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子轻轻用自己的左手,握握右手。他似乎感觉到,自己最崇敬的上级七号,那位大无畏的能力超群的革命家留在他手掌中的余温。
六公子深深吸一口正在降临的夜色中的微凉空气,继续自己的行程,到舞厅里,与他的狐朋狗友公子哥儿们碰头去了。
两小时后,六公子写的这封信,到了共产党地下省委保卫部部长小覃的手里。
小覃看了密信内容,烧了信。
小覃知道,为了这次紧急情报,七号启用了他单线联系的一位绝密特工。
这学生,从来的任务只有一个:认真读书,考入好大学,争取毕业后进入政府或者军队,利用家族的关系,早日升官。
这是共产党中央特科部门,为了将来大计,埋下的棋子之一。
这次,实在是太需要人完成这次紧急任务了。这任务,实际等于相当程度上保护组织和同志。不然绝不会动用到他。
七号想过,如果这枚尚未完全成形的棋子能够行动奏效,得到了小郭可能掌握的情报,保护了组织的进一步安全,从而引起敌人怀疑,提前撤出,失去了将来的可能大作用,也算值得!
这枚将来可能的重要棋子,不负七号之望,完成了这次任务,又深深地潜藏下来,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学业和他的公子生活--
当天半夜,小覃坐上了一艘船,赶往洎江。
“---害死老许的敌人高手,在老申大哥枪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这一个,非得给他灭了不可!不然,这等最危险的敌人,要坏洎江弟兄们的大事!”
第二天晚上,申强下令:“立即将这份情报,通知所有一二线弟兄!”
情报直接:“大敌已到洎江,正常身高在一公尺七十左右。擅化装,会省城话、上海话,善使飞刀,生大气时候,脸色怪异不匀,成斗鸡眼。”
从次日开始,洎江地下党的一二线弟兄们,开始留意,并有时有意创造点打架吵架机会什么的,主要针对最近来洎江的工友,甚至工友的朋友亲戚。生气吵架后再赔礼。
好几天过去,没有什么发现。
申强等几个,先将巡捕房赵十华怀疑的两个新到年轻人,作为重点。这两个,身高都在可疑范围内。
赵十华却报来:“两可疑对象似不会上海话。”
---这天中午,两个上海来的客商,在租界一家商店门口遇到小强盗打劫,大呼“打劫啊,救命啊”。
街上立刻就响起了巡捕的哨声。
赵十华正好在两百米开外巡查街面,闻哨,如飞赶来。赶到跟前,只见巡捕几个,正在边吹哨边向远处追赶。
这跟前,两个上海客商,正拉住俩年轻巡捕房的新人在忙不迭地说被劫的经过。
这两个年轻的探子兼协巡,正是赵十华报告给上级的可疑之人,一个姓傅,四川人,一个姓孙,河南人。
客商一个拉住一个,正满嘴“阿拉”。
姓傅的和姓孙的两个,都一脸困惑。
赵十华赶到,喝一声:“你们都听不懂?”
俩都摇头,一个说:“探长,我就能听懂‘阿拉’。”
另一个说:“探
长,我也是,‘阿拉’就是我的意思。我猜这客人——”
赵十华又喝一声:“猜什么?猜个屁!哎,我说老板,你们说些我们能听得懂的话,会不会说国语?”
俩客商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又吓又气,忘了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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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细节报到手枪队,佘木匠听了,舒一口气:“这要是小覃部长你的情报没错,那大敌会说上海话——小华子那儿,就舒服多了。”
小覃脸色沉沉:“绝对没错。不过——”
他看看申强,又看看老郁。
老郁说:“咳,老佘你也太直肠子了!你看看老申,你猜他会不会上海话?”
老佘打量申强的脸,疑惑说:“队长倒的确可以算得上一个地里鬼,什么玩艺儿都会,不过,上海话?我看——你会!不,你不会!”看着申强一直笑微微的脸,老佘叹一声,“唉,我猜不出来。”
申强倒是笑了:“老佘你猜得挺好嘛。我能听懂,就是说不好。”
老佘说:“我本来想从你脸上看出来,谁知道你这脸一点不变,我没法子。”
老佘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神。
申强说:“我会装,敌人也会装。从情报来看,这大敌,是四大金刚的铜三,一个高级特工,这方面本事,比我们强得多。我看,通知十华和各路弟兄,还是先等!我们等得起,敌人,我说的是这个钻进来的敌人等不起,他会闹出事来,为的是找咱们!咱们等到机会,给他一兜底,看他脸变不变,漏不漏馅!”说着,他又轻轻说一句:“他还会飞刀?”
