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些不大一样，”“白葫芦”想，“康队长那样的大高手，都折在了赤匪的手里。那帮赤匪一个高兴了，到洎江捣乱，我探得的如果是他们的动静，报告慢了，真地误了战机，再牺牲康队长那样的人，都是有可能的！
对，我再探一次，只要有一点进展，就报告给‘小无影’小庞长官！”
“白葫芦”想定，渐渐睡着了。
-两天之前，“白葫芦”到城南门外数里之遥的小南山脚下的村子，向村里的大杂货铺老板讨要一笔不大的货款。
这种帮人讨债的活儿，“白葫芦”刚开始干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太多的好处。这活儿既得罪人，又没多大油水。唯一的好处是省时间，比较自由。
后来他当了暗探，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渐渐，有些老板知道了他的秘密身份。欠钱的，遇到他去帮忙讨要，还得便利索多了。当债主的，则把他当作讨债高手，总想请他出头。
“白葫芦”开始有了警惕。他的目标，可不是成为一个有本事的讨债鬼！
他时而跟一些请他帮忙的老板说：“看看吧。不过我可不能包办-”
他并不想利用什么秘密权力去威吓对方——他的权力是干大事用的。
尽管如此说，实际干起来，那潜在他身上的力量也自然起作用。干的效果不错。“白葫芦”所得报酬，亦相当可观。
“白葫芦”到村子里大杂货铺，见到了老板，很快便办完了事。老板应承，当天下午派专人进城送款。当然如果“白葫芦”小哥愿意帮忙带款回去，也无不可。“白葫芦”小哥的信誉，那是一等一的。
“白葫芦”连忙说：“别别。钱多了压住我，我走不动路。老板您还是派人送去吧。我自由自在地慢慢回去就是。”
老板热情道：“小哥今天就在这里吃个便饭。这村子不算大，饭铺倒是有五家。小哥想吃什么风味的菜？”
“白葫芦”连连摇手：“不了不了。昨天我吃多了，喝得脑袋也有些大，现在这会儿劲儿还没下去。以后有机会再说！”
老板又客气了几句，送“白葫芦”到门口。
“白葫芦”看天色尚早，便不着急回城里去。一转脸，看见两里多地之外的小南山山坡。
阳光照耀下，小南山山坡绿树青草，高处一座废旧庙宇，尚可见残破之青砖绿瓦点点中，似有隐隐白烟一缕上升。
“白葫芦”随口问道：“这小南山寺庙，不是烧光没人了么？怎么有人住？”
老板笑答：“小哥有所不知。这庙呢，的确是三十年前，还是清朝时候吧，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这么多年，没人上香。
不过，两年多前来了个游方和尚，年纪挺大的，在这村里农家借宿了一夜，第二天上了这小南山寺庙旧地方，看中了，说是自己命数将尽，就在这里不走了吧！他带了不少钱，修了寺庙一个角落，就住下了。
老和尚坐化之前，庙里已经又来了一个瞎子和尚，两个瞎子和尚带的俗家弟子，其实主要是照顾瞎子和尚的吧。
现在瞎子和尚就在这破庙里。
洎江城里有小普济寺，东门外有小灵隐寺，这小南山，有破庙瞎和尚，却是没什么香客来。”
老板显然知道一点“白葫芦”的秘密身份，这才一通耐心说下
来。
“白葫芦”明白了些。过去他来过这村，从来没注意这后面不远处，小南山破庙里居然来了什么和尚。
“白葫芦”向老板道谢，自己直向小南山山坡而去。
他要去看看小南山破庙。
“白葫芦”到了庙门口，看了看，想了想，才迈步进去。
他之所以想了想，是因为这破庙，实在是太破了，庙外院墙塌了一小半，不走大门也可随意进院子。院子大门处，干脆就没有门板，只剩下烧焦的门框。
“白葫芦”在门框边上还琢磨了一会儿。他想：“当年着火，估计和尚们还是费劲救了火的，不然这破门框也剩不下--”
他听得庙里好像有些动静，便双手合十少顷，再走进门框里去。
庙里大堂处，失修的破旧佛像坐台一角地面，放了一个蒲团，上坐一个瘦瘦的瞎眼和尚，正闭目轻诵经文。
“白葫芦”站立，面对佛像，双手合十，低下头去，嘴里叽里咕噜，含糊不清。
他低声念叨的是，“弟子在尘世翻来倒去，不求成佛成仙，只求替政府做事情一切顺利，常能弄出点小小成绩。真有大发之时，定当为我佛在此重塑金身，灌满油池-----阿弥陀佛-----”
念叨告一段落，他的心思转到了职业方面。
他先偷偷观察了一下瞎眼和尚的面部，特别是眼睛部位。
他断定：“这是个真瞎子，眼眶都塌了-----”
再留神听瞎眼和尚念的经文。
