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听得政府二字,咬牙道:“政府?哪个政府?你们是哪个混蛋王八蛋操的政府派来的?老子要给你们一点钱,哪怕多一点也没关系,只当是老子喂了狗!你们居然不要钱,要主义?你们是他妈的什么主义?你们这班混帐东西,拉大旗作虎皮,杀人放火,这几年,你们干了多少?他妈的,老子今天豁出去了,就毙了你们这两个狗日的,替天行道!”
陆先生怒火中烧。这几年,他看了许多,最近一段,又经历了表哥惨死。他一向崇敬的表哥,半生为国为民,北伐时期还被誉为“革命前驱”,现在,被报上骂为“赤匪匪首”,是无恶不作的坏人。
谁是坏人,谁对劳苦百姓好,陆先生肚子里早就有一本清楚明晰的帐。他有痛苦无处诉说,有仇恨无处寻报,今天这俩假装表哥自己人的家伙找上门来,本身就是一个大骗局。陆先生他自己根本就不是共产党,怎么会有表哥的同志来认自己人?这种时候,还把他陆某当傻瓜---他真恨不得两枪出去,把这两个反动派爪牙打成两个肉筛子!
“由你走”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这他妈的,老子这一段日子,没怎么拿枪口对人,总是被人拿枪口顶着!我这还像是老百姓一说起来都胆怯的侦辑队高手吗?”他又怕又气,一动不敢动,嘴里使劲告饶。不告饶不行啊,命在人家手里捏着哪。
“陆先生,陆先生,您不要生气。千万不要开枪,千万不要开枪!我们是真的政府派来的人,刚才只是想试探一下,不不!都是小人我一时糊涂,脑袋发胀,胡言乱语,冒犯了您陆先生这样的大大好人。您这样的善心的大好人。怎么会跟那些赤匪一样?啊,不,您怎么会跟我们这样的混帐东西一般见识?您说警察要来?啊,不不,不是听到的,是我们猜到的。您老人家打电话,我们怎么敢偷听?我们长的耳朵?人耳朵,人耳朵,啊?是,是,猪耳朵,猪耳朵!我们真是该死,不听陆先生您老人家劝我们的话。这也是我该死,怎么就稀里糊涂乱说一气,得罪了您老?啊?是是,您没错!您这样对赤匪,是对的!对的!我们不是赤匪。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很快就会弄清楚了。哎,是是,这个电钮?好的,我按了啊!”
“由你走”按下电钮,偷眼看见,陆先生的枪口,终于慢慢低了下去。他心里松了半口气。却见陆先生的枪口,呼啦又抬了起来!
“你们这两个混蛋,是侦辑队的吧?是哪个大混蛋把你们派到这里来的?”
“由你走”慌忙说:“不是混蛋,是,是别的长官派我们来的。真的。”他自然决不敢说出铜三长官来。
其实就是他说了,陆先生也不懂不知铜三是哪一路人马。
陆先生只是想,“能问个底细就好,至少知道是谁捣的鬼,以后好防着点,也好先让许表哥的后代家人,还有我,先记着这仇!以后,有机会再说。”
这时候,呼啦啦冲进来一群警察,皆荷枪实
弹,拿枪口顶着所有人。
“由你走”的枪被同伴一把抓走,藏在了衣袖里。
“由你走”看看陆先生,手里居然也没了那支猎枪。再看看,猎枪在一个警官手里。
一个高级警官站在旁边。
“由你走”想到:“这必是那位警察局局长,看样子是这个区警察里最大的官。”
他立刻说道:“局长,这都是误会,完全是误会!”
局长说:“唔。”转身向陆先生:“陆老弟,我刚才接到通知,这件事情,看来的确是个误会。这两位,是在政府混饭吃的。这里面,到底还有什么误会的关节,我现在也不是十分清楚。老弟你看?”
“由你走”的心都到了嗓子眼,这一下,落回到胸膛里。
他想:“铜三长官说的,‘怎么折腾都不怕,就是不要说实际底细,什么时候,都不会有事。’---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应该说碰上了官府的人不怕,碰上了陆先生这样极端仇视共产党的大阔佬,几句话说的不对,就有可能被一枪打烂!”
陆先生很诧异地看了看局长,又看看这两位刚才还是共产党的便衣探子,长出一口气:“我的天,我刚才差点开枪把他们打死!局长大人,这事情是你指使的?”
