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浦江一带风大雨大。
阿全身披的破旧雨衣挡不住一会斜飘，一会儿正面吹淋的风雨。别别扭扭走一段，他索性大步前进，由着风雨吹打。
风雨冷，心中热。边走边想着这两天上课的情景内容，想象着一旦刀枪在手，指挥一支部队，向狗日的反动派勇猛冲杀的景象，阿全只觉血管里的血更热，流得更快了些----
这天是上军事课程的第二天。
因为安全原因，共产党在这白色恐怖笼罩下的大上海秘密举办的这个军事短训班，不仅整体学习训练时间不长——计划一个月时间完成，连每次上课的时间都很短——每次两小时。
参加训练班的共产党员们，几乎都是刚刚从敌人大杀大砍的死阵中逃出来。同志弟兄惨死的仇恨充盈胸中，怒火化作动力，恨不能立刻学成一身杀人本事，向反动派复仇！
每天两小时的课程，安排得很紧。速速讲完，大家各自回去消化复习。
军队士兵的基本训练等等需要较大场地的课程，就大部分只做口头教学，无法展开实习——留待同志们拉队伍的时候再实际操练吧！
这也是世界上罕见的军事教学课程了。
都是让敌人逼的。
昨天上课，阿全惊异地发现，台上的教员是同自己一个地下党支部的阿同！
阿同进入这地下支部时间不长，和阿全一起参加过党小组会议，一起讨论过中共中央发出的文件。那文件的核心内容就是：“从党的忠诚同志和革命群众的血泊中站起来，拿起枪杆子，向反动派作战！”
党小组会议上，七八个同志都激愤地表示，“中央决策完全正确，我们共产党，就是没抓好枪杆子，才吃了大亏！----”
阿全记得，阿同的话不多，只说了一句，“坚决拥护中央方针，以革命武装对抗反动派武装。”
记得小组会议召集人，本地下支部书记老寻同志小结会议，也只说了一句：“本小组会议决议：坚决拥护中央方针，以革命的枪杆子，对反动派的枪杆子作战到底！”
阿全知道，这个地下支部的许多同志，都是从敌人大屠杀大搜捕中逃出来，找到党组织，重新开始革命生涯的。
这班人大多都有坚定的信仰，以及坚韧的信心——要是不干革命，不干共产党，不来冒这随时被杀头的危险，凭这些人的脑瓜，哪里不能挣口好饭吃！？阿全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凭他学过干过调度员的经历，放弃革命，放弃共产党和主义，到铁路上，立刻就可以吃香喝辣。他却躲进这上海租界，打一份刚刚糊口的零工，毫不犹豫地不停歇地找党，终于找到----那天，老寻通知他：“你的组织关系正式被确认----”并伸手和他一握，那一刻，阿全不禁热泪盈眶。
他知道关于老寻和阿同的唯一一点信息是：“这俩同志弟兄，都本在南昌暴动的系列队伍中，没赶上暴动队伍，辗转到了这里。”
当阿同开始站在一块破黑板跟前，拿粉笔画了一道长而浅弧度的线，说“这是普通步枪射击的弹道----”时
候，阿全完全相信了他所知的关于阿同的信息是真的。又想，“看阿同的模样，看不出来是个军事行家。就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嘛！”
头天上课，阿全听得认真。还和短训班的其他同志弟兄一起，兴致勃勃地在上课结束就要散去的最后几分钟里，向阿同等两个有军队经验的教员学了立正稍息敬礼等军人基本动作。
阿同最后宣布：“下一课就在明天，时间晚一小时——同志们能够理解，这是为了警惕反动派。明天课程，班排进攻山头阵地战术。”
阿全想着前一天的学习课程，在风雨中，走到了过江渡口，上了过江渡轮。
江面上风更大。风助雨势，雨长风威，一个劲地将凉凉的水珠水片泼到人身上脸上。
许多客人都往轮船中间挤，阿全也不例外。他倒不是怕这点风和雨，他是按照地下工作的习惯，“往人堆里扎，绝不可‘出人头地’”
这年头，叛徒特务多如牛毛！
他正挤着，只觉身前一人侧背挡住了去路。
他向一边闪动，欲稍稍绕过去，再向舱里去一些。
身前那人恰好也闪一下，正好又挡住去路。
阿全不在意，移动，再欲绕过。
那人竟也移动，又堪堪挡住。
阿全稍觉奇怪之瞬间，警惕心大起！
他向回退半步，却是撞在另一旅客身上，被埋怨了一句。
他赶紧道个“对不起”，再转脸过来，看挡住去路那人,却看见了一张似乎见过又不确认的男人的脸。
那男人留了一溜小胡子，向他挤挤眼睛。
