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在国公府的第一晚睡的并不踏实。不是因为陌生或者熟悉的关系,而是躺在黄花梨雕花大**,看着昂贵的幔帐,眼前总能出现他生母的影子。
辗转反侧中,李修也不清楚什么时候阖上双眼的。总感觉刚刚闭上眼睛,就已经有人叫门了。
朦朦胧胧中起身打开房门,弟弟沈哲却已经穿戴整齐的看着他。
沈哲略带惊诧的问道:“四哥,你每天都起的这么晚吗?”
“昨晚没睡好。”李修胡乱的应付着,抬头看看高悬的太阳,随口问道:“有事?”
沈哲大惊小怪的道:“当然有事了!已经巳时初刻了,巳时整吃早饭,你不知道啊?”
李修还在奇怪,为什么叫他起床不是小妹王芷柔。沈哲的话提醒了他,在迷糊中立刻清醒过来。
这不是王家庄那片小小的天地了。这里是衣食住行都有着规矩的镇国公府。和小妹感情再亲,也轮不到小妹来叫他起床。毕竟小妹的年龄大了,孙氏不可能允许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情发生。今天让沈哲叫他起床已经是给他几分颜面了。估计以后只能是依靠他自律。
李修苦笑着感叹,“自今以后,估计再也没有听着小妹柔柔的撒娇声起床的福利了。”
简单的梳洗之后,李修在沈哲羡慕嫉妒的眼神中,来到了四房的正厅。
孙氏早已安坐在主位之上,见到李修没多说什么,只是亲切的笑笑,然后招呼大家吃饭,李修想好的解释全然无用武之地。
清粥小菜十分可口,能体会出是用心做出来的。圆桌中央有一盘爆炒羊肉,只是清晨时光,没人爱吃油腻的东西,大家都没动筷。直到饭菜撤下桌面,李修才恍然大悟,大抵应该是孙氏怕李修吃不惯清淡的早餐,才特意嘱咐人端上一盘羊肉。
只是口味同样偏于清淡的李修,懵懂间辜负了孙氏的这番好意。
食不言寝不语,大抵是所有豪门饭桌上的规矩。等到香茶端上圆桌时,孙氏才缓缓开口。
“修儿,你刚刚归家,是不是应该去拜见下家中长辈。”
李修略微凝思,考虑到首次拜访应该是试探沈家众人态度的最好时机,连忙点头道:“谨遵母亲吩咐。”
孙氏笑笑,道:“我为你准备了些礼物
,你来看看是不是合适,用不用增减些什么。”
几位丫鬟用托盘捧出十几件礼品,包着上好绸缎的木盒皆数敞开着。李修随意扫了一眼,礼物大体上分两种。送与女眷的成匹绸缎,送与男人的各种玉佩折扇饰品。
李修分不清这些礼物贵重几何,但却在做工的精细程度上看出,这些礼品绝不是市面上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特别是送与沈家男主人的各种饰品玩意,种类繁多,应该都是投其所好。再细观孙氏粉黛下眉梢的倦色,李修当即心里了然。
孙氏的这份细细维护之情,让李修心中暗生感激,深深的一躬到底,恭敬的道:“一切皆有母亲大人做主。”
孙氏欣慰的笑道:“些许琐事,修儿不必这般郑重。时辰也不早了,沈家各房也应当吃过早饭,估计正在老夫人身前问安。以我的妇人之见,修儿应当先去拜见老太爷。修儿,你认为呢?”
“自然听从母亲大人安排。”
“那好,就让哲儿陪你吧。以前咱们四房的人情走动,也都是哲儿出面,先让他带你熟悉熟悉。”
李修无暇仔细分析孙氏让沈哲陪他拜见沈家众人,是否有让沈哲展现出地位上比李修的更重要的深意,只是听着沈哲一路上不断的念叨沈家众人的忌讳和喜好,让李修很感刺耳。
这沈家四房活的也太谨慎仔细些吧!?
走出四房的大院子,长长的涌路两边尽是低垂的杨柳。初夏的四月,垂柳刚发新芽,片片如剪刀般的新叶挂在软软低垂的枝杈上。柔韧而细长的柳枝在略带暖意的风中低眉顺眼的在窄小的空间内轻轻摇曳,
不知为何,李修似乎在这一株株垂柳上看到了沈家四房的影子。
带着叹息,和说不出哪里来的失望,李修在沈哲的代领下,连续穿过几道小门。
“再往前,就是三伯的院子了。”
沈哲口中提醒着李修关于沈安元的忌讳,耳边忽然想起一阵细不可闻的哭声。
抬手止住沈哲的啰嗦,李修皱眉细听。哭声太过细微,无法分辨从何处传来,但风中带来的男子的斥责声却清晰可闻。
“这里是你们能来的吗?赏花……。你什么身份,也配来这里赏花?”
夹杂在斥责声中的哽
咽让李修摇头叹息,这就是镇国公府,连赏花也要分个地位尊卑。
恰好一阵风吹过,哽咽声更清晰了些。一直啰嗦不停的沈哲忽然停下脚步,少年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怎么了?”李修问道。
沈哲的回答有些吭哧,半晌才道:“好像是小妹在哭。”
“小妹?”李修一愣,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王芷柔,而后才反应过来,沈哲口中的小妹说的是沈瑶。
李修眉头紧皱,沉声道:“走,过去看看。”
沈哲略一迟疑,伸手拉住李修的长袖,沮丧的道:“大概是我听错了,应该是二管家在教训婢女,咱们不去凑热闹了,还是去见大爷爷要紧。”
沈哲的小伎俩在李修面前根本不够看,他的言不由心被李修看的清清楚楚,李修冷冷的瞪了沈哲一眼,长袍大袖一甩,带着沈哲脚下不稳,踉跄中差点摔倒。
而李修脚下疾行,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连续转过转过两道弯角,透过一道半开的小门,门内的杜鹃花正怒放争春。在花海深处,李修一眼就发现,背靠着墙壁,低头抽泣不语的沈瑶。
崭新的翠绿翠绿的曳地孺裙穿在小丫头瑟瑟发抖的娇小身躯上。同样色泽披帛正被她紧紧的抓在手里,却不敢抬头擦去脸上的泪水,任凭泪珠一滴滴的滚落。
她对面,沈哲口中的二管家,兀自不知李修的到来,依旧不停的训斥着沈瑶。
小丫头沈瑶就那么背靠墙壁站在二管家身前,瘦弱的身躯瑟瑟发抖,战战兢兢的甚至不敢移动脚步。
李修又走了几步,视线开阔起来,小妹王芷柔出现在李修的视野中。
和胆小怯懦的沈瑶不同,小妹满面怒色,一双小手死死的握成拳头,亮晶晶的大眼睛满是怒气的死死的盯着二管家。
两位女孩。一位是李修血脉相连的妹妹;一位是李修看着长大,仿若女儿般的小妹。
两位柔弱的女孩面对这粗疏不堪的成年男子毫不留情的训斥,脆弱的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幼苗。这如何不让李修这位以亲人自居的兄长恼怒?
李修恶狠和轻蔑的盯着这位二管家的背影,手中的拳头渐渐握实。
身边的杜鹃花怒放的如同李修心中的愤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