄声悄气地说道。她的脑袋忽隐忽视。
——同志!——柯罗特科夫号喝起来,抹着满脸泪水,——同志!求求你啦,请给我证件,行行好。行行好吧,我可是真心求你。不然,我就辞别尘世,进修道院去。
——同志!不要歇斯底里。具体也好,扼要也罢,书面也好,口头也罢,请立即悄悄表个态——波尔塔瓦还是伊尔库茨克?禁止侵占忙人时间!禁止在走廊里闲逛!禁止随地吐痰!禁止抽烟!禁止用大额钞票兑换小额钞票而麻烦别人!——淡黄发男子大发雷霆。
——废除握手!——那秘书像公鸡一样喔喔地啼叫一声。
——拥抱万岁!——那黑发女子热烈地低语道,像一阵旋风轻飘飘地掠过房间,往柯罗特科夫的脖子上抛洒了一股铃兰香水味儿。
——第十三诫云:未经禀报不得进入你亲人的房间,——身穿柳斯特林绸缎的小老头口齿不清地唠叨着,鼓起那斗篷的衣摆从空中飞过……——我也就不进来了,不进来了,——可是这传票,我还得送到,就这样,啪!……只要你在任何一张上签了字,就得坐到被告席上去。——他从那宽大的黑色袖筒里抛出一叠白纸,白纸飞舞着,散落到四周的桌面上,就像一群海鸥飞落在岸边悬崖的岩礁上。
一股雾霭在房间里扬起,窗户开始摇晃起来,——淡黄发同志!——已经精疲力竭的柯罗特科夫哭了,——哪怕你就地枪决了我,也得给我弄出一个证件来,随便什么样的都可以。我亲吻你的手啦。
雾霭中,那淡黄发男子渐惭膨胀起来,他一分钟也不停地在小老头撒下的传票上疯狂地签字,然后把它们塞给秘书,后者热心地捕捉这些传票,嘴里发出快乐的呼噜声。
——让它们见鬼去吧!——淡黄发男子咆哮起来,——让它们见鬼去吧!打字员们,喂,嗨!
他挥了挥那只大手,那堵墙立时就在柯罗特科夫眼前塌下来。桌子上的三十台打字机旋即叮地奏起了狐步舞曲。屁股在**荡地摇晃着,肩膀在性感地耸动着,奶油色的大腿掀起一片白色浪花。三十位女子像接受检阅似的排成一行走了过来,围住了桌子。
白色的纸蛇爬进打字机的大嘴里,开始卷起来,裁开来,缝起来。一条带有紫色镶边的白裤子出来了。“本样品持有人确系本件真正持有着,绝非什么骗子。”
——穿上吧!——淡黄发在雾霭中吼了一声。
——唉——唉——唉——唉。——柯罗特科夫尖声尖气地哀号起来,他开始用脑袋撞击那淡黄发男子的桌子角。刹那间,脑袋是轻松了些,但随即就有一个泪涟涟的面孔在柯罗特科夫眼前一闪。——拿缬草酊来!——天花板上有人叫道。
像一头黑鸟一样飞来的斗篷遮住了光线,小老头急急地低语起来:
——现在只有一条生路:上五处去找德日金。走!走!
飘来一股乙醚气味,随后有一双手温柔地把柯罗特科夫架到半明半暗的走廊里。那斗篷一下子裹住柯罗特科夫,把他拖走了,一边嘻嘻地笑着说:
——喏,我可是给他们帮了大忙了;我把这玩意儿撒在桌上,好让他们当中的每一位至少有五年倒霉。走!走!
斗篷飘到一边。滑向深渊的电梯里冒出一股冷风与湿气。
十、可怕的德日金
带镜子的电梯舱开始下降了。两个柯罗特科夫一起坠落到下面。第一个也是主要的柯罗特科夫把电梯舱壁上镜子里的第二柯罗特科夫给忘了,独自一人走出,来到凉爽的前厅。一个头戴高筒帽、脸色红扑扑的大胖子迎着柯罗特科夫而说道:
——妙极了,我这正要拘捕您。
——无法拘捕我,——柯罗特科夫回答道,发出那撒旦般的笑声,——因为我是谁还不知道哩。自然,既无法拘捕我也无法让我结婚。至于波尔塔瓦我可是不去的。
那胖子惊恐得哆嗦起来,他冲着柯罗特科夫那对小眼珠瞅了瞅,便直往后退。
——你且来拘捕呀,——柯罗特科夫用尖嗓门叫了一声,朝那胖子亮出他颤抖着的、苍白的、散发着缬草酊气味的舌头,——你怎么来拘捕呢,要是取代证件的乃是一无所有?也许,我乃霍亨索伦。
——基督耶稣呀。——胖子用发抖的手画了个十字,红扑扑的脸变得蜡黄蜡黄的。
——卡利索涅尔没有落网吗?——柯罗特科夫急促地问道,回头张望了一下,——回答我,胖子。
——怎么也没抓住。——胖子回答道,红扑扑的脸换成灰沉沉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啊?
