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
腊月，天寒地冻，风阴惨惨地往骨缝里吹，水雾弥漫。这样见鬼的天气，就是滚烫的血泼上去，也会瞬间冻结成冰。
一支残兵败将，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在华容道上跋涉。华容道地窄路险，却是从乌林到华容县的必经之路——粮草补给都囤积在华容县，是以不得不走。可恨一路多胡泊，泥泞满道，步履艰难。
将士们垂头丧气，连曹操自己也有些黯然，官渡之战之后，他用了八年的时间，取冀州，讨并州，征乌桓，屈辽东，刀锋所向，战无不胜，到北方初定，挥师南下，原是为了盘踞荆州的刘表。
不料大军未至，刘表病亡，次子刘琮举州投降，曹操收其部众，唯刘备与刘表的长子刘琦南逃。
曹操知道刘备不可轻纵——早在官渡之战中，他就吃过这个亏。于是自领轻骑五千，一日一夜，疾驰三百余里，追至当阳，刘备抛妻弃子，脱身而走，曹操获其辎重、散卒，再兵至江陵，刘备已经往投孙权。
曹操因此想一箭双雕，去刘备，得江东。
当时贾诩进言说：“将军新得荆州，正宜以楚地富饶，优待官吏士人，抚慰百姓，使安居乐业，那么不必劳师远征，江东也能屈服。”
曹操是不信以德服人的，何况他接连得胜，正意气风发，哪里听得进逆耳之言，手书江东孙权说：“我奉旨讨伐有罪之人，旌麾南指，刘琮束手而降。如今率军八十万众，欲与将军会猎于吴。”
飞扬之意，溢于纸笔。
八十万，当然是虚言，但是他这次南伐，原本为刘表而来，也有十五六万众，虽远途疲惫，又得刘琮部众，相对江东一隅，仍大有优势——以江东贫弱，能凑齐五万兵马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还是秋天的时候，秋天的荆州，有金灿灿的阳光，和同样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楚天千里，秋高气爽。但是等他稍稍安定荆州吏民，论功赏侯，安置将士，开始操练水军，已经到了初冬。
从秋入冬，荆楚之地像是换了一个世界，阴雨连绵，寒风凛冽，不断有士兵病倒，因为水土不服，因为伤寒，因为疫病，病来，倒下一片一片。当时曹操还想，他此去江东，是以众凌寡，便小有不顺，也该能一战而定。
但是他错了。
水战不比陆战。曹军多北人，习陆战，不习舟，舟楫晃荡，连站立行走都困难，更何况操练。幸而有人献上妙计，将舟楫首尾相连，使兵士行于舟上，如履平地——这时候曹操还不知道，这条妙计背后的隐患。
到黄盖来书说愿降，更是心中大悦。
那是十余条蒙冲斗舰，蒙帷幕，建旌旗，遥遥而来。时东南风急，将士们嬉笑出营，围观指点，距离尚二里有余，忽然火起，火烈风猛，船来如箭，可恨他的船首尾相连，一船着火，顺风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根本来不及撤退。到船烧尽，竟祸及岸上营地，顷刻之间，烟炎张天，人马淹死的、烧死的，不计其数。
曹操起兵以来，未尝有过如此惨败。曹操郁郁地想，如今方才懊悔，没有听从贾诩的金玉良言。
忽斥候来报：“前路不能通行。”
华容道中，沼泽遍地，马不能行、连人都通不过的，也不止一二处。若非逃命，实在不该走这条路。见水边多芦苇、蒿草，幸而有这些，他想，吩咐下去：“叫人多砍芦苇、蒿草，填在路中。”
时，人困马疲，连伤带病，不知道有多少兵士，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再起不来。
华容道这样漫长，长到像是永远都没有尽头，所以到终于走完的时候，曹操心里一松，回头看时，忽放声大笑。
因士气低落，一路无语，曹操忽然这么大笑出声，远近兵士都讶然抬头，左右更是相对骇然：主公不会因为悲伤过度，而情绪失常了吧，他们惴惴的想，良久，方才有人壮起胆子问：“主公何以发笑？”
“我笑刘备。”曹操说。
刘备有什么可笑的，左右忍不住想，他从樊城开始逃，到当阳，再到汉津，若无关羽水军接应，几不能身免，然而赤壁一战之后，声称要与孙权会猎于吴的曹军狼狈，刘备却是反败为胜了。
曹操见左右困惑，解释说：“刘备和我一样，是英雄之属，但是这次，却失算了。如果他在华容道上放一把火，那么今日，我死无葬身之地！”左右听闻，也不知道该骇笑他不合时宜的乐观，还是叹服他的胸襟——明明败军之将，至今尚未得脱身，竟然感慨起对手的智力不及，没有能够置他于死地了。
然而他这一阵大笑，到底把低落到冰点的士气稍稍故振起来，想着华容县在望，生路在望，终究是值得高兴的。
有趣的是，曹操这句话说完不久，刘备果然想起放火，只是这时候，曹操已经纵马而去。
赤壁之战，是曹操平生最惨烈的一次败绩，南征荆州未竟全功，荆州从此为曹、吴、蜀三国共有，曹操北归，一直到建安十七年方才再度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