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巧美和颜悦色地送走了董老板,和颜悦色地听郝玉香说出董老板为何又是董科长,董科长为何又叫“扫百街”
董老板本名董群,十几岁开始混迹街头,吃喝嫖赌无所不精,但从不沉迷其中,这些歪门邪道均是他的生财之道。他曾在长春警察分署任科长,职务不高,却被称为长春最大的科长,达官贵人们即便厌恶,也不愿开罪于他。他能出人头地不仅因为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地痞,而是因为他牢牢掌握着长春城的动向,无论是高官家丢了一只猫,还是百姓家燃了一栋屋,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第一个找到元凶的人。董群对长春城无所不知,刮起地皮又心狠手辣,于是便有了“扫百街”的绰号。东北军撤出长春以后他留了下来,据说日本人专程上门请他出山。梦想着长治久安的侵略者需要无底线的包打听扫平占领区。
董群是一只流着涎水四处的鬣狗,即便不招惹他,他也会在邓公馆的围墙外嗅了又嗅。穆香九偏偏主动把他引到了邓公馆。
邓巧美自知董群不会善罢甘休,他不会不对杜连胜的身份起疑,即便没有杜连胜,他也会想尽办法挖走邓公馆的金银钱财。邓公馆是孤儿寡母的邓公馆。
邓巧美一句话没说,和颜悦色地缓缓朝客厅房门走去。
“干娘。”杜连胜不知该怎么劝。
郝玉香紧跟着邓巧美,想陪她回屋歇着。
穆香九也不说话了,董群的事可以放一放。邓公馆在长春城算不上数一数二的望族,但也是大户,自邓公馆在长春定居以来,从未有人上门追债,更不要说让人颜面尽失的赌债了。
邓巧美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却停住了。
“这几年赚的钱都输光了吧?”
穆香九连忙上前:“干娘,输了踏实,以后在家里老老实实伺候你。”
“看你这点出息,这么大了还想让我养着你。”邓巧美像是想通了,左手拉着杜连胜,右手拉着郝玉香:“开席!”
穆香九抱着点心,喜滋滋地跟了上去。
四人坐在桌前,还没举杯穆香九就捏着点心,递到了邓巧美的嘴边。
邓巧美扭头避开:“有酒有菜,吃什么点心。”
“干娘,这点心可软和呢。”穆香九厚着脸皮,半跪在邓巧美面前:“这叫倾家荡产孝敬娘!”
干娘变成了娘,邓巧美还是无动于衷,还是不理嘴边的点心。
“你长出息了,出去买个点心也能输个倾家荡产。”
“家底还在。”
穆香九伸手托出三颗白玉骰子,脸上竟然还有得意。邓巧美又气又恨,死死揪住他的耳朵。
穆香九立即换了腔调:“不赌不赌啦,再也不赌啦!”
穆香九把三颗骰子
扣进嘴里,瞪眼运气,硬是吞了肚子里。
“哎呀!要了命了!”
穆香九的举动吓坏了邓巧美和郝玉香,杜连胜也以为他真吃了骰子,三个人顿时乱了。
“这儿呢。”穆香九在脑后一抓,三颗骰子又回到了他手里。
“混球一个!”邓巧美“噗哧”笑了。
邓巧美不仅吃了穆香九孝敬她的点心,还取了些点心,给孩子们发了下去。邓巧美开心的像个孩童。郝玉香心疼地看着她。她觉得干娘真的老了。人只有老了,才会不计前嫌地宽恕子女,人只有老了,才会变成老小孩。
酒杯举起又倒满。邓巧美问杜连胜这些年干了什么,遇到过什么人,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事情,偏偏不问穆香九。
从杜连胜的嘴里,穆香九得知五年前他们惹祸离开邓公馆以后,杜连胜在外面游荡了十几天,最终熬不住又回到了邓公馆。他自觉愧对郝玉香,便离家报考了东北讲武堂,而后加入东北军。五年间他只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忙。
邓巧美给杜连胜夹菜,说“好,好孩子,干娘有你腰杆挺得直。”说完又夹菜,把杜连胜面前碟子叠起了一层菜肴。邓巧美缓了缓又说“我现在也收养了十几个孩子,再也不敢让他们叫我干娘了。”