——找德日金去,没别的办法,——胖子轻声地说,——找他乃是上策。不过他可威严啦。嚄,可威严啦!能不找他就甭找他。有俩人已经被他从上面下令开除了。如今电话也掐断了。
——行,——柯罗特科夫回答说,大胆地啐了一口,——我们现在反正都无所谓了。上!
——请别把腿磕了,特派员同志。——胖子亲热地说道,一边将柯罗特科夫状进电梯。
在顶楼楼梯口,撞见一个大约有十六岁的小个子,他可怕地叫喊道:
——你上哪儿?站住!
——别打,叔叔,——胖子缩成一团,用双手捂住脑袋,——找德日金本人。
——过来吧!——小个子叫了一声。
胖子低声说:
——您去吧,大人,我就在这儿,坐在这凳子上等您。真太可怕……
柯罗特科夫跃入黑洞洞的前厅,又从那儿进入空荡荡的大厅,一块天蓝色的绒毛已磨光了的地毯铺在这大厅里。
在挂有“德日金”牌子的门口,柯罗特科夫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走了进去,置身于一个陈设舒适的办公室,那里摆着一张马林果色的大桌子,墙上挂着一座挂钟。矮小而肥胖的德日金从桌子后面的弹簧椅上蹦了起来,翘着胡子大声呵叱道:
——住……住嘴!……——尽管柯罗特科夫压根儿是什么话这还没说。
就在此刻,办公室里来了一个面色苍白夹着公文包的青年。德日金的脸上立刻爬满笑嘻嘻的皱纹。
——啊—哈!——他甜美地喊道,——阿尔杜尔·阿尔杜雷奇,——请您接受我们的致敬。
——你给我听着,德日金,——这青年以铿锵作响的嗓音开腔了,——你给普济廖夫写了封告密信,说什么好像我在退休储金会的财务上独断专行,还挪用了五月份的钱款?是你写的吗?回答我,你这卑鄙的恶棍。
——我?——德日金嘟哝起来,顿时妖术般地从凶神恶煞的德日金变成了和气老实的德日金,——我呀,阿尔杜尔·季克塔杜雷奇……我,当然……您这是白白地……
——嘿,你呀,真是个恶棍。真是个恶棍。——青年一字一顿地骂道,直摇头,挥起公文包,就朝德日金的耳朵上砸去,那响声就像是把一块簿饼甩进了碟子里。
柯罗特科夫机械地呻吟了一声,愣住了。
——你也一样,任何一个敢管我的闹事的混蛋,都会是这样的下场。——那青年威胁道,临别还冲着柯罗特科夫晃了晃那只红色的拳头,这才走出去了。
大约有两分钟光景,办公室里笼罩着一片寂静。只听见那枝形烛台上的垂饰由于什么地方的卡车轰隆隆开过而被震得叮铛作响。
——瞧,年轻人,——善良而受辱的德回金先是苦涩地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这就是对尽心尽力的犒赏。你睡不好,吃不好,喝不好,可结果总是一样——赏你个耳光。也许,您也是干这个来的?那有什么……请抽德日金吧,抽吧。他这张脸看来是公家的。也许,您用手抽还嫌疼吧?那您就抄起这枝形烛台吧。
只见德日金从写字桌后面诱人地伸出那胖乎乎的脸颊。什么也不明白的柯罗特科夫冷冷地、腼腆地微笑了一下,抓起那烛台的脚,唰唰啪啪地就砸到德日金的脑袋上。血,从这家伙的鼻孔里流了出来,滴到呢桌布上,他叫了一声“救命”,经内室的那道后门逃走了。
——咕——咕!——随着一声欢快的叫声,从墙上挂着的那座纽伦堡出品的彩色描花鸟屋挂钟里,跳出一只布谷鸟。
——咕——咕——咕!——这布谷鸟叫着叫着,变成了一个秃脑袋,——我们可要记录下来的,您怎么殴打工作人员?
