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伢子他娘,你嫁给我,也莫后悔哒。我们如今咯日子也真的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吃不赢,用不完。三伢子,你晓得爷老倌是靠么子发的家吗?"顺生象喝醉了酒,神采飞扬说。
"咯还不是靠外婆借的两百块银花边起的本?"润芝说。
顺生摇了摇头,"不对。"
"何解不对呢?"七妹一脸不高兴说,"真是贱骨头,黄(忘)眼狗,手头宽裕有了几个臭钱,就翻身忘了本。"
"堂客们,晓得个屁!我就是靠'吃不穷,用不穷,人无算计一世穷'咯句话发的家。咯句话,你们一定要传神记住,好好记到心里去……"顺生感叹着,越说越来劲。
润芝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他的话,"爹,你咯句话老是讲,我们听了一万遍哒。唐僧和尚念孙悟空的紧箍咒,也冒咯样勤密哦。"
"我怕的就是你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咯句话啊,就算是爷老倌讲了一万遍,你们也要好生听哒,往后会蛮作用的……"
七妹生怕顺生父子俩抬杠子吵架,赶紧岔开话题,"老倌子,你也莫念经了,刚才你堂弟菊生来哒,他看到你冒在家,不知么子时候走哒。"
其实,娘又在米仓房里舀了三升米给菊生带回家,润芝兄弟俩在旁亲眼看见,在爹面前没做半点声。
"菊生来哒?他讲了么子话?"顺生急切地问。
七妹摇了摇头说:"他一声不吭,一张苦脸只顾流眼泪。你堂弟菊生日子也太难熬哒,全家人病的病,死的死,我们也得想法子帮帮唷。"
"咯号不会划算过日子的人,稀牛屎扶不起壁,帮衬他也是空的,他有吃了胀个死,冒得吃了饿个死,不晓得省吃俭用。"顺生眼睛一鼓胡子一翘说,"我估计,他今日是来向我要钱的。"
"爹,你答应借给他钱了?"润芝问。
"借?……他穷得叮咚响,还得我的起啵?他把七亩水田卖给我哒。我请了中人,写好了契书,契书已到了我手上。"
"啊?"七妹一震,一泡眼泪在眼窝里直打转,"老倌子啊,你还有么子兄弟情义?他家就是靠咯点田吃饭的,他往后的日子何解过?你不是把他们往逃荒讨米咯条死路上逼吗?……老倌子,还是退掉咯田吧,千万莫做咯号亏心事。"
毛恩普一直闷不做声,这时瓮声瓮气发了话:"顺生,我们都是东茅塘老祖屋下来的人,菊生他爹跟我是嫡亲的兄弟,你和菊生都是祖人公嫡亲嫡亲的孙子……"
"咯哪个不晓得?"顺生未等父亲把话说完就打了岔。
"既然晓得就好,我担心你不晓得。我告诉你,你要买他的田,还要看下子神龛前面的灵主牌子。"毛恩普有气无力说。近几天他全身酸痛,身子骨象散了架,自知大去之日不远,但还是在替顺生碾谷舂米打风车。
"爹,一个人活在世上,要讲天理良心,人家是困难关头,不要算计人家呢。"润芝恳求着爹说。
"老倌子,莫昧着良心干事。人在世上走,慈悲为怀,阿弥陀佛--"七妹说。
"他不卖给我,还不同样卖给别人?卖给我是卖到祖人公的后代手里,是自家屋里卖到自家屋里,肥水不落外人田,咯样几多好。"顺生威严地桌子一拍,"谁还多嘴!是你们当家还是我当家?冒得盐吃讲淡话,以我火性子,你们……哼!"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把碗朝桌上"当啷"一丢,把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按,气呼呼走开了。
桌子上,顺生的碗里还有一大半碗饭没吃完。
一家人默然了。
"哼!你当家?我是你爷,你懂不懂?连我都冒得讲话的余地啦,咯还了得?!"老人看着顺生气嗷嗷走开的样子,气得脑门直冒火星子,颤抖着嗓音说,"顺生你咯小子,心肠何解咯样狠!……"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顶,一阵晕眩,突然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喘粗气,"我一下子心里不舒服,七妹子,三伢子……快把我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