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鸡
黄的菊,白的菊,在京城来说只不过是路旁的野花杂草而已。
降霜之后,随着伯劳鸟的鸣叫声,**丛开始凋枯,整个京城也显得有些荒凉。
“哎呀,这荒僻地方哪会有什么朝臣的家呀?不管往哪边走,眼中尽是下等人的破败屋子嘛。”
十月的一天,天气如春天般晴暖。清盛揣着一封父亲写的亲笔信,在丹波口西七条一带徘徊。
行前父亲吩咐他:“藤原时信大人在谷仓院任职,你可以到那里去拜访他。”
可是到了谷仓院,那里的一名书记员却告诉他:“先前还在,后来因为要查阅些资料到大学寮去了,您上大学寮的书库去找找看吧。”
劝学院、大学寮、谷仓院都位于壬生町,相距不远,然而转了一圈,却哪儿都找不见要找的人。
——最近公务不是很忙,也许回家了吧。
从谷仓院的书记员那儿打听到,时信大人的家在西七条。可是跑到这里一瞧,并没有发现一所看上去像是公卿居住的房子。这一带道路的恶劣、住家的肮脏龌龊就不用说了。
都城是模仿中国唐朝的样式建造起来的,从皇居宫院、离宫到官厅楼门,举凡有公卿贵族居住的地方,经过数个世纪的累积沉淀,无不充满了人文和谐的氛围,才成就了这个国度的平安京。但假如在京城内一处不漏地转上一圈就会发现,坊市街巷背后以及稍稍远离城中的偏僻地方,至今仍残存着不少贫穷落后的一面,既有未开垦的地区,也有凿穴而居的平民部落。
制作木屐的作坊、锻铸农具的作坊、抄纸浆的作坊、鞣革作坊……染坊主人双手一刻不停地忙活着。
因为每年秋季洪水暴发,这一带满是小河沼泽,被忙于生计的父母视为累赘的孩子们肚子饿了,便在水鸟脖子上拴根绳子捕鱼,或者手举一根钓竿在岸边钓鱼。由于家中有得了痢疾患者的妇人将病人的污物随意倾倒在水中,鲫鱼等淡水鱼倒是条条长得个大肉肥。
“唉,只能找个人问问了。”清盛停住脚步,朝四下里张望。
附近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子,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在吵吵嚷嚷,“咯咯咯——咯——咯!”间或还传来几声气势汹汹的鸡鸣声。
“哦,原来是在斗鸡啊!”不知不觉的,清盛也成了这群人中的一员。
旁边一个小院大概是斗鸡人的住家吧,妻子、老母和孩子全都走到屋外,兴冲冲地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在现场所有看客的见证下,斗鸡人和他的徒弟将鸡笼藏在身后,正满脸严峻地同一个挑战的小伢崽开价谈条件。
“拿钱出来!若是拿些没用的东西来赌,只会白白伤了我的鸡,太不值了。假如赌钱的话我愿意奉陪。小伢崽,身上带钱了吗?”
“好啊,赌钱就赌钱!”
小伢崽看上去大概十四五岁,不过却是一副老油条的腔调,与其年龄极不相称,那眼神跟手里捉着的斗鸡的眼神倒有几分相似。只见他满脸似笑非笑,好像在存心逗弄似的。
“多少?大叔,赌多少?”
“好吧,就赌这些!”斗鸡人数了数笸箩里的硬币,下决心地说道。
小伢崽也从身上取出一堆钱,放在地上。
朝廷里也玩斗鸡,皇宫的庭院里就时常摆开战场,一决雌雄,连陛下有时候也来观看。不过这毕竟是一种血淋淋的博戏,每逢朝廷举行斗鸡比赛,若是春天,便搭建一个高台,用藤花或者牡丹花装饰得花枝招展,观看的公卿们个个衣冠楚楚,在中门廊内排列成队,进入会场的时候笙、琴、觱篥等齐奏,
然后才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斗鸡登台,比赛正式开始时司会、裁判等一应俱全,为了尽量减少血淋淋的场面,司会者会在双方啄得鸡飞毛散时敲响羯鼓,将其分开。几番胜负之间,观客饮酒品肴,一旁乐伎歌舞助兴,欢宴终日,兴尽而散。倘若是在秋天,则看客每人还可以得到桔梗等赏赐。
可是平民百姓似乎更加讲究实际,如果不玩赌博便断断无缘看到斗鸡游戏。斗鸡双方溅射出来的血,仿佛就是自己身上流淌的血一样,令每个看客亢奋,顾不上吞咽唾沫,紧张而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眼前的一来一往。当两只鸡互相扑斗、怒叫、用爪子和鸡喙跳出惊心动魄的舞蹈时,看客们脸上露出的凄厉杀气比斗鸡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吾家有子年二十,
不羡功名上景钟;
天佑博徒应无恨,
王子住吉西之宫。
这是当时京城中流行的通俗歌曲中的一节。合贝、双六、斗鸡等博戏之风盛行,上至公卿下至平民皆无例外,这就是当时的流行时尚。尽管有的阴阳师指出,市民热衷于斗鸡之类,必定离战祸不远了,将博戏流行视为一种凶兆,但由于朝廷堂上公然盛行,所以即便检非违使几次三番加以取缔,终归收效不大。甚至有种传说,连检非违使的官厅中也传出来斗鸡互相搏打的叫声。
“准备好了吗,大叔?”小伢崽抱起精神抖擞的鸡,跟对方的鸡扯开一定距离,然后蹲下身来。
“等一下!看客们还没有押完注,先不要露给人看!”斗鸡人果然很有经验,这一招意在开斗前尽量拖延时间,目的是要挫一挫对方鸡的士气。
接着斗鸡人扫了周围的看客一眼,又镇定地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喊道:“噢咿!光是站着看没意思,来赌一把吧!不管押多少都行。”
登时响起钱币的叮当声,庄家、裁判也分别站了出来。多数看客都赌斗鸡人赢,押在小伢崽身上的少得可怜。
“让一让!让一让!让我押注!”清盛忽然亢奋起来,高声嚷嚷着往中间挤,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一面挤,一面将怀里揣着的钱确认一番。先前卖马得的钱,买酒余下的部分父亲忠盛没有让他交出来,就一直揣在身上。
“好啦!”随着裁判一声大喝,众人登时睁圆了眼睛,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可怕的神情,所有视线全都集中到一个点上,仿佛要将地面掘出一个洞来。
“小伢崽,你的鸡叫什么名字?”
