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力子这里,虽然只是预备支线上的一个点,却连着十九号总线。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小力子出发了。他在山间小道上急行。一边飞快地走,一边飞快地想。
他想到了上级和自己姑父一再向他强调的铁的规矩和纪律。他有些许的沮丧。他想到,他费了心机建立起来的这个支线交通站,必须换地方了!
他又想到,自己的化装技术还是太差,竟然让只见过一面的小安子认了出来!
他一口气走了二十多里路,在一块斜坡上的包谷地头站下。
他看看四周,对一个正独自在地里除草的老头说:“大伯,包谷长得不错嘛!”
老头直起身来,摘了头上的破草帽,边扇凉边笑答:“谢谢小哥夸奖!小哥是个内行啊!”
接头暗语和动作,一字不差!
小力子压住心跳,继续说背得滚瓜烂熟的暗语。
他谦道:“说不上是内行。我砍柴卖钱过日子,只是觉着,您老弄这地,总是下了不小的力气,不小的力气啊!”
他自己的小名,就隐藏在最后一句话中。
老头眼睛亮了一亮,笑道:“小哥懂行,懂行!”
小力子说:“多谢大叔夸奖。”看看四下,说:“我有些累了,大叔能给我些水喝?”
老头说:“行,行。你看那树下,”指一指地头林子边,“罐子里有水,你到那里歇着,慢慢喝水。小哥我也要回家吃饭了,就不陪你了。”
小力子说:“大叔您去,您去!我歇一歇就走,谢谢了!”
他走到林子边,见树下果然有一个瓦罐,罐子口上,扣着一只碗。
他一屁股坐下,倒水喝。斜眼看看,老头正慢吞吞地肩了片儿锄,走上那边小道。
小力子看着有些着急:“这老哥,你倒是快些呀!”
他没见过这个老头,但从对话暗语,还有这林边瓦罐,都完全合乎定好的秘密联络路数。
何总站长和姑父林世山在跟他当面交代任务时候,一再叮咛:“除非有紧急意外情况,不能主动来联络!”
“现在就应该是意外情况了-----”小力子想到,焦急地看着那老农夫的屁股,晃悠悠地消失在树草石间。
小力子看不见的是——老农夫刚刚弯进林木稍深处,立刻判若两人!
老农夫前后看看,又侧耳听听,然后右手将肩上的片儿锄提到手中,脚下加快,在起落不平的山道上连走带跑,去势惊人!
片儿锄提在手里,好像提一杆枪,晃荡着帮助老头儿,在快走快跑中维持平衡。
老头实际年龄也不小了,可他的速度,就是没走惯山道的年轻人,也休想轻易追上!
老头快行一阵,终于慢了下来,最后站住。
他正站在一道山间小溪中的一块大圆石头上。
老头看看四周,无人。
他将手中片儿锄锄板朝上,连举了三下。
然后他站立不动,侧耳听。
就听得身后林子里有一声鸟叫。
老头笑了,轻声说:“这小老汪,每次老子都猜不着这小子藏哪儿!”
很快,一个年轻山民提了支步枪,从后面林子里连走带跳,下到溪流边上。
“大叔您辛苦了。”
老头故意板脸:“你个小老汪,既然看你大叔辛苦,还不早点出来?”
小老汪笑道:“我要是不按规定出来了,你老人家还不拿片儿锄,拍我的屁股?”
老头笑了道:“老子怎么舍得打你小子?你快去,报
告一下,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是小力子来了。”老头指的是,小力子说的暗语最后半句的含意。
小老汪吃一惊:“小力子?”他知道,没有紧急意外情况,小力子是不能到这个方向来寻上级的。
他立刻说:“我马上去报告。哎大叔,您歇一歇再过去,不要累坏了身子。”
老头说:“是。”继续等小老汪说话。
小老汪微蹙眉头,稍稍一想道:“我去报告上级,听上级命令。您过去和小力子一起,藏好,注意观察有没有可疑人在附近出现。”
老头说:“是。”转身就走,完全是下级执行上级命令的架势。
小老汪也转身进了林子。
老头正是曾经收养过烈士的孩子板栗和毛栗的那位军烈属老汉。他和老伴一起,都参加了革命,被地方党组织负责人老刘根据上级要求,选中,转入重要的十九号交通线队伍,成为掩护重要站点的前出哨兵。
小老汪则是重要站点的站长。
小老汪如山间猴子,奔跑跳跃,快行在一条秘密小道上。
即便是山间百姓,也不会选择这么一条崎岖古怪的小道行走。
而不走这条小道,走另外的好走的一条小道到达最近的秘密交通站,不仅需要绕行,还要经过被小老汪设立了隐蔽飞石阵的关卡地带。
小老汪很快到达了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见到了何总站长和张立山,他报告说:“哨兵大叔说,应该是小力子来了。正在哨兵大叔的哨位位置那里等候。”
何总站长和张立山都吃了一惊。
