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贺寺忏悔
从白河村一连翻越多座山头,走小路抄近道直插琵琶湖边,被百姓俗称为“翻越志贺山”。远在景行天皇定都于志贺一带的时代这里曾有过一条古道,如今早已成了废道。
志贺寺便位于这群山连峰之中。大约十来名武士曾经在这里藏匿了三天三夜。这群武士正是源为义和他的六个儿子以及手下花泽孙六等人。
多亏看护寺院的守堂人发善心,一众人不仅有的吃,有的睡,还将身上的箭伤和刀伤也进行了处理和包扎。为了逃奔东国,他们还动足脑筋,四处寻找船只以便东渡琵琶湖。
这些日子,正巧为义的老毛病神经痛又发作了,只得整天躺在这座荒寺的一间屋子里,不能动弹。
今天,孙六和为义的四子赖贤照例又外出寻找船只。他们去的是大津。八郎为朝与其他负责守卫的人分别把守各处要害,白天黑夜都不敢松懈,警惕地盯着来往路人。身体虚弱的为义则独自一人躺在山寺内,回首自己六十年来的生涯,不禁感慨万千。虽然身为一介武人,但也并非全无平常人的情感,包括空寂、悔悟等,或者可以说,武士的喜怒哀乐等往往来得更加深沉。
——昔日,志贺寺上人眉垂八字霜,手执一寻杖……
为义冷不丁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本插图话本小说,依稀唤起了对这位上人的记忆。
即便年齿渐增,见识益丰,谁敢说人性就不会迷茫?驱役人性迷茫的种种**,直到化为白骨那一天也不会消失。为义对阐述这个道理的其中一则故事感触良深,故而记忆深刻,即使不能逐字逐句背诵,但内容依旧能暗记个大概:
昔日志贺寺上人乃学问高深、修行圆满的圣才,誓愿永出三界火宅,往生九品净土,笑富贵如梦中之快乐,嗤色欲为凡迷之愚。
上人居柴庵,与闲云为邻,时往湖畔,作水想观。某日,住在京极的一位御息所志贺花园赏花归京时途经此地,于车内向外观赏景致,上人见了竟双目发怔,心中瞀惑难已,虽强自忍住不敢造次往御车凑去,魂儿却早已被掳了去。
自此以后,举凡暮山云、窗外月之类,皆成为妄念之炽炎,炙烤得上人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勤行称名时别无观想,满脑子皆是那位御息所佳人的影子。
如此下去,来世往生极乐净土是无指望了,即是今生只恐鬼也难成。上人心想,自己临终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将心中爱慕向意中之人作一表白,于是上人以病弱之躯拄杖前往京极御息所,站在御息所蹴鞠的庭园旁的树下,竟两日两夜不忍离去。
路人皆以为是乞食者抑或修行者。御息所却隔帘而望,认得是志贺花园归途中所遇之圣人,心想圣人为我而来,倘若驱之恐罪及来世,便欲以片言只语稍加劝慰,便悄悄使人召上人入内。上人隔帘跪于殿下,并不发话,只是潸然泪下。
御息所为其毫无虚饰之情感动,于是从御帘内稍露玉手,为上人拭去泪水。
上人执玉手贴于颊,浑身震颤欲绝,如幻如梦,哽咽道:“今生呀!今生呀!来世绝不拼舍!”
将自己置身于空想与现实之中,忘记逆境,追逐快乐。
眼下的为义正与此相似。身为逃犯,拖着病体躺在昔日志贺寺上人居住过的这所荒败的山寺内,为义自我安慰起来:像那样的硕学高士尚且如此,何况一介武人的凡夫俗子呢。
上人的“老
来之恋”对于在武者之道上陷入迷茫绝境的自己来说,也不啻是一种皈依之途。无论上人也好自己也罢,只是因为某种机运,才将那至死也无法根除的人间凡欲之火重新点燃而已。
假如自己果真没有一丝名利欲念,就决不会以风烛残年之身参与到这场战争的赌博中去,虽然口称信义忠诚,但内心深处不可否认,自己也无法舍弃名利之欲。想到这里,为义不禁感到一阵羞赧。
为义共育有四十二个子女,自然不是同一个夫人所生。
一夫多妻在当时俨然成为一种习俗,而非为义的行为逸于常规。镰仓、美浓、住吉等地,为义在京城内外拥有多名外妾,而他则一心幻想着给每一个子女都能留下一国半郡的财产。除此以外,将陆奥守的官职谋到手更是自己冀望多年的心愿。与志贺寺上人的“老来之恋”相较,尽管形式有异,然而在他身上也绝对有那种凡俗之欲。
“我们给了渔师一点小利,船只的事情终于办妥了!”四郎赖贤和花泽孙六喜滋滋地赶回来,向为义报告道。
十七日深夜,一众人悄悄离开志贺寺,蹑手蹑脚地向湖畔出发。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看见约定在此等候的小舟。
赖贤与对方说好的地点是唐崎的松林一带,于是众人盯着黑漆漆的湖面四下寻找。正心急火燎地寻觅,忽听得黑暗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还有无数松明火光,正朝这边逼近。
“呀!不好,我们被算计了!”为朝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提醒父兄们。
“孙六,你扶着父亲大人赶快往东坂本山方向逃离!我等在此迎击追赶之敌,随后与你们汇合!”