小覃和老耿听申强这最后一句,眼睛都一亮,看着申强。
老佘不明所以,也随大流看着队长。他脑子鬼,看着看着眼睛也亮了。
老郁哈哈笑:“哈,你们看得没错,咱们申队长,就是一个飞刀行家。老申,你别跟我瞪眼,你那手再生,练几下就回来了。我都奇怪,你这家伙怎么会那么多?”
黎之虎又收到一封密信。
信称:“---弟一计已经考虑成熟,请派人,如此如此,时在下星期一下午---”
黎之虎眼望租界方向,已经入夜,租界那边,天空渐渐被灯火映得红亮一片。黎之虎嘴里不禁出声:“铜三老弟,你小心些!”
这些时日,洎江一带相当平静,共产党人好像完全停了手,不再跟政府作对。这当然只是一时假象。黎之虎知道,这是两个原因。一,强大的国民革命军主力路过此地。共产党人一般不会到老虎身上挠痒。二,铜三来了洎江。
尽管铜三到洎江,洎江政府方面都只有何黎姜三人知道,黎之虎却是确信,共产党人已经知道,或者至少,已经嗅到了不对,所以更加深潜不动---
“铜三即将行动,好!”黎之虎想,双掌合击。
“科长。”一个侦辑队员出现在门口。
“请姜队长!”
赵十华发现,四川人小傅和河南人小孙,这俩还总喜欢待在一起。在一起,还喜欢说话不停。
赵十华想到:“这俩,刚来的时候,显得挺老土,土得有点过。我才怀疑他俩。现在这几天,他俩长进挺快,巡捕房
的老弟兄都说这两个年轻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妈的,即使不是铜三,这不也是敌人的力量要大长吗?要不是老子要蹲在这里,出了人命不合适,我就干掉这俩。要不然,我想个辙,把这俩轰走?轰回到乡下种地去?”
想归想,他依然一阵笑咪咪地,一阵严肃认真地向几个新巡捕房探子讲授各种工作技术细节。
有的时候,他也懒洋洋地听新来的年轻人们说他们家乡的事情。
四川人小傅说起自己的经历:“---看着看着大水就下来了,我就跑,哪里跑得过水?正跑着,就觉得被什么兜屁股一下,老子,哦,我,就飘了起来。
我会点水,就想划水到高处。哪里有得划水的路?个锤子,我手伸出去,不是划到天上就是划到什么柜子再就是划到什么猪脑袋狗腰子身上。
一条疯狗顺水下来,老子一划水,划到它腿上,转脑壳龟儿子就想照老子手上来一口,正好一个水头打过来,给它打翻几个滚,它赶紧顺水跑了,个锤子!
---老子,哦,我命大,抓到根大树---水退了,我家里人都没了。唔,我也哭过。哭有什么用?死的人多了---我到处走,总算到了洎江,考上了巡捕房,也算吃上了皇粮,什么?洋皇粮,嘿,怎么的都是吃喝睡不愁了不是?哎,孙哥,你呢?你们河南那边,听说黄河厉害,听说像我这回这样,要是在那边,冲上一次不死,皮都成了黄的?”
小孙本来乐呵呵地听,这下听小傅问到自己,旁边几个人还都看他,想听他说的样子,他沉了脸:“俺那边,今年可是大旱!几个月,一滴水都没有。俺家里弟兄四个,全都出来要饭。俺娘看俺妹妹饿得不行,就把她送了人,换了三斗玉米--俺得挣钱,寄回家里。要是能把俺妹赎回来就好---”说着眼泪都下来了。旁听者皆动容。
小傅说:“哎呀孙哥,对不住。咱说别的,说别的。我看你能出头,能替家里分忧。我家里---”想到自己家里人都死光,不由噎住。
赵十华说:“行了行了,这年月,各家各户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既然到了洎江,干上了这份半洋差,钱粮还算过得去,大家打起精神,把租界这一块儿弄得平平安安的,工部局巡捕房上司都时不时给点赏金什么的,小傅你攒钱娶媳妇,小孙你攒钱寄回家,慢慢就好了!大家也都是这样,好日子在后头!”
几个人都说:“赵探长说得是!”
第二天上午,赵十华就查到:小傅家乡那一块儿,发大水不假,却是两年前的事情。小孙家乡,还真是今年大旱,一时间,饿殍遍野--
赵十华不动声色,心里暗骂:“妈的,编故事也得编得圆乎啊,当老子是傻瓜?”不过他又想,“这要是大敌,怎么如此不济?”
他不着急,想着队长传来的话:“现在我们‘休眠’,我们不急,急的是敌人,等狐狸露出尾巴!”
这天晚上,赵十华下班回家。他光棍一个,租了房子住。
摇摇晃晃走到一个巷口,他拐进去。
一个人影溜过来,悄没声地贴到墙角,慢慢将脑袋向巷口那边伸。突地僵住不动。
一支驳壳枪枪口顶在这人脑门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