老安牺牲,小安逃走失踪。组织同志们估计,小安是个决心革命的团员,估计在逃走过程中,会留意报纸登载的消息,很可能能够读到老安牺牲的噩耗。希望他能够克制自己,慢慢寻找组织。同时组织上也要留意他的踪迹。
小安不知道十九号线主线的方位布置,即便敌人跟踪上了他,也不会对十九号线造成一时威胁。
主要还是希望小安平安,找到组织之后——不管是哪一级组织,甚或是红军赤卫队,慢慢总能联络上这一块,也好让十九号交通线系统同志知道一个侧面——老安和小安,暴露的主要原因,这样,能够总结经验教训,更好地开展秘密地下工作。
不料,小安竟然找到了小力子那里。那里是正在筹备落实完成的新支线段。
何总站长说:“咱们三个人一起商量一下,怎么处理。总指挥那里来的同志,明天就要到达-”
三个人紧急商议的对应措施是:
小安即使没有问题,也没有敌人跟踪他,以他目前状态,暂不宜回到十九号交通线系统。应该听取一下他的有关情况报告,然后让他安心休息几天,再酌情转到地方党组织,安排新的工作。
张立山随小力子回去,和小安子面谈,鼓励他,听他的报告。
小力子的交通站点,不能启用,必须另换地方。
而小安子的休息隐藏地,就用小力子的这个弃用交通站点。
小安子没有遇到紧急情况,不应离开那里,以避免被敌人再度盯上。
小安子也不应再主动找组织同志。可以告诉他,他已经和组织上联络上了,根据需要,现在休息等待就是。
因为出现小安子这个情况,现在这个重要站点的平安信号需要立刻撤销。待张立山同小安子面谈回来后,一切正常,三个前出哨点都发出安全信号,这站点才能挂出“平安无事”的信号-----
小安在张立山面前痛哭失声。张立山想起英勇牺牲的老安,
也禁不住淌出泪水。
小安报告了自己经历的事件经过,听了张立山转达的组织临时决定,坚决地表示:“我小安,决心革命到底!我听党的!”
张立山和小力子离开了,让小安在山村小屋独自养伤,养心灵上的伤,同时耐心等待。
张立山和小力子一起,看过了预备点位置。小力子在那里安排布置,张立山赶回中心交通站来。
回来后,何总站长和他以及小汪又研究分析了一阵子,接到了三个前出哨位的信号报告,确定这里没有任何危险,才挂出了安全信号。
--张立山将情况介绍完了。
兰四等几个微微松口气,互相看看,都稍稍一点头。
何总站长笑道:“各位这意思就是觉得,我们处理得还行。”他话题一转,问道:“各位刚才吃得怎么样?”
大家都说不错。“挺好。”“很痛快。”
何总站长和兰四交换一下眼光,说:“好,我现在按照总指挥命令,给大家说说眼前情况。”
原来,兰四等人此行,基本上有两项任务。第一,协助十九号线同志加强安全措施,堵住漏洞。第二,协同苏区保卫部门,查出破坏“药线”的罪魁祸首——隐藏在苏区内部的那个叛徒奸细。
而对于何总站长张立山林世山等人来说,保障兰四等同志安全进入苏区,是本职任务。而对十九号线的安全防漏,也是他们从来未曾松懈的本职任务。
这一段,敌人正在施展秘密阴险手段,对十九号线造成了相当威胁。
兰四等同志走这一趟,本身就是对十九号线的支援。
何总站长介绍说,反动派要搞新的大围剿,对于情报搜集抓得紧,最近数次,派出一些训练过的侦缉人员,冒充我们红军和红色地方政权的武装人员,在游击区设埋伏,抓走人去拷问情报-----这招法很恶毒。地方党组织和赤卫队,最近吃了好几次亏。
何总站长等人已经向苏区总部专门写了报告,请上级予以更大重视。上级已经有新的指示来,要高度警惕敌人的这种阴险手段,严格遵守各种联络秘密规定,对任何陌生的人和无法立刻断定其身份的人都要尽量保持距离,可能条件下,予以严格审查,无论作什么处理,都须证据确凿,吸取教训,避免误伤同志-
上级还指示,十九号线要坚持保持秘密性,继续单列,不与地方党组织发生直接联络关系,对线上同志人员情况的任何变化,都应该做到巨细无遗的了解,不可有任何大意疏漏-----这就是为什么十九号线不能对小安子直接接收的主要原因。
何总站长说:“-----小安子同志就在那里不动,我们在适当时候,确认可靠的时候,把他的关系转到地方党组织去-----”
之前几人都已经听到了何总站长等人对小安子的安排计划,现在更加清楚了这样安排的缘由。都点点头。
“我们明天开始走下一段,”何总站长说,“我们一起走,”他稍稍一顿,“明天要走七十里,就在那一段路上,我刚说的,反动派的阴险手段,发生过一次。”
几个人都一愣。
兰四经历多,内敛功力深些,很快恢复平静——当然他心中绝不平静。“狗日的反动派,弄到我们十九号线上来了!”张义会从兰四哥刚才的目光一闪中,读出了那意思。
司红光直接问:“我们吃亏了?”
“是,”何总站长说,“在我刚才说的路程,六十里左右的地方出的事。”
何总站长简单扼要地说了出事情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