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计
是夜。
月华如水,忧伤地洒在相国寺上空。这苍凉的白芒寂静地覆在人脸上,令那悲伤的人眼似要流出泪来。地面白茫茫,空荡荡。除了三两个守灵的侍卫,黎影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南司玥的遗体,连南司璃也不准。于是,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了孤寂,安静得如同古老的陵墓。
突然,一道黑影无声地潜了进来,宛若一条水中的黑蛇,怪异的影像游离在白月后的阴影深处。那些个守灵的侍卫面露哀色,目光恍惚,想着那样精致的人儿不见了,心里难免有些惋惜。他们无心巡逻,使得那黑影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房内。
月光淡淡地投影在窗棂上,地面有隐约的窗纸剪影。房中的一切都是朦胧的。虽有月光,却看不真切。黑影谨慎地向床边摸去。越靠近,手就抖得越厉害,步至床边,一把揭开鼓起的被褥,还未看仔细,双手即被扼住,随后胸口中招,身子重重往地上摔去。
黑影半躺在地上,抬眼看向适才从**一跃而起打伤他的人。那张脸迎着月光犹显得英气逼人,却是黎影。黑影暗叫不妙,忙不迭爬起来,转身欲逃。而正门却及时开启,一袭修长的身影倚在门边,正是南司玥!黑影大骇,犹豫之际已被黎影反手扣住。
原来,白天,南司玥一进浴殿便察觉出了异样。对气味极度**的他闻到了原本不属于檀清池的味道,心念一转,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中毒。只是,做戏还是做全套的好,于是用指尖轻湛了些池水,故意表现出中毒的迹象。毒果然厉害,只一盏茶工夫,全身的肌肤即浮现出红斑。幸好只是少许,否则,他定会命丧于此。
张太医既知此毒为何物,自然也会解毒,且南司玥中毒不深,一剂药下去便已清醒。依着南司玥吩咐,故意说了自己医术不精,长皇子回天乏术,命丧相国寺。南司玥料定凶手必定前来探视他的生死,以便回去向主子复命,便又设了方才这出戏。
黑影很快束手就擒。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那太监哆哆嗦嗦,睁着滚圆的大眼望向南司玥,简直难以置信。“你是人,还是鬼?你没死?”
“浑帐东西!”黎影一声怒吼,加重手上力道,那太监被反剪的双手即如剥筋抽骨般疼痛。“长皇子福大命大,岂是你说死就死的!”
太监瞪着南司玥愣了愣神,半晌又冷笑,只那笑声,听起来像极了呜咽。
南司玥正要开口问话,那太监却叹道:“天要亡我呀!”叹完又哭,哭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绝望说道,“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上次在你药里下毒的事我也知道。但,这些话,我只能在皇上面前说。”
如此镇定的语气倒是让南司玥出乎意料。扬了扬眉,一抹戏谑爬上嘴角,南司玥轻笑道:“既是如此,我如你所愿。”
随后吩咐黎影将此人安置好,又传来张太医,看看身体是否还有残毒未清。“张太医。”南司玥面有难色,缓缓启齿道,“其实,我最近……身子还有些不适。”
“哦?”张太医立即警觉。据他了解,长皇子身体已无大碍,却不知怎的还会有不适。难道果真是他医术不精,竟未瞧出毛病来?
南司玥伸出手,让太医替他把脉。犹豫片刻,说道:“最近,情绪不稳,易怒急躁。”尤其是在南司璃面前。一想到此,竟有些脸红。
张太医不解地捊了捊胡须。这脉象四平八稳,并无异常。莫非,那毒……
正胡乱猜测着,南司璃破门而入,一把抓住他,急道:“张大人,皇兄没事了吧?这就好!你快来帮我瞧瞧,我这有个天大的问题。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卖……”
“南司璃,滚一边去!”南司玥突然一声怒吼,吓煞了旁人。“别忘了那日你自己说过什么!”明明那么大声跟他吼,还说再也不打扰他,现在却又跑来跟他抢太医,完全无视他的存在。难道他这个皇兄这么好欺负!
南司璃怔怔地松开张太医,竟被南司玥唬得有些不知所措。“皇兄,我……”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最近事情已经够烦了,别麻烦我还来关心你的一举一动。你自己说过的话就要做到,不见就是不见,从此以后都不要再相见!”森冷的眼眸即刻让南司璃大脑窒息。
“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你说的话,我听见了,也当真了。所以你最好不要食言!否则有辱你皇子的身份!”
南司璃张了张嘴,却是一个音也发不出。
他当真了!
他竟然把自己的气话当真了!
心骤然从高空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皇兄是真的不想看见自己了。那日面对自己的侵犯都不曾如此动怒的皇兄,现在,真的……
不想见到他了。
就因为他莫名其妙地说了那些话,而那些话却又再也不能收回了。他果然料得不错,是他自己亲手打破了与皇兄之间最后的平衡。
现在的他,连道歉也是不被允许的了。那么,他还能怎样?
“是。璃从此以后,不再见皇兄。”他倔强地咬了咬牙,握紧拳头,毅然转身消失。
既然玥不想再见他,那他就真的没有理由再出现了。
既然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了。
既然要往前走,就只能放下眷恋,忍痛消失了。
只是,为何这春日的风,竟吹得眼角生疼?
一边听着二人对话的张太医紧张地拭了拭额角的冷汗。长皇子的急躁易怒,他总算是亲身体会到了。只是这四皇子也真可怜,好死不死正好撞上这出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