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郁年仅二十出头,参加革命算来已过六年。
老郁十四岁时,因家中贫寒,到江西一煤矿下井挖煤。
煤矿工人劳作辛苦,出井后赶紧洗洗,有家的回家,单身的有的打牌赌点小钱,有的找女人。
老郁年少,有时跟着有家的工人走,吃大嫂们做的热呼饭。有时跟单身的工人们走,看他们推牌九,听他们谈女人。
有一天,少年老郁发现,有家的单身的矿工们下工后,有了新的去处,便也随去。
很快,老郁成了工人俱乐部里每天必到的学员。
读过一年私塾的老郁学文化,吸收革命道理,速度远远超过文盲工人大哥们。没几个月,他成了夜校的半个业余教员。
革命理论如同养料,老郁的大脑智力如发酵海绵,吸吸放放。
一年过去,老郁个子长高,力气大了,眼睛亮了,装了一肚子革命道理。
挖煤工人与南方革命形势相呼应,十里八矿闹翻了天。
工人长了工资,配了新式矿灯。少年老郁和工人大哥们兴高采烈。
那夜,老郁口若悬河,讲了一通团结起来,能够移山填海的革命道理。工人大哥们报以热烈掌声喝彩声。
老郁神气活现地出门,碰到自己正想去找的小姑娘彩凤。
彩凤比他大一岁,是一工人大叔的独生女儿。
彩凤递给老郁一个信封,说:“这是夜校老师让人紧急送来的。”
老郁浑身一机灵,想起夜校老师临去找上级前,叮嘱自己,“愈是在胜利的时刻,愈要小心谨慎!”
彩凤手执火把,老郁在火把光亮下读完信,忽觉火把光亮弱了,抬眼,见彩凤身往后退!
彩凤含泪道:“我知道你要走了,快走!
若是有缘,将来还可得见!”
不待老郁出声,彩凤已经转身奔跑。
火把光亮和姑娘窈窕身影,以黑沉沉的大山为背景,跳移闪动,在老郁脑海中刻下了永不磨灭的景象。
当时老郁再不迟疑,一拐弯上了山道。
按照夜校老师在信中的指点,日夜兼程,回到家乡。
家乡果如夜校老师所说,红成了一片。
当地的共产党领导人,果然是夜校老师的老朋友。
老郁很快就当上了农民协会的宣传干事。
国共分裂,农民协会成员们死的死,逃的逃。
老郁参加组织暴动,当了四县苏维埃少年赤卫队大队长。
后来他率队参加了红军,在升迁调动几次后,成了申强团队的政委。
当了大半年团政委时候,老郁听说,队伍里有从江西那煤矿来的弟兄,便去询问。结果发现,团里有名的杀敌猛将周排长,就是从自己当年那煤矿出来的。
老郁政委当年,自然比一般工人要显眼些。周排长也还依稀记得三五年前夜校业余小教员的模样。听党代表说起往事,大喜相认。
党代表问起,周排长竟识得彩凤一家。
原来,就在老郁出逃的次日,军队开进了矿上,彩凤一家三口均被抓走。
彩凤父亲被士兵用枪托打碎了头颅。
几天后,母亲被放出,已是痴呆人,谁也不认识,被另一家工人大嫂接走,不久,就随那家人迁移走了。
据说,那家工人的搬迁,完全是为了给彩凤母亲治病。想给她换个环境,或许能够让她渐渐恢复记忆。
“傻了
不好,”周排长嘶声说,“醒了,心不是更痛,更苦?政委你说呢?”
老郁问:“彩凤呢?”
周排长摇摇头。
“从抓进去,就没有彩凤姑娘的任何消息。唉,彩凤姑娘,人长得好,唱歌又那么好听,一定是被坏蛋们害死了!”周排长咬牙切齿地说。他看看政委,忆起多一点过去。
“咳,政委,也许彩凤姑娘她——”
政委老郁摆摆头,和周排长握手。
“谢谢你,周大哥,以后有空,我们再聊矿上的事情。
周排长,周大哥,你知道,团里现在任务很重。
希望周大哥你,按照申团长的布置,加紧训练好你排里的新兵。
团长和我的意思,可能要安排你这个排,守卫根据地最重要的哨卡!”
接下来,团政委和本团第一排长一点闲聊的时间都没有了。
终于那天,老郁在望远镜里,亲眼看到了周大哥的牺牲!
佘老板听老郁说战斗故事,心驰神往。
听到红军战士牺牲,他连叹气带骂反动派。
听到杀敌得意之处,一拍大腿。
“嘿,这才叫做打仗杀人哪!哎呀!”
他疼得只抽冷气。他忘了右臂上的复发枪伤。
“老佘,不要紧么?”老郁关切问道。
“小意思,小意思,老郁,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咳,老郁的神色有些黯淡。他想了想,说了受伤经过。
那天打沙西,红军运用声东击西的战术,吸引两侧角楼的火力,在一段城墙中间,炸开了一个缺口。
老郁所在师的主力团,就是原来由申强和老郁率领的一团,连续三次冲锋,都冲不进去。
敌人在突破口内侧,早已经设置了强大的火力。
这情况,与战前掌握的敌情不同!
