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
两年前,仁平三年的正月。
清盛的父亲刑部卿平忠盛平常连个微恙都不常有,可是自去年年末患上很重的伤风,卧床不起,捱至正月十五,竟然一命呜呼了,时年只有五十八岁。
有关忠盛死去前后的事情后文自会详述,此处只简单说一句:最近两三年间,忠盛不曾有什么特别值得一书的大动静。
说得准确一些,是因为这段时间正是赖长把持朝政的时期。
赖长以及身居宇治的忠实毫不隐讳地庇护源氏一族的武士,不仅如此,之前神轿事件之时还曾公然竭力主张处死清盛。就是这样一个赖长,一旦时机到来,登上了权力的巅峰,忠盛父子以及平氏一族自然不可能有展眉的日子。
国中若发生大的事件,大凡声势隆重的出兵命令,总是落到源为义的头上。
却说为义的幼子为朝,原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祸坯子,后来被赶出京城,寄养在镇西的亲族家中。随着年龄渐长,为朝就如同猛虎啸吟下山、鸷兽驰骋旷野一般,愈加无法无天,横行乡郡,杀人放火,就连当地的官府也对他束手无策。此事传入京城,为义为此被革去官职,但为朝闻听父亲有难当即赶往京城自首,于是为义被免予追究,不仅重获官位,甚至步步高升,从六条判官如今擢升至左卫门尉,远比之前更加威风得意了。
八月,为义的长子下野守义朝奉院廷之宣开拔往信浓国讨伐叛贼源赖贤,武名传遍京城,并渐渐脱颖而出成为东国的源氏系武士诸党极具号召力的一面大旗。
这一切自然首先得归功于赖长的得势。赖长是源氏一族的保护伞,赖长对源氏一族格外关照扶持——栖蛰于乱石之下的平氏一门受到的待遇就像杂草一样,于是纷纷发出不平的声音。
“没什么大不了的,太阳西沉下去,月亮就会升起来,月亮隐没了,太阳就会升起来——明天的太阳不会就此沉没不出的!”
清盛却丝毫没有不平和抑郁。
唯一让清盛感到伤感的就是父亲的亡故,至今仍旧没有彻底抚平。斜眼大人的存在对清盛来说,就像房屋大大的屋脊,让他安心,无所畏惧。如今娶了妻子,生育了数个孩子,同时还要抚育父亲撇下的几个年幼的弟弟,让清盛领悟到许多过去不曾领悟的人生世理。失去了屋脊,身为一家之长,自己就得带领家人勇敢地去迎接风风雨雨。
“安艺大人,信西大人在少纳言局的北厢房里恭候,好像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一日,信西的下官来请清盛前去商议事情。
在仙洞的一间密室中,清盛从信西那里接到一道意想不到的极其重大的密令。
“事情重大,且非常紧急,不过绝不能让接近赖长以及为义的那帮人觉察,等天黑后,你带人分散开悄悄上路。”
“大人请放心,清盛明白!”
清盛对此人始终怀有一恩之义,同时也钦佩他为人正直有德行。
即使是赖长那样骄矜不逊、狂狷跋扈的人,对于信西也自认输一筹,他不光是学识上高出赖长一等,最重要的是为人厚道,做事思虑缜密,在这方面赖长绝对不是敌手。
赖长天性骄横、固执,自恃出身名门而刚愎自用,却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其用心,所以被称为“恶左府”。而信西的厉害之处却是让人感觉仿佛临井窥
底一般,轻易看不到底,或者说他根本不容别人窥探其心底。
然而他又是非常靠得住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如履薄冰的少纳言局一待就是好多年,而且一点儿也不张扬,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但却有意无意地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我信西也不是好惹的哦!
信西的妻子纪伊局与清盛的妻子时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好朋友,而对清盛来说,得到了一位无论是官位还是学识都远远高于自己的知己,便是他这几年来身处寂寥和怀才不遇中的最大慰藉。
这天夜里。
京城郊外,大约四五十人的一群武士从嵯峨里出发,向西北方向的山中疾步而去。
不过一会儿,一行人登上爱宕五峰的一个山头,聚拢在一处,商议起什么来。随即,这群武士越过天台四坊、真言二坊等,一路上若干寺堂瞧也不瞧,直扑爱宕神社别当净明的私邸,拍响了门扉。
“我是鸟羽院武者所武士安艺守平清盛。有人来报称,此山后院太郎坊的天狗像上被人钉上咒符,目的是诅咒先帝夭寿,所以我等奉法皇之命前来验明虚实,请即刻带我等前去后院——倘若不然,或擅发什么无益之辞,即是犯了违敕大罪!”
霎时间,屋内一片哗然。很快净明出来了,他问清盛:“既是奉敕前来,想必有宣旨,可否让贫僧拜见一眼?”
“这个自然。请法师下座!”
