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响,是步枪射击,响了一下,就被连发的冲锋枪声接上。
“白无常”看见,自己前面的别动队员正端着冲锋枪,向前面高处扫射。
“白无常”看不见那队员扫射的目标位置。
那上面,却是再没有回应枪声传下来。
但也没有最前面队员的冲锋枪射击声。
“打头的队员死了?很可能。
埋伏的枪手也死了?可能性不大。
埋伏枪手不还击,换了个位置,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一名枪手?恐怕不止-----”
“白无常”迅速地想着,立刻又想到:“老子从这边上的草树丛里爬上去,如果能上去一段,可以出其不意,找准目标,半梭子就够了----”
冲锋枪声停了。“白无常”看见,自己前面的别动队员正在迅速换弹匣。
“白无常”向身侧的高坡看,目测选择最好的攀登爬行之路。
他的目光一时停滞,他看见,二十多公尺外坡上草丛中,一支黑黝黝的步枪在半人高处,枪口对准着自己。
持枪者是个头上缠了头巾的青年,黑色上衣,下身却是一条国民革命军的军裤。青年枪手的大腿以下在草丛中。看样子,他刚刚爬行到那里,持枪站起来。
“白无常”手持冲锋枪,枪口这时候冲着地面。
他立刻不动,整个人站在树边,头部也不动,只是眼珠转动,迅速看所有能够看到的地方,所有能够看到的物体。
他嘴里说:“兄弟,不要开枪!我不动!”
他看见,离自己二十多公尺的别动队员弹匣已经换好,却也凝固不动。
“白无常”很觉奇怪,因为换好弹匣的别动队员,并没向那坡上的黑衣枪手看。
而那黑衣枪手的手中枪口,是对着“白无常”的。
三个人现在站的位置,成一个三角形。
黑衣枪手在“白无常”左侧坡上草丛中。别动队员在“白无常”的右侧上方山道边。
如果有外人在场,站在“白无常”身边,会觉得这一场景很是奇怪。
一支隐伏的枪口突然出现,只对着“白无常”,作出随时开火的准备。
“白无常”和离他足有二十公尺的别动队员,两个人都不敢动。
而且,从“白无常”这里看过去,目测便可看出,那换好了弹匣的别动队员,应该看不见对着“白无常”的枪口!
自然,那枪口,并不能直接威胁那别动队员。
这里的疑问,只有一个解答——有另一支枪,在另一个敌方枪手手中,正在“白无常”视界之外,冷冷地对着那别动队员!
说枪口“冷冷地”,乃是因为,一时无人出声。
都知道,若有人乱动,上面的步枪,将毫不犹豫地开火。
下面的别动队员终于说话了。
他说的,和刚才“白无常”说的,完全相同。
“兄弟,不要开枪!我不动!”
“白无常”知道,自己刹那间的推断,对了!
上面还有一个枪手!
就听得稍高处山道边的别动队员继续说:“上面
兄弟,我要摘下花机关枪,你千万不要误会,不要开枪!”
别动队员的花机关枪枪口还冲着另一个方向,他慢慢地摸到枪背带,将枪背带从颈上取下。
他嘴里说道:“我知道,上面这位兄弟不放心,你看,我的枪的位置----我服输了,你看,枪放到地上了啊----”
“白无常”觉得自己脑袋顶上一跳一跳。他紧张到了极点,他知道,下一步,就是要命时刻!
“鹿死谁手?”
别动队员弯腰将冲锋枪放到地面,嘴里还在说话:“上面弟兄,啊,长官,看见了啊,我的枪放到地上了-----”
就在这一刹那,别动队员的右手突地一弯,到了还在半猫着的身体前面,然后黑光一闪,一支手枪出现在他的手中!
几乎就在他手中出现了手枪的同时,枪声响了,是步枪射击声,就一声。
别动队员一个侧倒,手枪已经不知飞去了哪里。他倒地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白无常”看得真切。他知道,这一刻拿枪逼住自己的黑衣枪手看不见稍高处的对杀结果。
“白无常”身体还是保持原来姿态,一丝不动,嘴里拼命大喊起来。
“上面弟兄,长官,不要开枪,不要开枪!我是真心实意要投降,要投降啊!”
他的声音恳切,简直就是字字带泪,从心窝子里发出!
他的心里,大骂那个不知死的部下。
“你个小子,没两下子,就他妈的别动!
这下好,老子本来在炉子边上,这下,已经到了炉子上面,开始挨烤了!完了完了!”
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眼看已经丧失,只剩最后一点意志力顽强地抵住。
“现在,全看老子自己的了!妈的,稳住,稳住!”
