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浩跟着车舆回楼,如意原本拿在手上的大包小包给丫鬟接过去了,小个子伊香换穿着粉色衣裳,蹦蹦跳跳跑到如意身边,左挪右挪将人看,就是见了金浩这个陌生人有点怕,抓一把如意的衣袖身子往后躲起来,哪她一抓,就发现如意衣袖早撕坏。
“小姐,你需沐浴更衣吗,伊香给你备香精热水和衣裳。 ”
不想当个不称职的贴身丫鬟,即使她年纪还这样小,伊香鼓勇气,眨都不眨眼定定看着如意,软声问道,先意承愿请命,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 如意蹲下来拿出一小包甜糖果子,含淡淡笑意,侧颈一送都递给了受宠若惊的小女孩。
“那时候你见我就没这么好的态度,哼。 ”
楼里有候在门边的丫鬟欲上前伺候金浩除鞋,他双手环在胸前,跑得像只灵敏的兔子一样,一边低头嘀嘀咕咕。
“桃香,把他那双鞋扔掉。 ”如意走出半步,忽而淡然吩咐说道。
“什么,不许!娘娘腔,凭什么扔我的鞋!”金浩一呆,连忙要赶过去护住自己唯一的一双鞋,虽然一路走上京都皇城来,鞋底磨破了,鞋面也破有个小洞,但他们穷人家不比所用所触都为奢侈上品的千叠楼,如意沐浴过后随手将破掉的衣裳扔掉,金浩小个子比较好面子,虽口上不说,暗中仍鄙夷她的浪费行为,哪知道下一刻她居然要扔掉他地鞋。 不行,绝对不行,谁碰的他的鞋他就跟谁拼命。
“我们这儿只服侍官爷,楼门前留一双又破旧又看起来廉价的布鞋成何体统,你急也无用。 ”
如意她霁颜,阻止他的行动。
“不行就是不行,娘娘腔。 你敢扔试试?”金浩躲过她伸过来欲摸上他小脑袋的魔爪,怒目瞪她一眼。 遗憾是他徘徊在男孩与少年的容貌太可亲可爱,急起来稍显毛躁地少年嗓音能勾起旁人强烈母性。 “慢着,我爹爹的鞋呢?”他仍然慢半拍,发怔地看着桃木地板前面玄关空白地地方,半晌才后知后觉地高喊,声调飙高八度了。
“呵呵。 ”
如意她无意义地轻笑两声。 此刻,在他眼中。 站在眼前的如意,彻底化身为了那些表面柔柔弱弱,风吹就倒,貌似娴淑实质肠子里的弯弯道道最多,最爱糊弄人的可怕女子。
“你怎么能问都不问一下就随便做主,扔掉我们的东西?”
他粗脖子红脸,执意要责问如意。
“我不会道歉哦。 ”如意凝望他,将一根纤细的手指放到唇间。 付之一笑,几许轻柔,几许忧伤,轻声道,目光幽然如深海,无邪而妩媚。 让人怦然心动。
她到底有多少张脸孔?
期间她跟接送她回楼的嬷嬷笑着聊几句,任凭三四个粉衣丫鬟为她妆身整衣,摆弄头饰腰饰,她同时跟着个负责记事拿着本子地年长丫鬟商榷着楼里事宜,不轻不重的口气,淡然无波的神态,“绻贵篁的画舫,按理当充入楼里,但贵篁她本人不同意,还要求我们楼里安排人手去保修看管。 你看这样……”丫鬟一边在本子上描描画画。 一边就事论事禀报,专注看着如意脸上最隐秘晦涩的心思。 “绻贵篁也是楼里的人。 除了她还有何人需要这画舫,尽管安排人去吧,”又是绻玉棠惹出来的事情,一再试探她的底线吗,如意揉揉额头,这样说道,好似天大地事儿摆在她面前,也不外如是。
“日后这画舫之事,有变动问题一律跟我说一下,我跟楼主商量,绻贵篁那边就不必通报,贵篁她有疑问,我这个后辈,自当为有责任亲自她去解疑。 ”
“是的……”丫鬟稍有迟疑。
她索性说道:“怕绻贵篁怪罪于你们吗?”绻玉棠知道如意这个小小后辈横cha进来这样一手,以其不可一世的性子大概不会高兴,丫鬟们心里正诽谤着说如意跟绻玉棠斗,殃及池鱼,不爱惜照顾旁人处境。 “倘若她问起,你们大可这样告之她,一切皆乃我如意的主意,她要找晦气,大约都是找上我门。 ”
“不敢不敢。 ……姑娘,呃,你今日出楼去是办何事呢,为何不是吩咐我们这些丫鬟去办,还劳嬷嬷送接了,多大阵势。 ”那丫鬟干笑说道,以前没少欺负或说如意的坏话,从进楼第一日起,当了干粗活的丫头开始,楼里哪个伺候人地丫鬟没或多或少地指使过或是打骂过这个小女孩,如今都防着如意回想过往辛酸史回头掌权后来报复,提心吊胆地岔开话题。
不提还罢,一提就让如意回忆刚才一幕幕。
“好奇吗,下次你跟着我出去一趟,不就懂了?”她展袖捋发,俯仰之间望园子枝残云碧,楼里点燃了灯,明明灭灭,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
某首著名婉约词的头句,完全契合她两年来的日子,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当然,后头的那一句她含笑已对,是不会自首默认。 乍暖还寒,晚来风急人憔悴么?添灯油燃香加衣自保吧,何必倚窗kao天,抑或怨天尤人。
她才看到背对她生闷气的少年,“还在生气?”
