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云洛山后眼前一片辽阔,一望无垠的草地上野菊盛极,娇嫩的花瓣柔柔舞动着,弥撒了一鼻的花香。一路急行了两个时辰,菊香满袍,连着心情似也被迷人的花香熏得醉醉然,草地尽头,一条小河如银色的缎带般蜿蜒着流向远方,田野阡陌间,炊烟袅袅,往上卷起,飘向秀眉般的远山,慢慢消失。
“ 看样子,我们是到了凤来城外了!”风扬抬首环顾了下四周,对兰少言道:“驿站应就在前头不远了!”
“恩!”兰少含笑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加快速度。
“将军,前面的柳枝上似挂着什么东西?”一眼尖的士兵抬手指了指路畔百步之外的柳树。
兰少闻声望去,果然如他所言,叶子落尽的柳枝上系着一样东西,此刻那东西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柔润的光芒。
那是……不待疑问,马儿已极速奔跑了过去,不稍片刻,兰少已翻身下马,立于柳枝前。
是雪玉萧!兰少指尖拂过光洁无暇的萧身,萧身并未如熟悉中的那般冰凉,丝丝温暖传入指尖,透着氤氲的墨香。
这是那日她去初家别院时,滑落在他床榻上的,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却不想出现得这般意外,狐狸他这是想干嘛?
言子玉坐于马背上的身躯僵硬如石,幽暗的碧眸极为痛楚的自玉萧上移开,那一瞬筑造于他心底最深处的一道墙轰然倒塌了,紧接着封锁于厚墙后的记忆纷至沓来,红唇雪肤,青丝缠指,床榻上那一幕幕妖冶到极致的媚人画面如一支支淬了毒的利箭,既狠又准的悉数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胸口处疼得快要被撕裂了,言子玉身形陡然一颤,喉间一片腥甜。
“言公子?”离歌儿抬首,望着脸色苍白的言子玉,无不担忧的自语道。
言子玉吃力的咽下喉间的血,蓦地抬首,眸光冷冷的落于离歌儿身上。
那一刻,离歌儿见到了另一个言子玉,一个自孽海深处步出的恶灵。
离歌儿一动不动的望着那双嗜血的碧眸,手心处已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沁湿了手下的罗裙。
不行,不能再继续盯着那双雾气重重的碧色眸子了。
会被杀掉的!会被杀掉的!
离歌儿死死咬紧下唇,艰难的想转动自己的脖子。怎奈身体如生了根般,硬是无法移动分毫。
“离姑娘,怎么了?”一旁赶车的士兵伸出手在僵住的离歌儿面前晃了晃。
经他这一晃,离歌儿吊着的一口气总算是喘过来了,忙移开眸光,转首望着身侧之人,全身因急剧惊恐而瑟瑟发抖着:“谢……谢!”
谢谢?赶车的士兵显然很奇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欲问明情况,就听风扬大嗓门道:“瞧这萧
身上的兰草纹……这不正是兰少你的那一根嘛,我记得在南岳山时还见过它呢,怎么如今出现在这郊外官道上了?”
“君兰隐!”言子玉忽而仰首大声笑道,那笑声清越玲珑,却是无比沉重,无比虚渺,就似湖面上的一块薄冰,冰冷却又不堪一击。
雪玉萧,雪玉笛,两两慰相思,并蒂同根,不负情深,想不到昔日的定情之物,如今却成了他心中的孽障,是讽刺?还是惩罚?
兰少抚于萧身上的手指似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忙不可迭的缩回,眸眼低垂,一丝苦笑自唇角蔓延开来,君兰隐,这便是你的目的吗?为何要强行将子玉那日的记忆再次撩拨起?你非要逼得我厌恶你不可吗?