柯罗特科夫勃然大怒。他抄起烛台对那挂钟就砸过去。那挂钟报以吹哨一声,溅出金指针的碎片,卡利索涅尔从挂钟里跳了出来,变成一只挂有“发文员”牌子的白公鸡,一下子就钻进那道后门里。就在此时,从内室的这道门后面传来德日金的号叫声:——逮住他,逮住这强盗!——顿时,人们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飘来。柯罗特科夫一转身,撒腿就逃。
十一、电影特技与无底深渊
胖子从楼梯口冲进电梯舱,拉上栅栏门,轰隆一声下去了,而踏着那宽大的。多处被啃坏了的楼梯往下跑去的,首先便是胖子那顶黑色的高筒帽,紧随其后的则是发文员白公鸡,公鸡后面跟着的是枝形烛台,——那个紧贴白色尖脑袋上万只有一俄寸之遥而独自飞行的烛台,接着是柯罗特科夫,手持左轮手枪的十六岁的小个子,还有几个穿着钉上鞋掌的靴子踩得咚咚响的人。楼梯发出钢片才有的那种叮铛叮铛的呻吟声。各个楼梯口的那些门纷纷惊惶不安地砰砰关上了。
有人从顶楼上往下探出身子,两手围成喇叭喊道:
——哪个部门在搬家?把保险柜都忘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下面回答:
——有强盗!
柯罗特科夫赶上并超过了前面的技形烛台与高筒帽,第一个跳进通到街上的那个巨大的门洞里,吞下一大口灼热的空气,飞奔到街上。白公鸡钻到地底下去了,留下一股硫磺味,黑斗篷被空气吹得飘飘荡荡,就在柯罗特科夫身旁行走着,还拖着嗓门尖声叫喊:
——有人殴打机关职工啦,同志们!
柯罗特科夫一路闯过去,行人纷纷闪到一边去,躲进门洞里,短促的警笛声此起彼伏。有人疯狂地呼喊着,吆唤着,催狗追猎物,铺天盖地般地响起一片惊慌而嘎哑的尖叫声:“拦住!”那些铁窗帘一个接一个地放了下来,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咣啷咣啷的响声。一个被子坐在电车轨道上厉声喊道:
——开战啦!
此时枪声就在柯罗特科夫背后响起,它们是那么密集那么欢快,犹如新年松树上爆燃的响炮。子弹忽儿从侧面忽儿从头顶上嗖嗖地飞掠而过。柯罗特科夫就像铁匠铺的风箱那样发威吼叫,急急地奔向那个庞然大物——一座侧面临街、正面朝着小巷的十一层大厦。在那最靠边的街角上,有一块写着“Restoranipivo”的玻璃招牌已闪出星状的裂纹。一个上年纪的车夫,从驭手的座位上跳下,在马路上坐下来,一脸倦容,开口道:
——真厉害呀!你们这是怎么啦,老兄们,想必这是胡乱开枪?……
小巷里跑出来一个人,这人试图抓住柯罗特科夫上装的下摆,那块下摆当时也确实留在他手里了。柯罗特科夫拐过街角,跑过了见俄丈闯进一个四面都装有镜子的前厅里。一个身穿饰有金绦带和金纽扣的制服上装的小男孩,赶紧从电梯里跳出来,他哭了。——请上来坐吧,叔叔,上来坐!——他号叫着,——只是别打我这孤儿!
柯罗特科夫钻进那小盒子般的电梯舱,面对着另一个柯罗特科夫在一个绿沙发上坐下来,他喘着粗气,就像那落到了沙滩上的鱼。小男孩呜咽着,也跟着钻进了电梯,关上门,一拉缆绳,电梯便往上驶去。此时在下面,在前厅,已响起枪声,玻璃门也旋转起来。
电梯缓缓地、令人头晕地往上驶去。小男孩平静下来之后,一只手擦鼻涕,另一只手不住地拽动缆绳。
——是偷了人家的钱吗,叔叔?——他盯着形容甚为狼狈的的柯罗特科夫,好奇地问道。
——我们在攻打……卡利索涅尔呢……——柯罗特科夫气喘吁吁地回答说,——可他现在已转入反攻了……
——你呀,叔叔,最好还是上顶楼去,那儿有弹子房,——小男孩提议道,——在那里,在房顶上你可以躲过去的,只要带着毛瑟枪。
——那就上去吧……——柯罗特科夫同意了。
一分钟之后,电梯平稳地停了下来,小男孩砰的一声打开门,先是用鼻子抽抽气,然后开口道:
——出来吧,叔叔,快到房顶上去吧。
柯罗特科夫一个箭步跳出来,朝四周看了看,留神谛听起来。下面,那越来越大的喧闹声浪直往上涌来,侧面——那骨制台球的撞击声正透过玻璃屏风向耳边袭来,屏风后面,闪现出几张惊慌不安的面孔。小男孩一抬腿就蹿进电梯,关上门,往下沉去。
