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孺直到两人走远了,才哆嗦着从小妖身后挪出来。正想对我说些什么,一见我的脸色,吓得再也开不了口。我嘿嘿狂笑,想象得出自己的面目狰狞:哇哈哈哈!好歹我也是一代高手了!这负手而立的站姿,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虽然对手是黄毛小姑娘,可也是拿着凶器的呢。今日以一敌二的英勇事迹,他日可要好好跟面瘫和成亦扬吹吹。
正自陶醉不已,突然有人在一旁怯怯地开口道:“这位公子……您的马……”我转头一看,顿时噎住,小妖居然趁我没注意,跑到了路边的苹果摊上,甩开了腮帮子大啃特啃。不消说,站在我面前一脸赔笑的那个人,就是老板了。见那两个女子走了,您倒是出来得快。
我垮着脸付过帐,牵了小妖就想走。一个小小身影拦在面前,这才想起此事的正主儿不是我。邵孺两眼亮晶晶的,小嘴紧紧抿着,似乎有话要说。
我奇道:“怎么,你有事么?”话痨不说话,当然奇怪。邵孺低下头又猛地抬起,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请姐姐救救我爹爹!”说罢深深一揖:“倘若姐姐可救得爹爹无恙,他日不论任何吩咐,刀山油锅,水里火里,邵孺决不推辞!”说完,小脸已经因为激动变得通红。
我没料到他会身处如此险境,见他大眼里的水花滚来滚去,可怜兮兮的模样,急忙蹲下身来为他擦干眼泪,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好。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拉着他正准备离开,又见一个小个子男人搓着手站在我面前,满脸堆欢,笑得好不尴尬。
“小妖!把你嘴里的包子都给我吐出来!”
月色慢慢地隐去,我和邵孺匍匐前进,摸到了一座大宅的后墙之下。“你确定你爹爹就在里面?”邵孺咬着下唇,轻轻点头。
下午打着呵欠,在这小话痨三个时辰的喋喋不休中,我终于发挥大学期末抓重点猜考题的优良素质,把事情摸了个大概。
原来邵孺的父亲邵铭谦是安阳有名的才子。安阳算得本国的第一文化大城,佳客才子不计其数。邵铭谦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的就中了进士,一表人才,家底优厚,虽因生性恬淡,没有入朝为官,也仍是无数半老丈母娘要甩出金钩钓取的对象。
可是十余年前,邵铭谦这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却喜欢上了一个快意江湖的侠女。他爱这女子的明亮爽快,大胆利落,却往往被江湖恩怨的血腥场面吓得晕死过去。终于有一天邵孺的母亲,也就是那位侠女实在不能忍受他父亲的婆婆妈妈,二话不说拿了包袱扬长而去。自此他父亲就茶饭不思,整日里只想着找回自己的老婆。前不久打听到这里可能有孩子他妈的行踪,便忙不迭带着儿子屁颠屁颠地跟来了。
不料在这里却碰上了邵铭谦以前的旧情人。虽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这位旧情人始终对邵铭谦念念不忘,兼之会武,一得知邵铭谦成了休夫,二话不说便将他绑了去拜堂成亲,正是江湖人称如意夫人是也。邵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才碰巧让我救了下来。
老男人也有春天啊。我捂着嘴偷笑,大宅里果然传来阵阵的击鼓欢庆之声。我吩咐邵孺按原路爬去大门,照我吩咐做好手脚,便骑上小妖赶快逃走,回下午歇脚的客栈里等着,我则一卷袖子就准备攀墙而上。谁知邵孺却一把拉住我:“等等。”小脸一本正经:“虽是为了救人,做这等偷摸鬼祟之事,怕也不妥吧?”
忍住!我咬牙,一把抓下腰间的香囊往墙内一丢,露出一个可以拧出水来的阴笑:“我的东西掉在里面了,去捡回自己的东西总是光明正大的了吧。”邵孺一个寒颤,忙不迭的点头。
我瘪瘪嘴,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看清地势,轻轻地落到一株不知名的树上。蛇形迂回到大厅一侧,从半开的窗棂上看去。大堂里密密麻麻的站着十几个绿衫女子,早上被我打跑的那两位正站在门口。我再换个角度,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喜服的男子,正愁眉苦脸地向对面的女子连连告饶:“如意,你这又是何苦?你知道我心里只有林儿一个人,又何必强人所难?”
长得果然一幅钻石王老五的样子,清清秀秀的白净脸皮,根本不像是个拖油瓶的已婚男士。只是这呆气果然是和儿子有的一拼,事情都到了这地步,说什么都是没用。
果然那女子轻哼一声,微微转过半边脸,我连连点头:唔!长得不错嘛。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姣好,面色微黑,两道粗眉更添男儿英气,与这邵铭谦倒真是一对。啊不对不对,我急忙摇头,我是前来搭救邵铭谦出火坑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吉时已到!”一个绿衫女子笑嘻嘻的叫道,大堂里登时炸开了锅:“是啊,是啊,师父的大日子,时辰耽误不得。”“快!要拜天地了!”邵铭谦被两个女子左右架住,动弹不得。明晃晃的红烛被一一点燃,衬得他的哭丧脸明暗不定,而一旁的女子却是笑如春花。
“一拜天地!”
