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刚刚赶回洎江的申强,出席了巴秀江主持的最后一次市委会议。
出席会议的,只有五个人。
还有省委书记老许。
费烈和那位一直不露面的市委委员都没参加。
老许宣布了上级决定,“调巴秀江同志离开,担负重要工作”。
几个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升了”,有重要岗位等待着这位勇敢聪明的青年共产党人。
会议上,巴秀江把市委书记职务,交代给了副手老代表。
随后,他又对下一步洎江的工作,提出了自己这一段时间考虑好的设想。
另外四个人,包括申强在内,越听越对前特派员,现即将离任的市委书记钦佩不已!
老代表是个直性子人,说:“听了秀江同志的意见,我有点诚惶诚恐了!这水平能力,我比秀江同志你,差了好多!不过,我记着秀江同志你总结的经验:多听同志们的见解,考虑问题一定要从敌我力量对比出发,防止主观错误!”
申强也觉得,巴秀江的设想,已经将自己和好几个同志想到过的办法措施中的重要环节,全都囊括在内。
“秀江同志,人才一个!”他心里道。
他想起,巴秀江曾经犯过错误,那种知错必改,痛责己过的胸怀,亦非常人可比!
“秀江同志这样的共产党人,真是真正的以天下为己任,光明磊落,纯洁如水晶!”
战友惜别。
按照规定,洎江地下党的任何重要干部,都不能参与第二天的送别活动。
巴秀江将以变更了的身份,独自离开洎江,奔向等待着他的更重要的岗位,奔向他可以大展宏图,可以发出耀眼光芒的新战场!
可是,即将展翅的雄鹰,竟然未能飞起---
巴秀江的被捕,看起来很偶然。
上午,巴秀江化了装,从洎江大旅社出来的时候,都没被门口柜上的二掌柜认出来。
二掌柜只道是头天夜里,当班的经理收的客人。
为避耳目,巴秀江空手出门。
手枪队的一名队员提了一口皮箱,下楼先走。
两人约好在一个街口会齐。
这一段日子,国民政府洎江当局变化了一些招法。
军警特们根本不再按照预定的大街突击搜查计划行事。
遵照何启廷司令市长和黎之虎科长的命令,军警特们每天到各部门值班,随时听从上级的命令,突然出动,或到港口查货查人,或到某个城区,密密一封锁,再挨人头查看。有丝毫不对,先抓了再说!
这一变招,当然是黎之虎何启廷为了避免内部地下党人走漏消息情报。
这一招很厉害。
更厉害的,乃是黎之虎何启廷们,以及各地军警特部门最喜欢的一大力量——投靠国民政府的前共产党人的协助!
巴秀江已经远远看到了那个约定的街口。
他没看见那个手枪队员。
这是对的。
他将再前行五十公尺左右,在那里停下,等待那手枪队员提了箱子,从约定的街口走过。然后他自己再走过去。跟在那队员身后,向码头去。
他就要走完这五十公尺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的名字。
“巴先生!巴秀江巴先生!”
巴秀江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照常慢慢地走。
他现在化装成一位洋行职员,西装革履,头发锃亮。
巴秀江相貌俊秀。
虽然多日来,他昼夜
操劳,略显憔悴,可只需稍作修饰,变了点模样儿,依旧英气勃勃。一路行来,有些女子还多看他一眼。
巴秀江不停,那人的呼声也不停!
呼声愈来愈近。
直到那人,跟好几个着军装着便衣持着手枪的汉子到了身后,巴秀江才停步转身,诧异道:“先生您是在叫我吗?”
巴秀江此时说话,没有一丝一毫的江浙口音。
他说的是一口地地道道的京片子。
这是巴秀江在跟随他的姐夫,他的革命领路人沙海山北上南下时,有意练就的一口绝技。
这口音,已经不止一次地救过他的命,大大地减少了共产党的损失。
这样说,并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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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共产党已经被占据正统的国民党杀了个七零八落,剩的人不多,人才奇缺。
后来成为中共领袖的毛委员,为说服当时上级派来到根据地办事的,一些有能力的青年党员,留在井冈山和他一起战斗,曾经整夜整夜地不睡觉,谈天说地,纵论古今---有的人留下了,或成为开国元勋,或撒尽热血,永垂青史!有的人走了,后来又离开了革命队伍,终被历史遗忘---
巴秀江乃是坚定的共产党人,多次历险脱逃的共产党人。
这一次,巴秀江准备再次蒙混过关,逃出敌手。
“先生,您是在叫我吗?”巴秀江道。
叫他的那名青年男子愣了一下,竟未出声。
一位侦辑队员说:“哎,弄清楚点儿,是不是他?”
侦辑队长姜贵走拢几步,上下打量巴秀江。
“先生,您是姓巴,巴秀江?”
