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的巧妙设计,让黄得榜听着都暗暗点头微笑起来,丘师爷说着说着,有些晕头转向,而几个夫人都气急败坏。
何管家,王三庞二等人,见情势如此变化,赶紧向黄得榜连连使眼色,希望他能网开一面。
黄家的家规,有几条原则,一是要有尊卑贵贱之分,不得以下犯上,二是人人都应该负责,管理那些对家主不利的事情,还有,凡不爱护庄稼财务的,要施加重罚。周星利用这几条原则的冲突,腾挪起伏,逐渐占据了上风。
“反了反了!一个奴才,小小的奴才,居然这样跟主子说话!”那个俊俏的夫人,胸膛剧烈地沸腾着,因为斜襟的勾勒,真是惊心动魄啊。
周星这时候自然不敢造次。顶多盯着她的耳环看一眼,苦笑不已。
“好了好了!”黄得榜终于打了一个呵欠,开口讲话了。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叫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周星,我来问你,你教训小龙几句也就是了,为什么非打他两个嘴巴?”
“因为他不听好言好语。教训无效。”
“也算有理,那你为什么要所有的孩子都跪在你跟前?别人你不认得,难道秋宝你也不认得吗?”黄得榜的神情,在两可之间,既觉得周星很负责任,又觉得他做法过分了些。为了安抚几个夫人,必须这样立场。可是,他很欣赏周星的辩才和风骨,也没有过于严厉。
所有的人都瞪着眼睛看周星,这才是最为关键的,是否以下犯上,关键是跪这一条,丘师爷老糊涂,刚才攻击了半天,都不得要领。
“是啊!”何管家等人,心里牵连着周星,一见黄得榜这样问,一个个倒吸了一口冷气。确实不好回答,不好“狡辩”。
黄得榜歪斜了脑袋看着周星,看他怎样应付。
周星岂能不注意这一点儿?他叹息一声:“老爷,夫人,还有其他前辈,我岂能让小少爷们跪我!没有,绝对没有!”
“胡说八道!”这一下,房间里炸了锅,几个夫人尖声叫起来,丘师爷也气得直哆嗦,其他几个管事儿的也暗暗叹息。觉得周星这回胡弄了。
“哼,你刚才怎样讲的?让孩子们跪在地上,跪在你的面前!”黄得榜露出了不悦甚至厌恶的神情,周星当面反悔,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对周星的怜惜之意顿时修改。
何管家赶紧提醒周星,再想想,不要胡说。
周星也装作很萌的样子,迟疑了半天,“我刚才说什么?对也,说了,我让孩子们跪了。”
丘师爷这回抓住了理,他一向自视甚高,今天被周星一张尖牙利嘴说的,没有一点儿神气,心里恼怒得很,“大家听听,都听明白了吧?他的话是不是疯话?”丘老头儿可爱地狂笑一声。
周星哦了一声,“对对对,你们以为那个呀?嗨!听我说!”
“说什么闲话,来人,将这刁奴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再说!”丘师爷见黄老爷鄙视周星,立刻有了主张。“打,狠狠地打!给小少爷和小龙孩子解气!”
“慢!听我最后一句!如果听了我最后一句,也不要乱棍打我,我自己跳河死了!也不连累你们杀生害命的修养功德!”周星莞尔一笑:“我是让这几个孩子跪了,而且,跪我跟前了。可是,我并没有叫他们跪我呀!”
“啊?你胡说!”
“哼,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
丘师爷和最年轻的夫人,左右开弓,夹击着周星。
“说说?”黄得榜挥手制止了应声冲进来的,丘师爷的亲信家丁。
周星仰望着屋顶,那里有精美的藻饰图案,这种临危不惧的气度,立刻震撼了所有的人,“听着,我让他们跪,是真的,但是,不是跪我!”
“那跪谁?”黄得榜好奇地,急不可待地问。
周星象一个老师,操控着整个场合的节奏和气氛,而所有的审讯者,都象一群小学生,迷惑不解。他故弄玄虚的架势,让所有的人都急于知道答案,就是丘师爷,也用手扶住了老花镜架,侧耳倾听。而那个最年轻的夫人,更是一脸诧异,少有的安静。
“跪天,跪地,跪君,跪亲,跪师,跪祖宗,跪千秋大义!”周星一个个字,清清楚楚地讲道。
“你?”以丘师爷为首,大家都是一愣,就是黄得榜那样中过进士的高级知识分子,都一脸茫然。
周星没有任何惧怕,因为他有理,他善辩,而且,他根据自己的观察,和旁人的讲解,知道家主黄得榜,是个善良的人,是个仁慈的人,是个理性的人,正因为这样,他才在晚清的官场呆不下去,不得不挂冠而去。一句话,他软弱可欺。否则,换了别的人,周星估计早就撒来两条兔腿溜之乎也了。
“你敢当得天地,祖宗,千秋大义?”丘师爷忽然意识到了大问题,也不知道是气愤还是激动,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黄得榜的脸上,骤然现出了一丝的阴狠毒辣的气息,牙齿咬了起来,腮帮子鼓涨起来,萡来,他准备宽容周星的,不过训斥几句,给几位夫人解解狠罢了,现在,周星这样上纲上线,那简直是无法无天,大逆不道。
“天?地?君?亲?师?祖宗,大义?”这不是欺负到他黄得榜的头上了吗?哼,年轻人,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就因为赏识了你几句,就忘乎所以了!