我俯身寻了几块石子,此时邵孺的动作也差不多了吧。哼哼,来一招精妙之极的调虎离山,我可不想跟这么多人单挑,还是我一个单挑她们一群母狼。
“二拜高堂!”隔着窗户我也能闻出邵铭谦满脸的泪水味道,邵孺你个小子,再不快点,你爸可真要给你找个后妈了!
“夫妻对拜!”话音刚落,前门一个烟柱冲天而起,啪啪一阵大响,将整个院落照的如白昼也似。顿时大厅里乱作一团。“出去看看!”如意夫人一皱眉,吩咐道。长剑纷纷出鞘,立刻有四名弟子跃了出去。邵铭谦被围在正中,瑟瑟抖个不停。
在厅里的绿衫女子还剩十二个。我手指连弹,四颗石子纷纷打向前院各处。这一手是展如秋在养伤时交给我的,发力先缓后急,叫敌人猜不出自己的隐身地点。果然又是八人分作四组奔了出去。还剩四个,我掏出白天和烟花一并买的大号鞭炮,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就统统丢进窗户,立时浓烟大作,一干小女子被爆炸声吓得鬼哭狼嚎,罪过啊罪过啊。
接下来就该我表演了,我奸笑着从怀里掏出秘密武器。邵铭谦叔叔,就等着我来救你吧!
只见这宝贝呈半透明色,质地冰凉。不错!正是今天找人赶制的防毒面具。这个国度的炼制业已经十分发达,琉璃的纯度达到了可以勉强拉伸的水平,杂质含量也大大降低,所以我特意花重金做了一个头盔戴在头上,虽然没有过滤的功能,但在短时间里还是可以在浓雾中达到一定的可视度。一眼就看见了邵铭谦,此刻这位小白兔叔叔正被如意夫人拉在身后,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故意退到门口,捏粗了嗓门大吼:“伏牛山寨寨主成亦扬前来拜会如意夫人!”躲过身旁循声而来的两剑,我矮身重新钻入浓烟之中。果然如意夫人一听来人是针对自己,便把邵铭谦留在原地,寻了出去。一把抓住邵铭谦,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是来救你的,千万不要做声。”邵铭谦急忙抓紧我的袖子,从后窗悄悄地翻了出去。
如意夫人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冷冷响起:“原来是伏牛山的英雄好汉们,既然来了,就请现身一见。”英雄好汉四字拖得长长,说不出的讽刺味道。她怎会知道这伏牛山是金老先生在鹿鼎记里的原创,我心里暗道一声:“韦香主,天地会的好汉们,对不住了啊。”又忍不住咕哝:“这邵铭谦真重……”
我连拖带拉的把邵铭谦带到屋外,里面就听见有人大吼:“中计了!师父,师爹被人带走了!快追!”我连忙拉着邵铭谦狂奔。才几步路,邵铭谦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腰喘道:“这位女侠,后面的恶人们似乎要追上来了,不知女侠有何善策?”我瞪他一眼,还能有什么善策,死命跑呗。
我的轻功倒不是盖的,只是拖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也快不起来。正寻思着躲一个什么隐秘的所在,突然就听到小妖神勇无比的嘶叫声。我精神一振,远方隆隆的裹来一团黑云,果然是那乖乖宝贝疙瘩!那苹果包子糖葫芦可不是白吃的!小妖霎时奔到身边,我将邵铭谦用力一推坐定,跟着翻身上马,抓牢了小妖的长鬃,得意洋洋,喝道:“小妖,咱们走!”小妖扭扭屁股,撒欢似地奔跑起来,不一会儿便已在数里开外。除非那如意夫人开个法拉利,否则是万万追不上的了。
再跑一会,就看见邵孺一脸焦急地等在路旁。我一弯腰,把他也拉到马背上,马不停蹄地赶路。邵孺背朝前方,紧紧抱住我的腰,他早就瞥见了在我身后死死抱住我的他爹,高兴得什么似的。不待坐稳就迫不及待的叫起来:“爹爹!你没事了!”
本来就是一场包办婚姻而已,能有什么事?邵铭谦也是一幅劫后余生的口气:“孺儿!你也没事!哈哈,太好了!”邵孺使劲点头:“爹爹你可真让我担心死了!”“我也担心你啊,儿子!”
如水良夜,一个大姑娘被一大一小两个喋喋不休的话痨前后抱住策马飞奔,一脸的哭笑不得,那情形……只能以诡异称之……
邵孺与父亲劫后重逢,眼泪鼻涕的都蹭在了我的衣服上:“爹爹你没事就好了,幸好我遇见了这位姐姐。”“是啊是啊,多亏了这位小姐,我才能脱险于虎口啊!”父子俩同时“啊”的一声,这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齐齐望向被忽视已久的我:“还没谢谢姐姐的救命之德,不知姐姐芳名?”
终于想起我了啊,我嘴角抽筋:“不用客气,我叫玉奴在。”刚有了一点存在感,突然想起一件大事来:“啊哟!不好!”小妖察觉我的不安,立刻停下步子。邵铭谦父子齐声问道:“怎么?”我定一定:“没事,此处还不安全,我们先走为上。”一催小妖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