“白葫芦”对佛经没有研究，多少能听一点。他觉得，这瞎眼和尚轻诵的经文，乃是正宗佛经。在瞎眼和尚稳定清晰的轻诵声中，透出一股子淡淡的威严正气。
“白葫芦”心中生出一点敬畏，再次双手合十。
他这回，还没默念佛号，就浑身一激灵，人如雕塑，纹丝不动。
他觉得，自己听到，从庙里的什么地方，传来了一种声音。
他垂目凝神，耳朵竖起。
却是再无那种声音传来。
刚才那声音也就是一下声响，从瞎眼和尚轻诵经文声中冒出来，极轻，好像极远，又好像极近，就一下，再没第二下。就好像从来就没响过那一下-----
“白葫芦”心中充满怀疑：“妈的，老子刚才明明听见了那一下，那是铁器碰撞发出的声响！
难道，这庙里后面里面，有什么名堂？
这要是按照说书人的套路，这后面，埋伏了几十个刀斧手弓箭手，就等施主到位，有人一声令下，冲出来把施主砍为肉泥-”
他立刻就自己偷偷笑了，为自己这荒诞的想法而笑。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因为他又听到了令他心一哆嗦的声音。
这回却不是铁器发出的声音，只是一句佛门的劝诫警语。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白葫芦”左手竖立在胸前不动，右手闪电般到了左边腋下，摸到了手枪枪柄。
却是没拔出来。
因为，眼前一切，耳中一切，明明没有丝毫的不对之处！
瞎眼和尚姿势没变，声音没变，念的经文也没变。
“白葫芦”瞪着眼睛，竖着耳朵，足有十几秒钟，才松开了握
住枪柄的右手。
只觉得背上有些湿凉。
“妈的，老子听岔了？也是这地方太他妈的僻静，除了瞎子和尚和老子，就没旁人——咦，照顾瞎子和尚的俗家弟子呢？”
就像回应他的心中问话，脚步声从佛像后面响起，有人过来了。
“白葫芦”再次握住手枪柄，直到看见了来人，才松开。
来者是一位面相憨厚，笑眯眯的小伙子。
小伙子两手，一手提了把钉锤，另一手拎了根木匠用的凿子。
“白葫芦”心下顿悟：“妈的，刚才老子听到的，就是这小子在哪里捣弄出来的声音！”
小伙子看见“白葫芦”，咧嘴一笑道：“还真来了香客。施主，您小老人家捐多少香火钱？”
一句话，把“白葫芦”弄了个微微红脸。
不待“白葫芦”说话，瞎眼和尚停了诵经，说话了。
“智蒙，施主来此，就是有缘，不可唐突。”
小伙子顿时微退一小步，脑袋一垂：“是，师父。”
又向“白葫芦”咧嘴憨厚地一笑。
“白葫芦”心道：“他这法名倒是起得好，准！真是智被蒙了！”
也垂首道：“多谢长老。”
瞎眼和尚道：“敢问施主从何处来？有何愿未了？”
“白葫芦”说：“我从城里来处来，愿望么，刚才已经许下了。这个——”
瞎眼和尚道：“施主不必为难说出。贫僧当为施主愿望诵经。阿弥陀佛！”
“白葫芦”恭敬道：“如此，多谢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来，投进香火箱去。
银元发出叮当的声音。
瞎眼和尚念道：“阿弥陀佛！”
“白葫芦”转身走，小伙子毕恭毕敬地送到山门门框外。
“白葫芦”走下山坡去好远，又回头看。
他看见，山门外，那小伙子还恭敬地略微弯了腰，遥向他这里致意。
“这小子应该就是瞎眼和尚的俗家弟子中的一个。”“白葫芦”估猜。
小伙子的举动，加上瞎眼和尚的客气，都让“白葫芦”心里舒服。这舒服刚才就有了，不然他也不会毫不犹豫捐了两块银元。
“白葫芦”继续往山下走，脑子也不停地继续转动。
“-怎么看，都没有什么问题-----老子这感觉也好-----不过，总是有点什么他妈的不对似的，那是什么呢？
老子要不要报告给‘小无影’小庞长官？
不妥不妥，这他妈的老子看见什么了，能够跟小庞长官报告？
嗯，老子还得再来一趟。
也不能就老子自己来，带个帮手来，那样，既安全，又能有另一个人的感觉和观察效力-----过几天吧，把帮手人找定了，就抽时间来-就这样！”
就为那隐隐的一丝不安感觉，“白葫芦”决定，稍晚一些，也要查一下这小南山废旧寺庙。
这是他正在慢慢形成中的职业习惯使然。
他走进了山下村子，没有停步，穿村而过，向城里而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络绎不绝的进城人流中，有一个年轻小伙，赶了头毛驴，驼了个褡裢口袋，装了些山枣干，一直远远跟随着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