褴褛的老妇人站在那家起首老店的台阶上,白发银丝一样的在阳光下飘拂闪烁着,她机械地挥着手,手里拿着一个罐头似的东西,又时时提起衣襟拭眼睛,脸上辉映着奇怪的笑容,——这种笑容是和监狱内儿子面上的笑容统一的,同属的。全警卫忽然出现在窗前,发现这一情境,这匹畜牲阴沉着脸向挤在窗前的人群说:
“这是谁的家属?”
“我的妈。”小广东忘记了在什么地方一样欢欣地说。
“谁教她来的呀?”畜牲有点要咆哮了的神气。
小广东站在窗上仍一动不动地说:
“她自己来的。”
“她怎么知道你在这里?下来!”
小广东双手紧紧握着铁栏杆,对于畜牲的发怒的口气,没有听见似的,毫不作理会,脸上仍然浮着热切的笑容,专一的眺望着街上。退到一旁的我们众人,向这匹畜牲求情,众口纷纷地说:
“全先生,得了,就让他看一下吧,这是不容易的事,晚上我们请客。”这类的带着内心愤激的不自然的笑声说。
这匹畜牲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子来,使力推小广东下去,连声的叫着,“下来,下来,要不,我就报告上去,给你铐起来。”
小广东还挥着手,就被从外面的手推下来了,他跌在地上,仍然向窗口扑去;畜牲大吼着,摸着屁股上的枪,发出哗啦的声音;我们就又一拥而上,站在小广东的左右和身后都准备挨他的放出来的枪,畜牲连连地怒吼着,提了手枪,风一样地跑了出去,大约要抓小广东的母亲去了,我们想。我们忘记了一切地把小广东抬上窗沿,他向外挥着手,示意让她快走。脸上没有笑,是决然的神色,老妇人仍然不舍的,忘记了所在的呆站着,小宁波又爬了上去,挥手做出叫她快走的姿势,于是老妇人才踉跄地走去了,又不断地回过头,拿起衣角拭眼睛,终于杂入人丛去了。他们两个迅快地从窗上下来,我们都沉默地坐在铺上,没有言语,但是空气突然显得一种无畏的坚强,和准备抵抗的决意。
畜牲仍提着枪回来了,在窗口大声叫着:
“周××!”
小广东站起的时候,这个畜牲破口骂着说:
“你妈的,谁教你母亲来这里?”
小广东还没有回答,老骆忽然冲出一样的站起身子,说:
“警卫先生,请你不要开口骂人!”
“什么?”这个畜牲意外的吃了一惊,却迫近窗口。
“你不能骂人,你没有权利骂我们!”老骆大声说。
“这是我的自由!”这个畜牲放屁了。
“自由!这里没有这种自由!我们做犯人有我们的人格,枪毙可以欺负人可不行!”老骆顶上去。
“骆仲达!”这个畜牲显得狼狈了,却把责任推在老骆身上,“我没有骂你呀,你想暴动吗?”
这时我们全体,——除过江特务和光头老吴外,都一律挤在窗口,眼睛放出毒光似的抗议地瞪视着这个畜牲,准备打这个畜牲,他更狼狈了,不等老骆还口,就抽身子跑了,大声说:
“我报告去!”
老骆紧加上一句:
“随便!”
这时,宴警卫跑过来,问着:
“什么事!”
没有人答话,眼睛都直挺挺地瞪着他使人有置身刀剑林立中的感觉,自己先缩了下去,江特务这时上前来了,显然这是他讨好我们的机会,他朗声笑着说:
“宴先生,本来没有事,大家站在窗前往外看,老全就神经过敏地说和外面打招呼了,他跑到外面走了一次,又没找到人,回来就大家起了误会。今天是好日子,请和全先生解释解释,晚上我们请客,哈哈……”
宴,这个还没有完全失掉人性的青年,歉然地笑了笑,向窗内说:“没有关系,我和老全说一句,往后不要和他闹才好,他这人脾气不好。”
“宴先生,帮忙帮忙。”江特务加上说。
宴走去了。于是江特务又成了活跃的人物,朗声地和大家谈着,拍着胸脯说,这事决无关系,我写保票,姓全的小子要真不识抬举,我和他干,趁机他拿出昨天下午他家中送来的两瓶啤酒,一个菜盒,和一盒月饼,硬交给掌管伙食的小宁波。他算又窜进我们的晚上的团聚中了。可怜的人呀,精神的孤独和寂寞,是生存中最大的威胁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