巴秀江脸显诧异。
“这位长官,我姓郎,从北平来此地,接洽公司在北平开设分公司的事宜。”
他说了一个洋气十足的名号。
姜贵还真听说过这个外国人的大公司,他扭头看看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竟然仍不出声,只愣愣地看巴秀江。
巴秀江微笑道:“这位先生,您肯定是认错人了。
这没关系,这南来北往的人,多了去了。
认错个把人儿,不算什么,您别往心里去!
那好,先生,这位长官,你们先忙着,我先走了。”
巴秀江从容转身,举步。
青年男子呆呆地望着,说不出话来。
姜贵看看巴秀江的背影,又看看青年男子,出声叫道:“先生,您先别走!”
洎江共产党地下手枪队的一名队员,在五十公尺外,将手悄悄伸进了长袍里,握住手枪柄。
这时候,他看见巴秀江一摊手,一副无辜的神色。
这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不要动手!”
手枪队员知道,两种情况下,自己不能出手。
一是敌人力量过于强大,出手等于以卵击石,徒增损失。
二是掩护目标没有完全暴露,自己出手,等若向敌人通报,你们找对人了!
队员的手刚刚悄悄从长袍里滑出来,他就已经**地觉察,身后以及周围不远处,有了更多的敌人。
敌人早已有了全面的准备!
巴秀江回过身来。
“长官,您还有事儿吗?”
姜贵已经撩开了衣襟,露出了驳壳枪柄。
他又扬扬下巴。
洎江军警特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迅速收拢。
巴秀江对四面八方聚拢来的人看看,脸
上露出惊讶,又有几分恐惧。
“长官,这是怎么回事儿?”
“先生,巴——郎先生,劳您的驾,跟我们走一趟吧!”
姜贵学着撇了半句北平人的客气腔调。
姜贵已经拿定主意。
他刚才看见,归顺政府不久,刚刚从另一城市赶来的前青年共产党人,他的线人,眼中竟然闪过恐惧!
而这位似乎被认错了的洋行工程师,有那么几秒钟,竟然对全副武装围拢的政府军警毫无惧意,神色自若!
姜贵想:“这工程师,北平话没破绽,衣着外观都没毛病,就是那几秒钟的镇定,还有这指认者眼中的害怕,这就足够了。老子今天就赌这一铺了。真的若是搞错了,老子都推在这投诚的小子身上就是!
这帮共产党,什么鬼花招都能耍出来,老子已经吃够了苦头!
这回,就是那句话,‘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巴秀江被送到侦辑队看守所。
副队长韩四喜听说抓了个老乡来,特地来牢房看看。
他和巴秀江说了几句话。转身出去上楼,到队长姜贵那里,嘀咕道:“队长,不怎么对吧?这人是北平人哪。”
姜贵已经再次向自己这次用的“法宝”落实过了,满有信心地摇头。
“不会错!认他的姓桂的小子,刚才跟我说,就是这个人,介绍他入的共产党!”
韩四喜知道队长今天带的“法宝”的身份来历,顿时大惊。
“那,队长,这可是条大鱼啊!”
“那是!”
姜贵终于忍不住得意,“妈拉个屌!这回,老子这口闷气,可算出来啦!”
从医院外追击,到共产党送药成功,姜贵总觉得有劲使不上,让共产党钻了空子。
高安那边的失利,虽说查不到具体原因,也总被怀疑是侦辑队一个系统的高安弟兄们出了岔子。这也让姜贵觉得很没面子。
今天不错,捞到了一条大鱼!
除非这姓桂的小子精神错乱,不然,不会错!
姜贵已经向科长和何司令作了紧急报告。
他请上峰立即调查这条“大鱼”的来历。
他派七奎等人,专程护送姓桂的“法宝”去了警备司令部。
他自己在这侦辑队,布下严岗密哨。
在面对看守所牢房门口的他这小楼上,架设了机枪。
他把两支驳壳枪又都查看了一番,对部下们下令:“准备好了!”
姜贵想:“无论这两年在这洎江捣乱的共产党们,是不是还就在这城里,老子有备无患!
只要他们敢来,老子就是照总司令的那句话:
格杀勿论!”
两个小时之后,准备离开洎江,而未走成的巴秀江,被钉上三十多斤重的脚镣,推上囚车,送往市警备司令部看守所。
姜贵和副队长韩四喜都亲自出动,担任押送队伍的正副指挥。
黎之虎则在警备司令部和何启廷一起坐镇,调动了队伍,卡住沿途要道口。
车在路上,喜出望外的韩四喜悄悄问姜贵。
“队长,这么大架式,这是条多大的鱼呀!”
姜贵目光一边梭巡路两边的行人,一边回答。
“电话里听科长的意思,好像是上海那边有报告来,这年轻人,在共产党内官不小!”
车到了警备司令部。
何启廷和黎之虎亲自在大门口等候,一直将巴秀江送到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充作死囚牢的监房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