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于北纬40度线的思考──1986年版代序
徐怀中
至今,只要一提到唐山,我立即就会想起十年前那个凄冷的“7□28”清晨,来自唐山的地震波所引起的躁动和骚乱;而那个属于唐山也属于人类的“7□28”劫难日──它是怎样到来的,又是怎样逝去的?它究竟给我们这个星球留下了些什么?却始终是个“谜”。
作者钱钢要解开这个“谜”的创作冲动,我不知缘自何时,只记得他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期间,把第一学年的寒假、暑假,以及国庆节、新年和春节等几个假日,几乎全用在了对《唐山大地震》的采访和写作上。当时我对他说,春节还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他说:“不,我要去唐山过节。”
在唐山地震十周年前夕,我看了他刚刚完成的手稿。迫不及待地一页页翻过去,我看到了那座在顷刻之间被毁灭了的城市,看到了那无数从废墟上挣扎起来而忘记自己衣不遮体的男女,也看到了掩埋在新的城市下面的二十万长眠者。在这里,大自然的景观和人的心灵世界的景观迭加映照,宏观的泼墨和微观的工笔交融一体,畸形年代的畸形思维和严肃科学的严肃命题对立而统一,逼真地画出了一幅属于唐山也属于人类的“7□28”劫难日“全息摄影”图。
有关唐山地震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纪实文学作品,当年曾有一些,但由于种种原因,给予读者的多是那种“缩小了的灾难、放大了的人”的模式化文字。尊重人与事的本体的大型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可说是第一部,在距“7□28”劫难日近十年后的今天,读来仍有如此强烈的震撼力。
尊重人与事的本体,应该是报告文学作家的基本素质。作者在《唐山大地震》中,对猝然袭来的自然灾难,不缩小,不讳言,而极写其肆虐、其暴戾、其戕害;对劫难中的人的力量,不放大,不夸张,而以科学的严肃态度去展示人的抗争力和坚韧性。两者相互映衬,巨大的反差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效果。“濒死的拂晓”是极写灾难的华彩片段,内中有不少隽永的文字……而在那灾难的底色上,跃动着的是人──不屈不挠,生生不息的人!“渴生者”们如此,“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盲人、犯人、精神病人,以及蓝眼睛、褐眼睛的国际友人如此,那幸存的三千孤儿和十多万救灾部队亦如此。的确,当我看到那一位“极美的石化了的姑娘”默默无语地“睡”去时,当我听到盲人的三弦在无边的废墟上重新拨响时,当我随着“最后的五位男子汉”爬出矿井复见久违十五天的太阳时,我内心感受到了一股强力的冲击。我不否认,报告文学是一种主观色彩较强的文学样式,但若将过多的主观意识穿插其间,往往容易有悖于人与事的本体。在《唐山大地震》中,作家尽可能地避免了正面议论,而将主观意识溶化到对素材的筛选过程中,渗透于“冷静”的叙述文字里,更多地采用了白描这一传统手法,也采用了一些“口述实录体”形式,看上去平常,却标志了作者在艺术上的圆熟。
近年来的报告文学创作中,被评论家们誉为“全景”、“全方位”的大型作品日趋见多,其中确实不乏成功之作。《唐山大地震》借鉴了一些“全景”、“全方位”的结构方法,选取不少颇为精彩的“点”,搭置了一个适当的框架。当然,框架并不等于容量,生活中不是常能见到长了一副大骨架而精瘦单薄的人吗?要写出气势,写出魂魄,写出应有的内涵,还必须对题材本身作高层次的思考和理解。《唐山大地震》没有直扑“抗震救灾”这一既便当又讨“巧”的角度,而是从人与自然的宏观角度去俯视。写自然,则极写自然之博大广袤、神秘莫测,可知的不可知的,矛盾的而又统一的,凡属那片废墟上的自然景观悉数录于笔下;写人情世态,除了上文提及的人的素质之外,笔触所至,也开掘出了某些正常人的反常──如“抢劫风潮”中的恶,反常人的正常──如犯人请求抢险时的善,至于在“‘方舟’轶事”一节中展现的那个“大家庭”的组合与解体,“政治的一九七六”所透出的反常思维和心态,更足以让社会学家和哲学家们去解释一阵子了;写人和自然的抗争与和谐,也时见高度的笔触辐射力,那发生在“饮恨者群像”中的科学争论自不待说,那有关“7□28”这个“用黑色笔填写的日子”的史料、外电报道,又向我们传递了多少有价值的信息?而作者凝神于那条诡秘的北纬40度线的思考,围绕人和自然这个大主题所作的一番畅想,又为我们提出了多少新颖而有价值的问号啊!宏观的俯视,会产生大量的思想和艺术功效,《唐山大地震》在这方面的努力是显而易见的。我记得钱钢说过,这个“结束语”最初的标题是“地问”,不知为什么舍弃了;我倒以为“地问”更见气势,即使以前有古人名篇《天问》,今人作一则“地问”又有何妨?
报告文学创作难免要依赖于采访,只是采访所得素材的有限和拮据,又常常使一些严肃的作家陷入苦恼。作者说他过去在接触某些题材时也曾有这种苦恼,但对于《唐山大地震》的创作,他却始终充满自信。原来,他在当年的唐山抗震救灾中有近三个月的亲身经历和感受。没有这“近三个月”,也许他就不可能为我们勾画出唐山火车站前那些“脖子上挂着缝纫机头”、“腕上戴着两块手表”的孤儿,就不可能让我们听到那两只从动物园逃出的、在凤凰山上“石雕一般”的狼发出的“酷似人声的凄厉嗥叫”,就不可能有那些带着泪珠的、腾着雾气的、沾着血痕的真切而透明、鲜亮而生动的一个个细节,更不可能发出“我和我的唐山”那样深情的呼喊!极而言之,如果不是那位“未谙世事的青年”身上揣着厚厚一叠寻人纸条,执拗地跟随上海防疫队奔赴唐山,就不可能有今天我们看到的这部长篇报告文学。
钱钢是把《唐山大地震》作为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的毕业作品来写的。这当然不只是一份考卷,而是作者为今天和明天的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地震学家、心理学家……为我们整个星球上的人们留下的一部关于大毁灭的真实记录,一部关于蒙受了不可抵御的灾难的人的真实记录,也留下了他的许多思考和疑问。作者在“我的结束语”中写道:“我在为明天留取一个参照物,以证明人类毕竟是伟大的。”
是的,人类毕竟是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