风依旧透着初冬的薄凉,云依旧灿烂,可一些事,一些物却已不再依旧……
兰少再也未曾看过雪玉萧一眼,决然的上马,挥鞭离去。
风扬惊讶又奇怪的望着远去的身影,瞧了瞧柳枝上的玉萧,露出极其可惜的神情,啧啧叹道;“这萧好歹也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怎说不要就不要了?喂,你们当中可有兴趣收下的,就当兰将军她赏你的……”
风扬的话尚未落尽,一道凌厉雄厚的真气卷过,雪玉萧亦化作无数粉末,扬入风中。
“呃……”风扬张大嘴巴,望了望转眼间已空无一物的柳枝,再望望面罩寒霜甩袖收住真气的言子玉,舌头一打结,不偏不倚正好咬到了舌尖,疼得他在马背上一阵捶胸猛嘶。
后来一路上气氛诡异的有些异常,连到了驿站门口,兰少亦不曾有半分停留。风扬一脸不明所以的左看看,右瞧瞧,兰少一言不发,言子玉神色阴冷,就连离歌儿都有些神思飘忽。
不远处的一处山头上,落日西斜,漫天红霞里君兰隐牵马而立,风将他的墨发卷得纷纷扬扬。
“少主,再绕过前面的那个山头就到百华城了!”墨风移目望向俊美玉质的年轻男子,忍不住提醒道:“您离开落仙城也有好些时日了,若再不回去,倾木雄怕是要多心了!”
满眼的草浪一波连着一波往东流去,鼻尖吸纳着清醇的气息,凝眸远望,一道风姿卓秀的身影于马上纵横驰骋。一时满目成画,满目皆情,君兰隐眸光紧随着远处兰少的身影移动着,几个时辰前,柳树下的一切他尽数收于眼底,他看到了言子玉嫉妒到疯狂的肃杀之气;看到了一下子跌入万丈深渊的诡异气氛;亦看到了兰少受伤愤怒的眼神,他成功的再次伤害了她,他完美的表述了他对红枫下的那轻柔一吻是何其不爽,一切皆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可他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了……如此轻易的表露自己的情绪真不是他的性子,他这是疯了吗?
他一直害怕去想他究竟有多爱
那个不受他掌控,却时时牵住他心的那个女人,他害怕得到答案,因为他怕他已爱她爱到了失去自我的地步,他还有很多事没弄明白,他不能在那一切都没弄清楚之前,就迷失了方向……可是他错了,有些事,不是他不去想,那答案就会不复存在。
爱是穿肠的毒,一旦沾上,便永世不得解脱,任你是神是魔,终是为其魂牵梦萦,至死不休
。
君兰隐指下一动,红樱缓缓出鞘,咣当,刀鞘落地,君兰隐双手紧握红樱,横举于身前,柔声低道:“你有你的情思难负,我有我的寸寸相思,我不干涉你。只要我能,我就感化你。如果不能,那我……我又能如何呢?下次再见时……你可还会笑着唤我一声狐狸?”手下一紧,一道银光划过赤红的刀刃汇于刀尖,君兰隐心中一凛,眸中神光忽盛,红樱下坠着的铜铃,玲玲盈耳,须臾间,围绕于他周身的风隐隐颤动,转瞬间化作一股巨大的旋风凝于刀尖,周遭草木纷飞,红霞涌动,强大的刀气鼓起他宽大的白袍,衣袖猛然碎裂绽开,君兰隐眸光一凝,长刀横劈过去,低道:“樱----落之舞!”
微寒翦翦,暮风绵绵,一种冬初特有的味道。
“快瞧,是樱花!”匆匆赶路的马队中,一人惊异的高声嚷道。
马车上赶车的士兵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托住一片粉嫩的花瓣,喜道:“离姑娘快看,真的是樱花!”
神游在外的离歌儿呆滞的转过脸庞,待看清那粗糙的掌心处娇弱的花瓣时,神色一讶,随即兴奋的摊开双手接住自士兵掌心飘落的花瓣。
美丽的东西就是有如此大的魅力,能将人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空气中樱花的香气醉人而温馨,一片片落红飘舞着,吹满了天地之间。
风扬伸出双指夹住一片自眸底飞过的花瓣:“触指滑润如玉,果然是真的花瓣!这便是兰息王所创的樱月流术中最奇怪的招式,不能杀人之式!”
花瓣拂过兰少的唇角,轻柔而温暖,兰少抿了抿唇,沉默的望着前方。
“他这是在与你告别吧,好奇怪,却又极美的方式!”风扬似笑非笑的望了望兰少,继而自顾自的说道:“这都快到百华城了,没想到他这一送就送你过了十八个城池了!”
浅浅的话语,随风而逝,紧随兰少身侧的言子玉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骨节喀喀作响。
风扬不以为意的咧了咧嘴,不怕死的笑道:“这叫十八相送!”
兰少偏首,寒了他一眼。
风扬抬指摸了摸下巴,皱了皱眉,做冥思苦想状,少顿,追上兰少,轻轻捶了捶她的手臂道:“以后我就叫你兰十八吧!”
暮风中,花雨缠绵,诉不尽的温婉动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