郝玉香嫁了人,他和杜连胜终日奔波在外,穆香九这回才真正体会到邓巧美的心境,这才明白五年前闯的祸不仅害了郝玉香,更让邓巧美陷入了凄凉之境。
邓巧美还是不问穆香九。穆香九终于忍不住,把五年来自己的境遇统统说了出来。
“干娘,我两年前就回来了。”
五年前,穆香九离开邓公馆,一口气跑到了内蒙古,跟着贩马的人东奔西跑了两年。浪荡久了,他挂念邓巧美,惹了祸总要担当。他登上了从哈尔滨通往长春的火车,在火车上和一个买卖人摸样的人喝了一杯,火车快到长春的时候他睡着了。
醒来以后,穆香九发现睡在了一个满是蒙古族人的房间。
穆香九后来才知道这个地方叫支那村,位于日本势力范围之内的南满铁路附近。一户户的居民都是用中国各大省市的名字命名。穆香九所在的家庭用内蒙古的满洲里命名,吃饭穿衣全都是蒙族人的习惯,张嘴说话也是地道的蒙语。渐渐的,他才发现,这些所谓的蒙族人全都是日本官兵,他们已经在日本训练了很长时间,最近才迁到了中国附近。
穆香九也是后来才知道,支那村的建造者叫井手诚,就是他在火车上遇到的买卖人。他给他喝了下了迷药的白酒,把他带到支那村的目的就是让他测试这些伪装成蒙古族的日军。火车上的穆香九穿着蒙古族的衣服,井手诚把他当成了蒙族人。这些日军有老有少,以家庭为单位,以父子兄弟相
称,对蒙古族的历史了如指掌,会建蒙古包,会放马,还会拉马头琴。即便如此穆香九还是发现了真相。一次闲聊的时候,穆香九觉察到这些所谓的蒙族人对相马了解的非常肤浅,而且有明显的错误。闯荡内蒙古这两年,穆香九已经变成了地道的相马师。
穆香九装作毫不知情。他知道支那村的每个家庭都有若干他这样的人,村头有一台每到夜里就轰隆隆直响的机器,井手诚说那是发电机,其实是绞肉机。那些觉察到真相的人都被丢进了绞肉机。绞肉机一响,第二天早晨井手诚必然会挨家挨户送包子。小西瓜一般的大肉包子。
穆香九隐忍了三年,总算逃了出来。在流水清澈的挂甲河边,他呕了很长时间。
邓巧美流泪了。郝玉香也跟着哭,穆香九吃了这么多苦,说报应也好,说罪有应得也好,当年的债该一笔勾销了。
杜连胜抱住穆香九的肩膀:“香九,跟我打鬼子去吧。”
穆香九像是麻木了,说那些话的时候竟然没有表情。他看着杜连胜,忽然眯缝着色眯眯的眼睛盯着郝玉香:“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郝玉香的情绪还在支那村,忽然间听了这句话,半晌才反应过来,拉着邓巧美离席,回屋睡觉去了。
离席前,邓巧美用筷子用力地敲了敲穆香九的头。
杜连胜关好门:“香九,你可不是孬种。”
“我当然不是孬种,等我抱上儿子,我给你当司令,杀他娘的小鬼子!”
杜连胜已经不是当年的杜连胜,他哼一声:“别说当司令,你当皇上都绰绰有余。”
“咋?想摔一跤。”穆香九把一口酒喷在手上,用力搓着手掌。
“走!”杜连胜等得就是这句话。
一亮架势,穆香九才意识到杜连胜今非昔比了,不是当年那个用一条手臂就能摔倒的瘦猴了。刚开始交手,穆香九带着侥幸,他比杜连胜身高力大,就算不赢,总不会输。摔了十几分钟,他才明白,杜连胜的力气不比他小,常年的军旅生涯反而磨练出了超乎常人的韧劲。
“你赢了。”穆香九突然不摔了,擦着汗往房间里走。
杜连胜不依不饶,他日日苦练,逢人就摔,为的就是有一天把穆香九摔在**。
穆香九居高临下地伸出大拇指:“摔不倒我,就是你赢了。全天下摔跤的好手加在一起,我不跟你争,你就永远是这个!”
杜连胜不想再争辩了,即便摔败了穆香九,也胜不过他的厚脸皮。
杜连胜还想反败为胜,于是自斟自饮,斜着眼睛看穆香九:“那件事得给玉香一个交代,你怎么想?”
“五年前的事不是留在五年前了吗?”穆香九露出粉红色的牙花子,笑得像个烂石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