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二章 死棋活眼
郝鹏举兵不血刃占领仓埠,贺耀祖留下的军营灶里的火灰还没有冷去就换了新主。
如果说之前从江南空袭过来的假郝鹏举得到了武汉参谋部的一致藐视的话,那这一支如假包换的郝鹏举部队,再也没有人敢小看。不是因为郝鹏举的部队突然增加了战力,而是因为武汉已经没有部队来跟郝鹏举玩推手了。
武汉最后的力量都已经集中起来,与庙岭的日军第三师团缠斗,平白无故又冒出一支伪军。蒋介石最后的精神支撑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因急火攻心而中风。
五十三岁,是中风的高发年龄,所谓五十而知天命,这个年龄的人一般都能保持平和的心态,但是要蒋介石保持这种心态太过困难,最后一块土地就要转手让人,堂堂委员长就会成为光杆司令,十数年艰苦经营,鸿图未展就已经宣告末路,真是让人无法平静。
中风之后的蒋介石再也说不出话,只会翻着白眼看人,一发脾气就喷口水,之前闻名于中国的“娘希匹”将再也听不到,僵硬的脖子,侧翻的脑袋,两颗眼球一左一右,说不出的诡异。坐在轮椅上,经常莫名其妙就涨得满面通红。武汉群龙无首,湖北乱成一团。
蒋夫人宋美龄把何应钦冯玉祥陈诚张发奎等人叫到手指弯成鸡爪状脑袋扭到一边的蒋介石面前,说:“中正已成这样,自身难保更何谈党国大事,我将陪同中正到中南国医治,这里的事,就由你们商量着办吧。”
冯玉祥说:“如果介石要离去,我也会离去,我在这里,会很不讨人喜欢的,我想去东欧,看看苏德之间的局势。等到你们大局稳定,我再回来,回保定府去种地。”
冯玉祥不接棒,大权落在何应钦手里,看着这突然而来的权力,何应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做了几十年的一人之下,突然上面没有人,显得很不习惯,更觉责任重大,因为摆在面前的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宋美龄果然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当天他们的专机美龄号就准备妥当,准备在武昌机场起飞,她穿着一件清爽的旗袍,头上戴着纱帽,黑色的纱网挡着面容。跟在蒋介石的轮椅后面,默默的走。轮椅由蒋经国推着,他的妻女已经送到龙游,由蒋纬国送回宁波老家,他也已经辞去了中华民国的所有职务,从此之后,伺候这位中风偏瘫的父亲,将是他主要工作,什么时候能够换岗,由不得自己。在去飞机场的一路上,蒋介石无神的眼睛留念的看着目光可及的一草一木,显出贪婪而眷恋,他知道,这一去将不再回来。也许死了,变成骨灰倒还有可能魂归故里。但是他无法表达心里的痛苦,只能不停的吐口水,把嘴里仅余的口水吐得干干净净,渴得双腮发痛。
没有人来机场送他,不是薄情寡意,而是大家都忙着对付四面而来的日军,也有几个心生去意的,在家里收拾自己的行李。树倒猢狲散,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第一个离开的不是冯玉祥,而是张发奎,蒋介石的飞机才升空不到两个小时,他的小车队已经行驶在武昌到长沙的路上,张发奎在抗战全面暴发前,在上海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寓公,能够在抗日总部逗留这么长的时间,完全是看在老蒋的面子,如今老蒋已经离去,就没有必要再在武汉看何应钦们的脸子。作为一个粤军老将,他在武汉是孤独的,这里没有他的旧部,也没有
他的故友,更没有志同道合的人,早在吴奇伟离开武汉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应该离去的时候。
张发奎的离去,仿佛在一个装满水的大坝上突然打开了一道口子,有人带头,其它人也就毫无顾虑的离开。随着王世和的离去,整个侍卫室差点人去楼空。他们都是蒋介石的亲信,所谓一朝君子一朝臣,大内近侍后宫佳丽都是在第一时间散去的,自古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然而,何应钦却并不想他们这么快就离去,因为战火已经烧到了武汉,摆在面前的是三条路,战、逃、降。何去何从,由他自己选择。何应钦再一次想起何去何从的这个词语,又想一想自己的姓氏,笑了起来。老祖宗生造出这个词,就是打算给今天的自己用的吧。
逃亡的大军越来越多了,大家知道,庙岭的相峙还在进行,什么时候日军突破庙岭,南撤的道路也将被封死,守在武汉,只有死路一条,三年前的南京大屠杀,肯定会又一次在武汉上演。
