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如柳眉的月下,兰世兰完全呆住了,久久立于红梅树下,怔怔的望着少年透面无表情的拔出插进自己臂膀里的匕首,高高扬起,接着狠狠刺下,一次又一次,好似那汩汩流血的手臂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萧离透,你疯了吗?这是在做什么?”兰世兰回过神来正欲冲上前去,却被一少女紧紧拽住了手臂。世兰认得她,她就是那日躲在龙形巨石后的少女,谷里的人唤她锦儿。
锦儿眼睛里噙着泪,双手紧抱着世兰的手臂,怯怯的仰首望着她,不住的摇了摇首,压抑着哭腔道:“不要去……”
“锦儿?”世兰望了一眼月色下那道清冷蛊惑的身影后,转过身来蹲下身子,待她视线与锦儿持平时,抬手轻轻放在锦儿的肩头道:“能告诉姐姐,你家少主究竟是怎么了?再这么对他弃置不顾的话,轻则废了一只手臂,重则他会因失血过多而亡啊!”
“少主每月的第四夜就会这样不停的伤害自己,腿、手臂、后背……”锦儿偏首,泪眼婆娑的盯着远处的少年透,低述道:“少主他身上到处是深深浅浅的伤疤,而那些狰狞的伤疤毫无例外的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十几年来月月如此,没有人知道少主这是怎么了,起初几年家仆中还有人敢上前劝阻,可结果皆被活活凌迟而死,后来渐渐的就没人敢去了,直至今时今日谷里已无人敢在这一夜走出房门了。”
每月的第四夜?等等,记得狐狸的生辰也是……兰世兰若有所思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冲少女浅浅笑道:“锦儿你喜欢你家少主吧,不然怎会在这无人敢出来的第四夜里远远躲在这儿守着他!”
锦儿挂着泪珠的小脸腾地红了,不待她做出任何反应,世兰凑上前去认真道:“你速去备好热水、绷带、伤药…
…”话完半天,世兰见锦儿依旧懵懵的站在原地,忍不住提高嗓音催促道:“快去!”
“可你……”锦儿担忧的望着世兰,方才听了自己一言,她应是最清楚此刻的少主就似一头陷入癫狂的修罗,稍有不慎她将命丧黄泉。
“现在可不是该担心我的时候!”世兰冲锦儿眨了眨眼,用手轻轻一推将少女往外推出几步,指着自己道:“我可没打算在这儿就把自己给交代了,更何况……”世兰偏首望着远处被鲜血浸染的石板地,眸光一沉道:“你家少主的情况可不容你再多加犹豫!”
锦儿心口猛地一个战栗,方才还是犹豫不决的眸子此刻变得冰冷而坚定,只见她冲世兰感激式的颔了颔首,疾步离去。
世兰立于原地,脑海里依旧印刻着锦儿最后瞬息间变得残忍冷漠的眸子,不禁苦笑,心生感慨其实这世上没有谁一开始就是残忍无情的,他们不过是在残酷的条件下被迫选择了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式罢了,锦儿是,萧离透亦是!一声叹息声幽幽自唇间吐出,世兰忽想起什么,急叫住锦儿,道:“除了那些,将我屋子里的温好的苦丁茶也一并带来!”
“苦丁茶?”锦儿犹豫的重复一声,跑远了,那时世兰并不知晓此时的少年透并不喜好饮茶,三百年后她见他每夜皆要喝上一杯苦丁的习惯,完全是因她而生,从这晚而起。
“发泄之后,心情如何?”世兰踏着蒙蒙月色,一脸平静的一步一步走向他。
少年透手中的匕首刺穿气流,一声闷响深深刺进臂弯,霎时雪白的衣上鲜血汩汩而出,触目心惊。
“你就如此厌恶你自己吗?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是多余的?你的心底是不是无数次质问着你的母亲既然生了你,为何又将你抛弃?为何生
为弟弟的君兰隐可以留在母亲的身边,而你却不可以?你恨你自己,比谁都不愿承认自己的存在,比谁都要厌弃自己,也比谁都渴望得到被爱!在这每月第四天的夜里你不停的伤害着自己,试图用身体上的痛苦掩盖掉被人遗弃的那份悲凉,该说你胆小懦弱,还是该说你可怜呢?”
咣当,一把染血的匕首被狠狠地扔到一边,少年透举步朝她走来。
妖媚的紫眸如结了千年的寒冰,冷邪地近乎可以瞬间冰封一切,世兰垂眸看了一眼被扔到自己脚边的匕首,平静的抬眸迎视着他,鄙夷的笑出声来:“是戳中你的痛处了吗?我看这天下没有谁比你更可怜更可笑了,街头的乞丐都要比你强上百倍、千倍,至少他们能坦然的面对了自己;至少他们懂得如何让自己活的尽可能的轻松快乐!”
一股大劲落在脖颈上,世兰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被他粗暴的往后推去。
砰,粗壮的红梅树重重颤了颤,惊落了数朵梅朵,兰世兰喉间一甜,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碎了。
“别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少年透一手擒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冰冷得似没有温度。
世兰抵住快要窒息的痛苦,极为吃力的低道:“为何……要否定自己……的存在?”
少年透泛白的手指微微颤了颤,指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世兰强行把已逐渐模糊的视线定在他除了冷邪没有丝毫情感的俊容上,十指深深嵌入树身,虚弱道:“放下你心中的……自卑与……怨恨,勇敢的承认自己的……存在,你会发现……自己曾经的一念执着是多么可悲、可怜!”世兰已瞧不清此刻的他是何表情,混沌的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那日两人围坐于石亭里,他纯净明朗的笑颜在此时此刻却愈加清晰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