这下阿全认出来了，这个挤眼动作表情，他有印象，因为，上一次看到这个男人挤眼睛，是在二十多小时之前，那军事短训班上，教员阿同宣布完第二天课程计划后，向大家作出的一个表情。
那表情，阿全在和阿同接触的几次中，第一次看到。
这会儿，在这风雨交加的江面上，在雷声雨声和旅客们担心抱怨声中，阿全第二次看到了这个表情。
他仍然不确定，轻轻地说了两个字：“同，阿？”
这是他们这个党小组里，几个人特地商定的一种独特秘密称呼方式。
这种称呼方式，并没有多长时间或者多大效果的保密性，关键作用是在短短的意外时刻里，达到它的特别效果即可。
这次，达到了效果。
小胡子男人靠近了些，用急促的，只有阿全能够听清的声音说话：“全，阿。出了叛徒。训练班停课！取消！”
阿全大惊，本来因为冷而打颤的胳膊和手抖动得更加厉害。
阿同注意地看了看阿全的眼神，确认他是由于愤怒而不是恐惧，便继续说：“上级决定，坚决执行！你过一会儿下船后，立即通知你负责联系的两位同志，紧急撤离！然后，你自己走，离开上海，越快越好！你的去向，向北！到达地点和接头方式你都知道。到了那边接上关系，组织上自有安排。你的乡下家属，有组织通知安排。你千万不可回家乡！注意，你现在不要乱走！叛
徒跟上你，已经到了这船上！”
阿全更加激愤！
他一边脑子里迅速记忆消化阿同说的这一串生死相关的话语，一边紧盯表面上微笑着，眼睛望着别的地方的小胡子阿同，他的心情突然一转，镇定了许多。他心想：“这懂军事又懂地下的阿同，比我强得多！我干地下也好几个月了，急什么？急躁必定坏事！”
共产党人转入地下已经好几个月，阿全心中经历过的风浪，只比这浦江上这阵子的风雨更急更狠。他一镇定下来，立刻提议：“叛徒在这船上？有没有别的敌人一起？我拼掉他？”
小胡子阿同像旁边几个旅客一样，担心地看呼啦啦的舱外风雨，口中声音不大，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你不用管这事。这叛徒还认识咱们支部的几个同志。绝留不得此人！行了，就这样。过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船到了码头，你马上离开。记住，向北边去！好。我要去了。”
他看着阿全担心至极的眼神，微笑道：“全，阿，好弟兄，放心，那叛徒，花不了我什么力气。记住，千万不要自己乱想乱动！”
说毕，转身就走，稍一向侧方，几步就走到了旅客很少，风和雨正哗啦啦扫荡着的船舷边道上，再直直向前！
阿全看着小胡子男人那高高的背影，闪隐到了机房遮挡的那边。
他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使劲地在心中念叨：“记住，不要乱想乱动！不要乱想乱动！”
几个月的地下工作的紧张习惯，组织同志弟兄们一起隐密战斗听到的各种经验教训，使他此刻信念清晰：“听阿同的，不会错！这是组织决定！”他又想到，“军事短训班停课取消，看来这是组织中出了厉害的叛徒。他妈的。我要是知道这是谁，老子非杀了这家伙不可！刚才阿同说，这叛徒来了船上？他是不是和别的敌人一起？他是不是带了敌人过江去抓我们这个军事短训班？他妈的。这可急死憋死人了！”
他心中火烧火燎，脚下却是分毫不动。他知道，阿同刚才这一去，那是要智勇齐出，与那叛徒决斗！
“阿同带了枪？枪声一响，这船上的敌人还不都冲过去？阿同他再有三头六臂，一个人一杆枪，怎么敌得过凶恶的反动派一大帮人？刚才我还看见了几个反动派的兵和反动派水警。呀，要是阿同和敌人打起来，到了我这边，我是出手帮他，还是不出手帮他？”
又想到，“阿同分明知道我还有另外单线联系的同志，他是要让我在撤去北方之前，通知我掌握的同志弟兄。呀。我身上，不是我一条命，还有同志弟兄的两条命！我要忍住，我要忍住----”
这时候，更加急而猛烈的江风和大雨声中，阿同刚去的方向，传来急促的大叫声：“有人跳江！”
然后是乱七八糟的叫喊声。
一些旅客忍不住向那边涌动，想看热闹，涌几步，又退回来。
阿全的脚，死死抵住舱面中间的一排铁椅子中一椅子腿。他嘴唇蠕动，却无声音发出。他悄然念叨的还是那一句半句：“忍住，不要乱想乱动！老子身上，至少还有两个同志的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