气氛的紧张,比之刚才,又加了几分,尤其是何管家,那是明白事理的,一听周星这样说话,恨得连连跺脚:“完了,完了!”
“唉!自作孽,不可活!”王三管家也泄气了。
周星得意地观察了所有人的误解情状以后,才朗声地说道:“几个孩子跪在哪里?面对我?不,我算什么?不过是天地之间的小小尘埃,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孩子们跪的是,上面的天,下面的地!”
周星停顿了一下,观察反应。果然,黄得榜率先醒悟过来。不用周星再说,他也明白了,谁要是再不识相,攻击周星胡说,估计,周星就会倒打一耙,说别人心里只有小人,没有天地大方。
“为什么说跪君呢?我朝皇帝,人人节俭,珍惜田苗,这是大清的传统,所以是跪君,为什么说是跪亲呢?我黄家的家法规矩,诸如爱惜粮食,举止有方,杜绝粗蛮,他们是在跪亲,反省,为什么是跪师呢?他们不懂得,或者克制不了,有人给他们讲,那就是师,祖宗?这田是祖宗千辛万苦积攒下来的,这规矩也是,这……”周星娓娓动听地讲着,将他的疯狂乖张的举动,分析得明月清风,意味深长。
周星一说完,屋子里再也没有了话声,丘师爷,三夫人,都哑口无言,其他几个幸灾乐祸的人,都是和周星不接触的,现在,也傻着没有话,何管家等几个,则露出了惊喜。
“嗯,你说得有理!有理!”黄得榜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缓缓地站了起来,语重心长:“听到了没有?周星为什么要几个孩子跪了,他不是欺负人,也不是羞辱家主,而是以天地君亲师的千秋大义,来管教几个不成器的子孙。他是为我黄家着想的。除了功勋,岂能还有其他?”
黄得榜这么一讲,等于手拍板定案了,事情可以圆满结束了。
“嗯,老爷说得对,这正显示出老爷的宽宏大量,仁慈菩萨心肠,老爷只记功勋不记过错,真是我们下人奴才的福气啊!”
何管家终于找准机会,美美地拍了黄得榜一个大马屁,让周星都有些吃惊。
“嗯嗯!那是自然!”其余管家帐房之类的人,纷纷赞叹黄得榜。对于周星,都不敢置之任何言词,这家伙,心思缜密,头脑清晰,聪明才智之高,叫人喜欢叫人忧。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黄得榜笑嘻嘻地说:“明天还有那么多活计呢!都散了吧!”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大夫人忽然说话了,她手里把握着一串佛珠儿,今天夜里这么久的争论,她都默默无闻地倾听,现在,才接话道:“别,我想问个清楚,虽然奴才也可以教导孩子,黄老爷也不记怪,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如果此例一开,是谁都可以借此殴打我家孩子,那又该如何是好?”
顿时场面上的气氛又凝重起来,就是周星,都感到嗡的一声,被人家暗暗砍了一刀般难受。
这确实是个危险的倾向。
“那,夫人,你说怎么办?”黄得榜都无法解释,只好将皮球踢回来。
“我说什么?我只是担忧,家法规矩,不能乱开乱破的。”大夫人的话不多,份量极重。那意思无非是要惩罚周星,作一交代。
周星明白了,对,黄家需要找一个台阶下!
其实,这是大夫人提出来了,就是她不提,周星也会想方设法的,事情的最终结果,不是象自己和刘十麻子那样地结下仇恨,弄得以死相搏,而应该是双赢,以和为贵。对,主家的面子和家法的权威,必须要维护啊。
周星已经想好了,他立刻转过身,朝着大夫人就是一个重重的响头,然后,又给黄得榜磕头,“老爷,夫人,我知道自己身上也有罪责,绝对不逃避的,我这就是去接受惩罚!”
“哦,哪里,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能够降住这几个惹祸精儿,何不让你来管这些孩子?”大夫人竟然心平气和地邀请周星去管孩子们,他转对黄得榜:“老爷,我们先前请了几个师傅,都因为孩子们顽劣嚣张,把师傅们一个个束手无策,狼狈不堪地气走了,现在,何不用周星帮衬?”
“哦,好好!夫人说得好!”黄得榜连连赞叹。
大夫人转儿脸色一寒:“周星可以管得,但是,别人不能再管,家丁殴打羞辱家主孩子的事情,下不为例!”
大家纷纷点头答应。
周星知道,自己还必须作出表示,他朗声说道:“我教导孩子们是功,但是,凌辱了他们又是罪,我必须承担,老爷和夫人如此宽纵,我更加惭愧,现在,我就去死!”
房间里顿时又是一乱,黄得榜却是看出来,周星另有把戏,所以,喝住了其他人,“那好,你这就去死吧!”
“多谢老爷成全。来生以后,我周星作牛作马,再来报答老爷和夫人的恩情。”
大家面面相觑,看着周星大摇大摆地向着门外走去,不知所措,不过,停了不到一刻钟,周星闯了进来,衣服上的。
“怎么不去死?”黄得榜讥讽道。
周星叹一口气:“我真的要以死赎罪,可惜,我刚跳进河里,就被一个人拉住,他说他是战国时期的楚国大夫屈原,他痛斥我说:‘我跳河死,是因为楚王无道,国家破灭,不得不死,而你为什么要死呢?难道要将嫉妒贤能,恩将仇报,小鸡肚肠的罪名留给你的家主?看着你是以死赎罪,其实,你是在祸害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