他觉得,高处那位黑衣枪手的手抬了起来,看看就要击发。
根本就无处可躲,“白无常”咬紧牙关,身体保持一个古怪的姿势,纹丝不动。
他不动,听得上面二十多公尺处,有了人说话的声音。
“嘿,我说老弟,你还真地顶住了一个活的!哈哈,怎么,老子看他,好像是个当官的?”
另一个人哈哈笑:“是的老哥,老子上了顶膛火,枪口就没敢离开下面这小子。你那边,怎么样,听声音动静,打掉了?”
“嗨,死得不能再死了。哎,我说,下面这个要是当官的,咱们捆回去,交给徐二哥,岂不是一件大些的功劳?”
“那是当然。嗯,老哥你这一说,老子看他,倒还真是个当官的。不知是个什么官?”
“嗨,这还不容易。等老子问他一问。
哎,下面的这位长官,你是什么官?说来听听。”
“白无常”立即高声回答:“报告上面长官兄弟,我是国民革命军山边别动队副队长,姓康名湖长,江河湖海的湖,长城的长!”
上面两人显然吃了一惊。一个说:“啊?是别动队副队长?就是说,你是这次来袭击我们的副司令?”
“白无常”身体保持姿态不动,高声回答:“不敢在长官面前妄说卑职官职。卑职也就是这支小部队的副队长,跟随着
想谋些赏金而已。现在我队大败,十不存一,卑职甘愿缴枪投降!还有,卑职愿意回答长官提出的一切问题!请长官示下!”
上面两人有了轻微的笑声。
一个说:“----这下好,咱俩抓住了别动队副队长,回去,徐二哥定会好好夸奖咱们!”
另一个说:“那是,哎,咱们要小心了。徐二哥说了,有什么长官说过,这帮别动队的龟孙子,一个赛一个,鬼着呢!”
“是的是的,哎,你刚才那里响枪,我这里看不见,是不是打掉了一个?”
“是。那小子,假装缴枪,放他的花机关到地上的时候,从腰里拔枪,他没想到,老子早就准备好了,给了他一枪,哈哈!”
“老哥仔细得好!你老哥这一说,我们对这副队长,可要加倍小心----”
“嗨,咱们两条枪都顶着火,还怕他捣什么鬼?不过兄弟你说的是,一定要小心,不能放跑了这条大鱼。这他妈的,至少徐二哥得奖我二百发子弹,一百大洋!哈哈,兄弟,咱们两个,二百大洋,四百发子弹,没跑!哈哈。小心一些!”
“白无常”的眼睛余光,瞄着高处的两个黑衣枪手,听他们说得热闹,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的方向,却是一点都不离开自己的身体。
上面一人下令道:“康副队长,请你老人家慢慢转过一些脸来,对对,要慢,手不要动。你的手一动,我的手也就忍不住要动了,两发子弹,你就当不成俘虏了。我们听说了,红军队伍向来优待俘虏,你只要老老实实,会拿些光洋让你回家的----对对,就是这样,再慢一点,好----”
“白无常”上半个身体保持姿态丝毫不变,只是从腰部到腿,慢慢转动,脸稍稍扬起一点。
他看见了二十公尺外,两个黑衣枪手,果然端着步枪,稳稳地对准着他。
两个枪手,一个年轻些,正是一开始就瞄准了他的那位。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顶多也就二十七八岁,正和“白无常”的年龄不相上下,只是留着浅浅的络腮胡。
年纪稍大些的这位络腮胡枪手,大概刚刚成功粉碎了敌人的一个小阴谋,看“白无常”的眼光中,透出一丝微笑。
“康副队长,我知道,你们别动队不简单——这样吧,你先慢慢地摘掉你的花机关,慢慢地放到地上,听好了!老子知道你腰里边上枪套里有一支手枪,是他妈的盒子炮吧?你慢慢地,千万不要想着拔出你的短枪,你要是拔你的短枪,他妈的,不要说拔出来,只要你小子有这念头,老子不把你的脑浆子打出来,老子就不是徐二哥的班长!”
这黑衣络腮胡枪手说得还挺来气,好像他刚才不是打死了一个别动队员,而是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地。
“白无常”高声地极为诚恳地说:“上面这位班长长官,我们别动队都是临时凑合起来的,刚才那小兔崽子,从来就是个乱来的家伙——这也怪我,要是早知道长官你们在这里也设了埋伏,那我们别动队,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哪,我早就下命令,一起向您长官二位缴枪了!别说是这两支花机关,就是两挺轻机枪,缴给二位,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这是要求得一条生路啊,长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