何应钦此时却处于极度的为难之中,他收到了湖南程潜的电报,程潜在电报中表达了由湖南方进入武汉,由华南联合政府负责继续领导全国人民抗日的意愿。何应钦知道,这封电报用的是程潜的口,暴露的是却是闽粤桂三省军阀的野心。一个月前,在广西的桂林,成立了由湘桂粤闽四省及桂西地区组成的华南联合政府,政府主席不是瞿秋白不是李宗仁不是陈铭枢也不是蔡廷锴更不是程潜,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年轻人的名字叫莫圆,之前是黄恒栈香港总部的总经理。桂林的靖江王城全部重新装修,按照北京紫禁城的格局布置,南边的正阳门上,挂上了六个横排的大字:中国华南政府,簸箕大的字镀着金色,衬在大条石垒成的城楼上,尤为醒目。正阳路前的东西两巷早已拆除,明城墙全部展现出来。从正阳门直到榕湖,过去的旧房子全部迁走,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在正阳门的城楼上,透过树冠,可以看到面前的象鼻山侧面的伏波山和身后的独秀峰,还有潺潺流过的漓江。
华南一枝独秀,这回他们的爪子终于伸向湖北了!何应钦不假思索就拒绝了程潜的提议,这个椅子自己还没有坐稳,怎么可以拱手让人。
何应钦没有想到的是,由于自己的拒绝,守在庙岭的贺耀祖的第十集团军竟然不告而别,从庙岭撤向咸宁,撤回湖南。留下政治部副主任叶挺率领着周喦张德能一支孤军死死的顶着庙岭的日军第三师团,情况危在旦夕。
当人们获知贺耀祖的第十集团军撤回湖南时,绝望了,武汉的出逃出现了新的**,人们向西逃向四川,向南逃向湖南,最多的还是往江西,那里,还是第三战区,算是国府的地盘。
“如今之计,只能向第三战区黄总司令求援了。”朱绍良提议。他也准备离开,他是福建福州人,与华南方面的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家里人在福建有一些经营,算得上家道殷实。他不是没有后路的人,只是他为人还算忠厚,不愿意在最需要人的时候离开,除非何应钦让他走,否则他会留守到最后的时刻。
“黄中恒!”何应钦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陈诚给朱绍良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提这个意见。黄中恒是中南国总统陈维政的兄弟,同样是华南政府主席莫圆的兄弟,向他求援,与向
华南方求援又有什么不同。最重要的是,如果黄中恒大军进入湖北,何应钦同样也要让位。
陈诚是对的,地宝和莫圆本来就是一对好兄弟,而莫圆出任华南联合政府主席,也是地宝劝说的结果。甚至,调回贺耀祖,也是地宝的损招。此时此刻,地宝和莫圆就在长沙,坐在程潜的官邸里,喝程潜珍藏的安化黑茶。
“莫圆哥,怎么样,对于政府主席的位置有什么感想?”地宝问莫圆。
“人的位置不一样,责任也就随之不同,我做黄恒栈的总经理,只需要为黄恒栈弄钱,让公司股东得利,让公司职员加薪就行,现在,变成了让华南五省得利,让华南五省人民富足。严格说来,并没有太多的不同。”莫圆淡淡的回答,他来到长沙,就是要全面推行湖南的商业渠道建设,同时对这里进行地主经济改革,有生产,有流通,这个地方就能成活,至于工业交通教育文化,一步步来。
坐在一旁的程潜笑了,他之前没有想通,为什么李宗仁们居然推举出这么一个小年轻担任高位,经过一段时间与莫圆的相处,他明白了。李宗仁们居然把整个华南地区当成一个公司来管理,桂(广西)、壮(桂西)、粤(广东)、闽(福建)、湘(湖南)五家股东成立董事会,第一届董事长是李宗仁。同时聘请职业经理人成立理事会,理事会主席就是莫圆。至于这个华南政府获得的收益,按投入比例分配。各家的军队,目前虽然由各人掌握,但是却有一个老大压在上头,那就是黄中恒,今后,他的江西浙江和江南(由江苏长江以南部分及安徽长江以南部分组成)三省也会加入到这个团队中来,而且成为这个董事会里的大股东。
抽回贺耀祖,程潜是有点于心不忍的,他知道,抽回了贺耀祖,就给武汉的防御放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将会给武汉政府没顶的打击,他与何应钦们同事多年,恻隐之心还是有的,只是面前这两个小子,各人一句话把自己封得死死的。黄中恒说,湖北的国军不怎么样,湖北的日本军队更不怎么样,我要收拾他们,喝汤似的。莫圆说,我估计这样一来,长江以南的武昌黄石鄂州咸宁,公安松滋五峰长阳及整个恩施地区才能收入湖南手下,将来,与湖北的分界线就是长江。扩大湖南的地盘,扩大湖南的持股量,是程潜最感兴趣的话题,他二话不说,同意了莫圆和地宝两个小子的计划,至于武汉的何应钦,呵呵,自求多福,多多保重吧。
但是他也有一个问题不能理解,如此强势的华南联合政府,为什么不乘势拿下湖北,挺进中原呢?程潜把这个问题向地宝提出时,地宝笑着问他,扫过地吗?程潜有点不理解的点点头,扫过。扫过地的人都知道,把一个房间里的垃圾扫到一堆并不难,难的是把这一堆垃圾清干净,开始大件的垃圾还好办,一扫而进垃圾铲,之后的小件就麻烦一些,要慢慢清理才能清理干净,最后,留在缝里的那些细灰最麻烦,要用抹布一点点的抹,才能最后清理好。我们也是一样,把垃圾全部堆在湖北,最后慢慢的清理湖北,在清理湖北的时候,并不耽误其它地方的发展,等到别的地方全部发展好了,一个小小的湖北省,各人帮一把手,就能起死回生。
程潜笑了,面前这些年轻人,手段比自己老辣得多,他们早就把全国当成一盘棋,一盘活棋,活眼早已做下,那就是湖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