一团伤亡过半,连指挥战斗的师长都负了伤。
军长来到前沿,考虑:“是否将你们这个师撤下来,另换一个师来攻打?”
老郁急了。
“军长,仗打到这份上,我们师不能撤!怎么着,我还有一个团!”
当时工农红军一些师的编制,因为实力所限,只有两个团。
军长说:“你这个团,新兵多,训练不够,再这样冲,都得完。”
老郁听得军长的话,脑中灵光一闪。
“军长,我换个打法。明天天亮前,攻进城去。”
军长想想。
“老郁,你准备怎么打?”
老郁将心中方案说出。
军长当场拍板。
“就这样!我再把手枪营调给你!”
军长嘴里还念叨。
“小子,抓到你,老子要把你大卸八块!”
老郁有些莫名其妙。
三个小时后,从二团和手枪营挑出来的一群官兵,利用黑夜掩护,钩挂绳攀,爬上两个角楼。
占领角楼后,与突破口内的敌人火力点工事形成对抗,以高对低,压住了敌人。
天亮之前,大队红军拥入城内。红军攻下了沙西城。
“可惜,我们没蹲住!”老郁说。
红军进城的第二天,增援的国民革命军就赶到了。
增援的白军队伍兵精弹足,炮火猛烈,很快攻下一侧城关。
红军过弱,白军过强。
伤亡惨重,喘息未定的红军只好赶紧撤
退出城。
老郁的腿,在撤退时,被白军的炮弹片劈断。
“攻城,还是胜利了。”佘老板说。
“攻城倒是胜利了,可后来那种死守城的路数,我总觉得有些问题。”老郁道,“敌人装备那么好,炮弹跟他妈的落雹子似的,我们那种死守挨打,不对!受伤之后,我一直在想,守城这一仗,我们大亏了!”
佘老板听老郁如此说,也思索起来。
思索不清楚,脑中有些糊涂,甩甩头,忽地想起一事。
“老郁,老郁政委,你刚才说,军长骂人的话,你当时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后来我们才知道,军部作战科的一个参谋,在我们攻城之前,投了敌,带去了我们的原攻城计划!
敌人在我军选定的突破口内侧,紧急设置了交叉火力工事,再加上两侧角楼的远距火力支援,让我们吃了大苦头!”
“妈的,又是叛徒捣鬼!”老佘骂道。
在白区白色恐怖高压之下,人的意志得到极大考验。若被敌人抓住,挨刑受打,不是真金,难过烈火煎熬!
老佘没想到,在痛快冲锋搏斗的红军队伍里,也会出现叛徒!
老郁解释了几句。
红军生活艰苦,有个别的人,受不了长期的野营加上常常吃米糠嚼野菜的日子。
国民党人在城乡到处张贴告示,还用飞机撒传单,宣传,“归顺政府,吃穿不愁。若带有价值情报投诚,官升三级,赏大洋一千。”
“就是那个狗东西,我们四五百弟兄的命没了!”老郁恨道,“所以我说,老佘大哥,遇上这样的坏蛋,留情不得,往死里打就是!”
“是是,老郁政委,那狗东西呢?打下城里,没找到他么?”
“没等找他,他自己找上门来了!毙了,离死了好几百同志那地方不远。”老郁说。
原来,投向国民革命军的原工农红军军部参谋眼见将要城破,自己已是无路可逃!便悄悄找到负责把守要道的一位红军连长,愿意将自己刚得的赏金,藏在不远处的一千元现大洋,买得一个逃命的机会。
连长是原国民革命军的班长,在红军打沙西一年多前,被俘后参加了红军,因战功升了排长,又升了连长。
连长带了两个兵,跟原军部参谋一起,走了不到三百米,找到了那堆银元。
连长掣出驳壳枪,说:“他娘的,你小子这次倒是没有骗人,给你来个痛快的!说!是让老子打你的肚子?还是打你的脑袋?”
原工农红军军部参谋声音颤抖。
“兄,兄弟,你在唬我吧?你原不是这样的。”
“哈,老子不是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连长斜眼睛看原参谋。
原参谋道:“你不也常说,红军生活苦得很,打仗辛苦,吃得又,又他妈的太差!”
“哈!”连长怪笑,“你说,当红军生活好么?打仗不辛苦么?
说归说!老子虽然吃得不好,打仗又他妈的真累,可老子活得痛快!
不要看老子入红军才一年多,只是个吃苦受累的连长!
老子这一年多,也懂得了不少革命道理!
老子现在吃苦受累,那是为老子穷人们自己吃苦受累,老子心甘情愿!
你忘了,老子也参加了打土豪,见识过老子穷人们当家作主的气派!
亏你小子还读过几本书,那几本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