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慕迟,是我从所未有的陌生,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我,就如当初捕捉我的时候,只是那种目光不再温柔。
他一字一顿地问:“告诉我,小嫣在哪儿?”
我确信,花良绪刚才过来,不仅仅只是和他说杜一菲的事,还有慕嫣的事。
慕嫣对于慕迟是个怎样的存在,我心里是清楚的,这是他十几年来的心结,他一直因此耿耿于怀,甚至为她忘记了怎样去微笑。
他每日每夜都在自责中度过,一母同胞的两个兄妹,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他觉得亏欠了她。
“慕迟,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慕迟显然没有心思听我解释,现在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慕嫣的行踪,问道:“小嫣在哪儿?”
“她好像出国了。”
“哪个国家?”
“加拿大。”
“电话。”
我慌慌忙忙地拨了慕嫣的电话,可是提示音告诉我的是,这个号码已经被注销了。
一时之间,心如死灰,我知道慕嫣不敢回家,她把自己给弄脏了,再也不是慕迟心中那个栀子花一般的小女孩儿。
可是以她的本事,她想要躲起来,根本就没人能找得到她。
“打不通。”我把电话交给慕迟。
慕迟试了一遍,灰心丧气,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许久不曾言语。
我能够体会他此刻的心情,心里觉得抱歉极了,我第一眼看到慕嫣的时候,我就应该把这一切告诉慕迟的。
可是,我怕慕迟会接受不了现在的慕嫣,何况慕嫣对我苦苦哀求,就算那个时候,我把消息告诉慕迟,慕嫣为了躲避慕迟,也会扭头就走。
每个人都有羞耻感,尤其面对熟人的时候,那种羞耻根本无法抗拒。
慕嫣做过小姐,而且做过小三,让她怎么面对她最爱最亲的哥哥?那些出来卖春的小姐,大抵也都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有些甚至瞒着丈夫和男友。
扫黄的现场,小姐最先蒙住的一定是脸,而不是那些暴露在外的器官,可是明明羞耻的是那些器官,为什么要先蒙住脸?
因为,社会的文明需要一张脸。
“慕迟,对不起。”
慕迟缓了口气,神色有些疲倦:“若兮,我们分手吧。”
我恍惚了一下,怔怔地望着他:“你说什么?慕迟。”
好不容易,我们又走在一起了,他竟然亲口跟我提出分手。要是早知会是这样,我宁愿看着他和杜一菲结婚,这样他起码心里还会有我。可是现在不是了,他对我极为失望,心灰意冷。
“慕迟,你听我解释……”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不听解释!”
“我不跟你分手。”我坚决地凝视着他。
“对不起,我不能说服内心继续接纳你。”
“我和小嫣,在你心里,谁更重要?”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我犯了所有女人该犯的毛病,拿爱情去和他的其他感情做对比。
可他因为慕嫣,竟然要和我分手,我还是忍不住这么问他。
他依旧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尽管在我心里,你比小嫣重要
,可是不能因为你比她更重要,你就让我失去她。”
“慕迟,是小嫣不想见你……”
他又再度打断我说话:“她在外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你竟然已经找到了她,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现在她又要继续漂泊,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异国他乡,你知道她将会面对怎样的困境吗?”
他一向是尊重我的,但这一次却两次打断我说话,显然对我是极不耐烦了,和他认识以来,从来没有和他有过争吵。
即便当年让他进了少管所,即便我要嫁给莫白,他都没有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我几乎都以为他是一个没有脾气的男人,其实,是我没有触及他的底线而已。越是没有脾气的男人,越不能让他发脾气,因为这种男人一旦发脾气,必然蕴藏着强烈的怒火。
我曾让他无数次地伤心,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还能让他发火。
能让这样一个男人发火,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吧?
张爱玲说,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我知道,这一次慕迟也不会原谅我,这从他坚决的眸光可以看的出来,他出离了愤怒,只是一直都在隐忍,就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
“慕迟,我会找到小嫣的。”我不想跟他继续争吵,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争吵,这世上有多少的感情,就是在争吵中逐渐消耗的?
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这种消耗的,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这是过去的婚姻模式,是那个时代的环境造就的。
何况,这世上有些男人是不能争吵的,尤其是对单亲家庭的孩子,我们都是单亲家庭,所以我能更深地理解,争吵往往就是出轨的前奏。
我走了他家,阳光热烈,深深刺痛我的双眼,我多么想大哭一场,可我忽然发现,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把小嫣的消息告诉慕迟,结果又会怎样?