金浩磨牙,任她怎么问话都不搭理,被烦急了,就静静看她————用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
喜怒完全形于色,不懂得掩饰收敛的单纯率性之人啊,的确是有对比才有高下,是她一句不是金浩认识里的那位,她心里想着,遣走所有丫鬟和嬷嬷。 见场上没其他外人了,从刚才买回来的东西里面挑拣,一边拉长音随口说道:“还男子汉大丈夫,跟我一个弱女子怄气,就为了区区一双鞋子,看来两年不见,金浩你没什么长进。 你爹爹照顾你,可辛苦了。 ”
她慢慢摘下刚才丫鬟帮忙cha在发髻上地簪花配饰。 “还是,你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看不起我是卖艺为生,身入贱籍地教坊中人?”
“……谁敢?”
如意话音才刚落,不远就传来一个阴寒声音,尾音长长消弭于空气,那咬出来的两字里面饱含野蛮骄横无比。 容不得旁人欺负如意地气势,哒哒哒过来,手上半人高的大琵琶怎么看都是凶器,“哪个臭男人敢?”幺妹听得半句,不知前缘事故,只一味袒护好姐妹如意。
幺妹对上金浩,第一次见面,两个相似的家伙针锋相对。 “楼上听着赭师师傅抚琴的那个男子。 是你父亲?”
“是又如何?”金浩不示弱。
幺妹磨牙狞笑地样子,掰着手腕kao近他。
如意不会让幺妹乱来,她眸中一抹光,掩嘴笑道:“幺妹你别担心师傅会被勾走,人家未必看得起我们这种人。 ”
“娘娘腔,你别太过分了。 这样污蔑我!”金浩堂堂正正,从小被金禾兮教导出来的别扭好孩子,最受不了这种话,那简直就是变相地侮蔑,他还是没忍住,就涨红脸朝她咆哮,恨不得过去抓住人的双肩狂摇。
恰逢此时,一双新鞋横天而降,就摆在他面前。
“当当,”后头。 就是如意她探出的脸蛋。 上面“欠揍”的表情————这个贬义定语是金浩来下的,若是楼外的男人们见了。 评价定然会是倾国倾城,笑靥里那种韶秀极致,能让见过如意千篇一律凝寒霜脸的男子们呆若木鸡,以为在做梦。
“喜欢吗?”她问道。
一模一样地,只是用料更好一些,没想到如意还能留心到金浩两人的鞋子样式,观察入微至体贴,如意她把鞋子拿在他眼前还晃来晃去,“哦,还是不喜欢?我第一次给男人买鞋,店家掌柜的看我的眼神都怪了,你还不喜欢,我白白毁了我名誉形象?”
金浩口吃起来,他皱着浓眉问道:“你就为了送新鞋,就要让人扔掉我和爹爹的旧鞋?”
“什么理由,重要么?”
受不了她不置可否轻飘飘的口气,他应着哼一声。
“那你就当是吧。 ”她笑道,眉目如雪,未染风尘。 金浩闷闷接过新鞋,才注意到,她已经除去那些繁复刺眼的头饰,素髻如云,还挽起了两边的袖子,自然而然没丝毫不自在地神态,甚是轻松惬意。 “我还给禾兮买了一双,你快来试试,看我目测得来的尺寸,可合适不。 ”
至少问一下本人意见吧?自作主张,行为乖张的娘娘腔,小心真的嫁不出去!心里还有疙瘩块,但还是很开心,金浩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突然松一口气的感觉————这娘娘腔仍是一如当年的邋遢随意。
不过几日后,金浩忽而收到了自己那双据说应当被无情扔掉了地旧鞋,还诧异着,瞧一眼上面几乎要晕,原本破掉的地方通通给缝补完好,只是下针绣缝的那人绣工实在差劲,东补一块西来一块,鞋子都找不到原来样子了,就是三岁女童的功夫都比这好上太多。
拎着上面缝了怎么看都抽象且拙劣的补丁,好似被恶狗啃咬半口一下的旧鞋,他很诚恳地评价。 “……真丑。 ”
两年了,某人的绣工还是这样鬼斧神工,惊倒一堆人。 从此金浩终于找到嘲笑如意的方子,时不时就有意去刺她几句,乐不知疲,谁让她总说他矮。
“以为我如意变成那种阴险冷血的女人?实话说,那种是要有底子的,你眼前地我,可没这个福气。 ”如意宛然,也笑金浩。
幺妹在锲而不舍捣鼓什么,一段时候后,一日她风风火火找上了如意,抛出若惊雷之语。 “可给我找到了,走,我们找那个画舫地主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