局长看出陆先生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也长出一口气:“没开火就好。哎呀,陆老弟你知道的,我怎么会跟你开这种玩笑?不是我,是——”
他卡住了,要说,他还真地不知道这事情背后,到底是谁的主使。他只知道,接到了市警察局长的命令,今天到陆先生这里来的两位,乃是上峰派下来的差人。人,需要保护,事情,有麻烦就出面解决,别的,一概不要问。
“由你走”接过话头:“哎呀,局长,您这么紧急出动,一定累了,这事情后面,让我来。上面长官早就给我交代好了。”
局长立即顺水推舟:“这就好,这就好。哎,误会说清楚了,我就不多打扰了。”摆出要走的架式。
陆先生依然诧异:“我听这位冒充共产党的长官说,这事情,还没完,还有后面?后面是什么?”
局长说:“哎,你们还有什么事情,要在这里继续打扰?”
“由你走”说:“哎呀局长,我的差,办了连一半都还不到呢!”到局长耳边轻轻说了好几句。
“那好,那好!陆老弟,这误会一消除,后面,也就是一般性问话,啊不,一般性调查,还请陆老弟安心配合,没说的,下回咱们喝酒,我来!”说着一偏脑袋,看见旁边那警官手中的短管猎枪,说:“还不把枪还给陆先生?”
陆先生接枪笑道:“要不是这枪早就在你们局子里登记挂号,这回我就要同它告别了吧?”
局长说:“哪里哪里!陆老弟说笑了。我知道你这支枪是潘部长送给你的,绝无问题,绝无问题!”
警察们走了。
陆先生平静下来,冷冷地看
这俩假共产党:“你们要调查什么,问吧!”
“由你走”清理一下思绪,恭敬地说:“陆先生,我们的上司,想请您说明一下,您和您表哥许先生的关系,以及最后一次您和您表哥联系的详情。”
陆先生仰着脸想了想,坐正了说:“我表哥,算是个大共产党,也曾经是一方豪杰。”
“由你走”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可是他有些事情,办得很不好。”
“哦,怎么回事?”
“我说你这位侦辑队还是警察局的长官,要我说话,还要我回忆,你就不要打岔好不好?”
“是是,陆先生,您回忆,您慢慢回忆。”
“我那表哥,早早就成了大共产党,前几年,就没了他的消息。后来听政府的人说,我那表哥‘许同志’,早就在政府剿共大行动中,被打死了。
按说,人死了也就算了。可是,他根本就没死!
也是政府的报纸说的,说他死了之后,过了两年,又说他没死,这他妈的什么狗屁报纸,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陆先生盯着“由你走”。
“由你走”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接声,嗯嗯地点头。
陆先生继续说:“我为什么这样生气呢?因为,我那表哥,在前几年,曾经到我父母亲那里,骗走了三千现大洋!”
“由你走”吃一惊,看看陆先生表情,不似作假。
想想:“这陆先生,据说生意做得很大,父母亲也很有钱,铜三长官说过,这表兄弟两个,过去关系十分亲密。这样看,‘许同志’从他们家弄走三千大洋,也是可能的。弄钱去给武装赤匪买枪了?”
他想归想,不敢张口问。
陆先生继续说:“后来看了政府报纸上说的,什么姓许的赤匪首领有可能就藏在本省,我就想找人,把被他骗走的三千大洋,要回来!三千大洋啊,不是小数!”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看看“由你走”两个。
“由你走”两个都好像看见了偌大的一堆银元,连连点头:“不是小数,不是小数!”又想起不能打断陆先生说话,赶紧停下,看陆先生。
陆先生这回却没斥责,继续道:“这样,我听说我那表哥没死,当然要找他要回那笔钱来。我没本事找人,就要找有本事找人的人去找,我就找到了一个姓郭的年轻人,让他去找。
这个年轻人,在外面电线杆子上贴过广告,说是专门替人讨债,讨不到,不要报酬。我就让人在广告上写了想要雇他的话,他就找来了。听他说一通,像是那么回事,我就答应他,钱要到后,给他百分之十作为报酬。
后来有一天,也就是我和姓郭的小伙子说定了报酬,他去寻找之后的一个多月?两个月,我记不清了——他又来了,说是找到人的住址了,我当然很高兴。这下,钱可以要回来,我也能找到我的表哥了。好些年没见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