待净明在地上坐下,清盛打开宣旨。净明仔细看了,点点头:“嗯,没错。既有宣旨在,贫僧不敢违命,这就去打开院扉。请随贫僧前往。”
于是山上僧人、杂役等举起松明火把簇拥着,净明走在最前面,一行人朝后院走去。
一片密密的杉树林中,相传建于文武天皇年间、用方方正正的角木垒成的屋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前面,即使在白昼也显得幽暗冷寂,便是供奉太郎坊天狗的寺堂。
净明上前打开门,开锁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特别异样。
一簇簇的松明火把将屋子里照得通亮,摇曳的红光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清盛站定,向眼前高大魁伟的天狗雕像望去——天狗的两眼上,果然钉着两颗钉子!
“啊?钉子?”
不光是清盛一人发出了惊呼。净明以及跟在他身后一同进来的山僧们,全都不禁失声惊呼起来。
清盛从信西那里得到命令,要他探悉虚实,因此对眼前这一景象并不觉得意外,不过他还是十分吃惊。原来诅咒真的会应验,太可怕了,看来万万不可小瞧啊!清盛觉得仿佛有一道寒气自上而下穿过背脊,不由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为自己从小不信神灵而感到后怕。
“好,大伙儿都看到了。我等这就回去据实禀告!”
清盛略显慌乱地走出屋子,随后命令将堂扉贴上封印,不许人进出。
他将带来的武士大部分留下把守后院,自己则连夜赶回京城的法皇御所。信西听了回禀,以一种谁都没有见到过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清盛追问道:“哦,是吗,果真看到了?”
法皇从前一晚起就急切地等待着结果。
当然不消说,促使法皇派武士前往探悉真相的,少不了是美福门院在背后的一番哭诉和撺掇。
其实法皇心里的悲痛一点儿也不逊于这个女人。整个秋天,身
边的近侍们一次也没有见过法皇卷起帘子,展露出一丝笑意。
——是赖长和忠实父子二人在暗地里诅咒!古来我朝和异朝都不乏这样的先例,奸佞之臣觊觎帝位,什么歹毒的事情做不出来?真不知道那父子二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从美福门院口中说出来的这番话,才是诅咒赖长的最可怕的钉子。法皇理所当然被激怒了。更何况,此刻信西又前来禀告:“爱宕山天狗像双目都被人钉入了诅咒的钉子之事,安艺守平清盛已经确认归来,一点儿不错,正是如此!”
法皇顿时火冒三丈,满肚子的怒火喷发而出,颤抖着嘴唇,什么狎黠小人啦,不忠之贼啦,不住地将赖长骂了个狗血喷头。
接下来便是紧急审议。第二天,自称是诅咒目击者的一名山僧和一名杂役被传见,他们作证说是赖长命一群修行者所为,可惜那些修行者是四处云游的行脚头陀僧,早已不知所踪。
其时正值朝廷在商议践祚之事,选哪个皇子继承天皇之位,事情迫在眉睫,不容再拖延下去了。而在此关键时刻,赖长却突然遭法皇疏远,连父亲忠实也被停了进宫登殿的资格。
有道是“槿花一日荣”,这真是突如其来的变故,父子二人不知就里,只是你看我我看你,茫然相对。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误会,没有太往心里去,心想法皇的怒气应该很快就会消解。后来得知事情真相,二人大吃一惊:“这可越发奇怪了!我父子二人对爱宕山天狗像之事头一次听说,怎么可能去干那种事情?若不是不负责任的流言,就是谁在背后进谄言陷害我父子二人!苍天在上,朗日在下,我等诅咒先帝又能得着什么好处?我等怎么可能愚蠢到这般地步?”
于是急急忙忙修书一封,上奏法皇,欲为自己洗清嫌疑。
上书到了少纳言局,被信西退了回来:“没有理由受理。”
父子二人像发了狂似的,拼命寻思着打破僵局的方法。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朝仙洞疾驰,可是被拒绝入宫,他们在门口同一帮下级官僚和杂役争吵了一通。
没办法,只得请守卫官吏入禀有要事奏报,却无人理睬。
父子二人只得灰溜溜地无功而返。
有一个人隔着殿廊的格子窗冷冷地注视着二人离去。倘使知道这个人是谁的话,想必赖长或忠实二人定会懊恼自己以往太小瞧他了:昏暗而又狭仄的少纳言局府衙里,有个人多年以来一直默默地窝在那里,毫不起眼,似乎安于现状似的,谁能料到他竟是自己的政敌——父子二人竟然都没有意识到。
然而,如果早一点想到这个人的妻子是美福门院身边的女官纪伊局,赖长肯定会对他严加戒备的。正是因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铸成了父子二人无可挽回的失败。
事到如今,即使意识到也已经悔之晚矣。
信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样,爱宕天狗,哦不,应该是父子天狗,痛吧?左眼的钉子,右眼的钉子……可是谁又能想的到,那是我信西钉入的!
这会儿无声的默笑,等回到家里终于变成了与妻子纪伊局一块儿的放声朗笑。夫妻二人谈论起这个话题,信西不由地将妻子夸赞了一番:今日的这场胜利也有你这个助演者的功劳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