“‘狮子丸’,你的呢?”
“没听说过吗?‘黑金刚’!好啦,开始啦!”
“慢!开始得由裁判来发口令。”
“小鬼头,不知天高地厚,真是讨厌!”
两只鸡这厢已经抻长了脖子,互相怒目而视——如果是人的话,已经眼睛充血,脑壳上青筋暴起了。只见裁判举起了手,“嗖”地往下猛一砍,刹那间砂土飞扬,鸡毛翻飘,还夹着数点血滴朝四周迸射。或生或死,或争胜或败北……
一位老人眼睛不看鸡的争斗场面,反倒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看客们的眼神和表情。这位老人身披袈裟,随身带着一名童仆,脚蹬草鞋,将下巴拄在拐杖头上,看得正带劲。
“哟,是鸟羽僧正!”清盛一下子慌了神。在他脑子里,街头赌博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今天在这样的场合,被之前曾经蒙先代上皇内召过、并且同样在鸟羽殿伺候上皇的人撞见,总归有些难为情。
可是,两只鸡斗得正酣,结果未料,也不可能就此溜走。于是,清盛尽量往旁边的男人身后躲。正在这时候,人群中发出“哇——”的一阵呼
叫,胜负已定,只见那名小伢崽将得胜的“狮子丸”和赢来的钱抱在胸前,从清盛身旁掠过,像只插了翅膀的天狗一般,一溜烟儿地跑了个无影无踪。
“伊势大人家的小公子!伊势大人家的小公子!这是要上哪儿去呀?”“啊!这不是僧正吗?”清盛正想趁乱假装没看见似的溜开,不料被僧正叫住了,顿时显得很狼狈,好在觉猷僧正不是那种说起话来让晚辈小生面红耳赤的人。
“看得很过瘾吧?我也觉得应该是那个小伢崽赢呢,结果还真是他的小鸡赢了。”
清盛方才松了口气,于是借势得意忘形地问道:“僧正平常不玩赌戏什么的吗?”
“哈哈,哈哈!玩赌戏我不行。”
“可是你的猜测不是中了吗?”
“不不,刚才不过是瞎猫捉死老鼠,撞上的,不是每次都能碰巧啊。那个斗鸡人的鸡好比我这样的老鸡,小伢崽的鸡好比公子你这样的小鸡,如果打斗起来结果可想而知啊。不过,公子你赢的钱都被那个庄家偷走了!”
“唉,都是僧正害我亏了本,要不是你在这儿,我就要跟他打一架了!”
“使不得,使不得,如果真打架输的必定是公子你,那男人跟斗鸡人他们都是一伙的呀,不明白吗?你不明白就算了。对了,听说你父亲伊势大人不去上皇院出仕,又待在家了?他身体还好吧?”
“是的,他很好,他就是这么个不愿意出去做事的人嘛。”
“他的心情我能够理解,请公子回去转告他,就说鸟羽画僧希望他好好保重身体!”
“多谢了!”刚要分手,清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向你打听一件事,谷仓院的庵主时信大人的家可是在这附近?”
“哦,是先前的兵部权大夫藤原时信大人吧?喂,你知道吗?”僧正转身向随从的童仆问道。
童仆恰好知道。
沿七条这条直道一直往前走,西面有座据说建于延喜年间的水药师神社,紧邻神社的竹林隔壁就是时信大人的家。只因为与平氏关系甚近,时信大人可谓仕途不顺,他原是个学究型的忠厚之人,出仕兵部与他的性格又不合,如今屈居谷仓院仍是一个公认的怪人,家境贫困,所以他的家破旧得让人根本不敢相信——童仆的指引非常详尽。
“哈哈,说起来他与公子的父亲伊势大人非常相像啊,长袖者中也有像忠盛大人这样的人啊。小公子,请你告诉忠盛大人,天气渐近深秋,栂尾山也开始转凉了,我这就搬回鸟羽庵去住了,冬天就窝在庵里作画什么的,请他有空过来坐坐。”觉猷僧正丢下这句话,便与清盛分手,往另一条路走去。
过了一会儿,清盛已经穿过水药师神社内竹林夹道的小路,站在一垛长长的夯土墙外面。
——难怪僧正刚才那样说,这家果然是破败不堪呀,比较起来,我家虽然窄小了点,总还算是像模像样。这里面真的有人住着吗?
门扉看上去轻轻一拍就会被打破似的。好在用不着拍打,因为两扇门敞开着约两尺宽的一道缝。不过出于礼貌,清盛没有直接进入,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叫了两声:“有人吗?有人吗?”
从里面传出脚步声。一个少年将这扇多余的门扉向上提了提,打开,然后露出脸来向外张望。“哦?”瞪圆了眼睛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斗鸡的那个小伢崽。
“啊!你就是……”
这真出乎意料,不过奇遇总能够让人突然一下子拉近距离,清盛脸上露出了笑容。哪知少年却不知道为什么手忙脚乱起来,撇下清盛,自己跑进里面躲起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