柯罗特科夫像鹰那样扫视了一下阵地,犹豫了片刻,就高呼着战斗口号“前进”,冲进了弹子房。绿呢桌面上那些光滑而银锃发亮的白色台球,球桌旁那些苍白的面孔,便—一闪现在他眼前。下面很近的地方砰地响了一枪,回声震耳欲聋,随即不知什么地方哗啦啦响了一阵,那是玻璃碎裂声,像是听到信号似的,打球的人立刻扔下球杆,一个紧跟一个急急地冲向耳门,踏出一片咚咚的响声。柯罗特科夫闪到一边,在他们身后插上了门闩,咔嚓一声又锁上了楼梯通向弹子房的那道玻璃门,一眨眼的工夫,他就用弹子球把自己武装了起来。几秒钟过后,玻璃门后的电梯旁冒出了第一个脑袋。一个弹子球从柯罗特科夫手里飞出,带着嗖嗖的哨声击穿玻璃,只见那脑袋立刻便消失了。也就在那地方,随着一团白光一闪,冒出了第二个脑袋,第三个脑袋。弹子球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去,屏风上的玻璃一块接一块地裂开来,一阵接一阵的弹子球撞击声响彻楼梯。回报这球声的,是机关枪的怒号。哒哒哒的机枪声就像那辛格牌缝纫机把整个大楼都震得颤抖起来了。玻璃与门框的上半部都被炸飞了,就像是被刀子切割了。挂墙的泥灰炸成了团团扑粉,铺天盖地般地笼罩着整个弹子房。
柯罗特科夫明白,阵地是守不住了。他双手抱住脑袋,四处乱窜,冲向第三道玻璃墙连端了几脚,墙外便是这巨型楼房那平坦的、铺上沥青的房顶。玻璃墙裂开了,碎玻璃一块块地撒落下来。柯罗特科夫冒着猛烈的弹雨成功地向房顶上扔去五堆弹子球。弹子球在沥青上四处滚动,活像那些被砍下的脑袋。柯罗特种夫旋即跳了下去,他这一跳还正是及时,因为机关枪已开始朝下扫射,下半个门框整个儿都被打掉了。
投降吧!——隐隐约约地传到他耳边。
柯罗特科夫眼前展现出这样一片风景:那就在头顶上方的憔悴的太阳,苍白的天空,那扑面而来的轻风,那已经上冻的沥青。从下面,从房顶外面,传来的是这城市那躁动不安但已然模糊的喧嚣;柯罗特科夫一个箭步
——被包围了!——柯罗特科夫惊呼了一声,——消防队。
他弯下身子探过护墙,瞄准目标,一个接一个地扔出三只球。这些球先是飞旋起来,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砰砰地飞落下去。柯罗特科夫又抄起三只球,再次爬上去,甩开胳膊扔了出去。只见这些弹子球泛着闪闪的银光掉落下去,变成黑球,随后又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柯罗特科夫似乎觉得,小甲虫们在洒满阳光的广场上惊恐不安地奔跑起来。柯罗特科夫弯下腰去,想再捡起一份炮弹,但这一回他没来得及,随着好长的一阵玻璃碎裂时才有的那种噼噼啪啪的响声,弹子房那被打破的墙上的窟窿里冒出了一群人。他们像豌豆似的四散开来,纷纷跳上屋顶。蹿出一顶顶灰色制服帽,灰色外套,而穿过顶部玻璃腾空飞出那身着绸服的小老头。接着,玻璃墙完全坍塌,那个令人发怵的、脸刮得光溜溜的卡利索涅尔,手持老式火枪,脚踩旱冰鞋,凶神恶煞地滑行出来。
——投降吧!——前方,后方,上方纷纷传来这叫喊,到处回响着这令人难受的,震耳欲聋的,像锅一样刺耳的低音。
——完了,——柯罗特科夫有气无力地喊道,——完了。战败了。嗒——嗒——嗒!——他用嘴唇吹起了收兵号。
那股毅然赴死的勇气涌上了他的心头。柯罗特科夫紧紧抓住护墙的柱子,竭力平衡着身子,攀了上去,在那柱子上晃了一下,挺直身体,大喊了一声:
——宁可死去也不受屈辱!
追捕者已经是近在咫尺。柯罗特科夫已经看见那些伸过来抓他的手,卡利索涅尔的嘴里已经喷出一团火焰。阳光灿烂的无底深渊是那样地在召唤着柯罗特科夫,他简直喘不过气来。随着一声令人心悸的、呼唤着胜利的叫喊。他纵身一跳,腾空而起。刹那间,他的呼吸被堵住了。他模糊地、非常模糊地看到,一个带有许多黑窟窿的灰色物体,好像是由于爆炸而从他身旁向上飞去,接着,他非常清晰地看到,那个灰色的物体坠下去了,而他自己则向上升腾,飞向那个原来就在他头顶上方的那条缝隙似的小巷里。接着,便是那血红的太阳在他的脑袋里啪的一声爆裂了,此外,他可是再也没看到什么啰,绝对没看见。
19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