这些谁都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慕嫣会恨死我的,她的手段想要拆散我和慕迟,也是分分钟的事。
以前面对杜一菲的时候,我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恐惧,可我对慕嫣真的是有恐惧的,她的手段甚至要比慕迟和杜一菲更加狠厉。
慕迟面对杜一菲的时候,尚且还会手下留情,杜一菲对我也是如此,好多次她对我都是顾念旧情,可是慕嫣一出手就不给人翻身的机会。
我不知道当年那些事情,到底在她心里造成多大的伤害,以至于她小小年纪,生性变得如此偏执和乖戾,冷酷而毒辣。
可她叫我一声嫂子,那一刻确实暖化了我的心,于是我选择了替她保守秘密。
她确实也以她的方式,帮助了我,成功地破坏了慕迟和杜一菲的婚礼,而且逼得杜氏集团丑闻不断,陷入巨大的危机,甚至还让杜一菲精神出了问题。
我总想着,我能慢慢说服她,回家和慕迟相认,也让慕迟了却心愿,告诉他,小嫣还活着。
可谁想到,她竟然会和我断了联系,就像在空气中蒸发了似的。
或许,她想用这样的方式,永远留在慕迟的心里,永远还是他当年那个洁白无瑕,天真无邪的妹妹,
而不是现在这个心狠手辣,堕落尘埃的复仇女神,Venus。
花良绪的车从停车场的方向开了过来,他从车窗探出头,对我揶揄地笑:“若兮,你以为拆散了慕迟和一菲,你和慕迟就能在一起吗?”
“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我如果那么快走了,我又怎么看你笑话?”花良绪轻蔑地笑。
“那么想看我的笑话,我就站在这里让你看个够。”
花良绪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若兮,其实我很欣赏你的个性,但是可惜,你偏偏和一菲作对。”
我又想起《鸿门宴》范增的台词:这世上有一种棋局,叫做两败俱伤。
这一场棋局,我和杜一菲其实都是不作为的,而真正起关键作用的是慕嫣和花良绪。
可我真的不想这么继续下去,因为实在太累了,说起来,花良绪对我倒也不坏,他曾经在我最为困难的时候,对我伸出援手,在要挟我做他小三的时候,也对我秋毫无犯。
只是,我和杜一菲比起来,在他心里就变的无足轻重了。
其实这都是人之常情,世间的情感有千万种,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最重要的那一种,而去牺牲其他的很多种。
我哀伤地望着花良绪:“没什么可惜的,花少,你既然这么爱一菲,你就应该勇敢一次,现在是她最需要你的时候,别把时间花在怎么对付我上面了。就算你拆散了我和慕迟,结果又能怎样呢?你觉得慕迟还会再娶一菲吗?换句话说,你希望慕迟再娶一菲吗?你为什么就不替自己争取一次呢?”
“你在教训我?”
“一菲怀的孩子是你的吧?”
花良绪露出古怪的神色:“不可能的!”
我捕捉到他的回答,不是“不是”,而是“不可能的”,结合他的语境,应该是他自己也不确定。
或许是做好了安全措施,结果还是一不小心中标了,又或者是杜一菲有意为之,想以孩子要挟慕迟,又或者出于其他的商业目的。
他们豪门的事,我也搞不清楚。
只是他们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慕迟竟然会去做了输精管切除手术。
我猜想杜一菲和花良绪必定有过肉体接触,杜一菲的性格我很清楚,她连闺蜜的男人都能下手,何况身边的男闺蜜?
对于他们来说,这都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他们是完全可以把性和爱分开的人,甚至为了商业利益,这二者都可以不要。
每个圈子都有每个圈子不同的文化和规则,我不想去了解他们那个圈子,淡淡地对花良绪说:“或许你该去问一问一菲的意思,如果你真的爱她的话,就该努力成为她心里的那个人,而不是努力地把另外一个男人往她心里塞。”
言尽于此,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希望他们再来纠缠我。
我也不知道,我的话花良绪能够听进去几分,或许听进去了,但却依旧无法改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两难,无法做出一个正确的抉择。
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人,沈家也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沈慧文也为他付出了很多。
这世上所有的爱情,都不是两情相悦就可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