情势紧急,此时根本没时间仔细商量拒敌之策了。花泽孙六将为义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颈,背起为义,疾步而去。
事后回想起来,恰是这天白天,清盛及其手下在附近挨家挨户一处不漏地搜索,渔夫害怕不敢前来也就可以理解了。
孙六来到东坂本山,向神官五郎大夫说明实情,在寺内躲了一晚,仍觉得不安全,次日又背着为义在荆棘丛中拨开一条小道转到睿山,躲进了西塔的黑谷。
“铃鹿关和不破关等都为官军严密把守,加上老夫这样的病体,即使到得东国,再想揭起反旗恐怕也无能为力了,不如剃度出家,然后通过义朝自首请降吧!”
为义左思右想,想出了一个方案,对孙六说了,于是当下就在西塔月轮房得度,出家遁入空门。
赖贤、为成、赖仲等几个相继找寻到这儿,第二天,八郎为朝也来此汇合了。
几个人看到父亲身着袈裟,一个个都沮丧地哭了出来:“我们也没什么信心,没什么乐趣了!”
“不!你们几个不可能永远窝在父亲的巢里,你们是朝气蓬勃的鸟儿,各怀大志,未来的天地还宽广得很!”为义竭力安慰着,可是一想到自己作为父亲,在这最后的关头,除了这几句空洞的话之外,竟再也没有可以留给他们的,不由痛心自责,潸然落泪。
为义已经事先给嫡子义朝写了一封信,并交给花泽孙六,令他作为使者前往京城。
孙六回来了。
思忖着应该是吉报,一问,孙六兴冲冲回答:“左马头大人读了信十分高兴!”
为义还想仔细打听义朝的日常起居,孙六答道:“小的去了左马头大人的府邸,大人不在。小的忽然灵机一动,
便去常盘御前住的地方看看,可巧大人在那里,身上铠甲也未解,正将年幼的孩子们抱在膝上玩耍呢。”
“嗯,真想抱一抱孙子啊!想必义朝也知道做父亲的心思了,毕竟他和常盘之间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哦,常盘御前的肚子里好像又有了!所以左马头大人对常盘御前也显得格外的关切呢。”
“是吗,是吗?常盘是个性情不错的女子,他可真幸福啊。”
此话倒不是反语,既非出自讥讽,也没有一丝憎恶,而是充满了父爱的自然流露。然而,围在为义身旁的义朝的几个弟弟听上去不知是什么滋味,每个人的脸上都面无表情。
接下来,为义拆开义朝的返信默默读起来:
“镇日伫候音尘,始知归着,不胜唏嘘。若肯归至加茂,儿定率人前往亲迎,切勿多虑,义朝甘愿将前日军功一笔勾销,亦当向朝廷斡旋求情……”
于公来说,义朝是奉朝廷的敕命追捕父亲兄弟的敌首,但这封信却只有私家之情——儿子给父亲的信,父亲默读儿子的信,故而又绝不仅仅只是普通的片纸点墨。
然而,兄弟几个,包括赖贤、为成等却对父亲欲离别自己、投至大哥义朝的军门下去自首投降大为不满,脸上全无一点儿喜色。八郎为朝更是强抑不住,冲口说道:“父亲大人!这件事情就不能再重新考虑一下吗?虽然不知道大哥是怎样想的,但这么做无疑是再危险不过的了,实在叫人担心,所以千万不可呀!”
“八郎,不要这么说。义朝的本意绝不想耍阴谋算计我等,他一定心里非常苦闷。老父通过他自首投降亦非惜命保身,实是想让他作为大哥向朝廷恳求赦免弟弟们呀,这也是解开义朝自身苦恼的唯一方法啊。”
“不对!不对!”为朝不停地使劲摇头,试图说服这样做是不可取的,“要我说,这实在是父亲大人自作多情了!身为兄长,不让父亲大人蒙罪是天经地义的呀,不然的话,即便日后换取到飞黄腾达必也寝食难安!但是反过来讲,父亲大人您看看其他人的例子,新院难道不是主君的亲哥哥吗?可朝廷就没有对他惩罚?还有,左府赖长大人是关白忠通大人的亲弟弟,可即使亲兄弟也没有得到赦免呀!”
为义点着头。看来他对为朝说的这番话颇为赞同,但他仍旧不想改变主意,他又寻找了另一个理由。
“可是,嗯……我已经派孙六为使者去见过义朝,京城方面也已经知道我为义藏身此处,”随后又补充道,“既然退一步逃至东国再起已经无望,不如朝前一步将此身托付给命运,正大光明地进京自首,或许还能求得一条生路,除此以外别无良策呀——即使只有一丝的希望!”
第二天,为义拿定主意,只带了花泽孙六一人从睿山前往加茂去自首请降。
——即使我等还能平平安安活长久,恐怕这也是父子最后一别了!毕竟前去的是充满危险的虎穴啊!
几个儿子紧随不舍,一路相送,送了一程又一程,一里又一里。
搭在孙六的肩膀踉跄而行的为义,数次隔着肩膀朝身后挥手道:“你们几个别送了!前面就是村落,人多眼杂,就送到此吧!回吧,回吧,这么送下去总也没完没了了……”
每次他挥手道别,身后的儿子们便一阵啜泣。
赖贤和为成停下脚步,用衣袖遮挡着泪面;为朝则抬头仰望天空,抽泣不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