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过了小年,北风一吹,下了场小雪,天更冷了。两警察抄着手,跺着脚,进了窝棚区,到处问谁是保长。窝棚区的人就让他们去红星铁工厂找鲁大海。警察又来到红星铁工厂找鲁大海。鲁大海和工人商量了一下,他又领着警察来找刘保安和刘家富:“老掌柜的,警察局派人来问俺们屯子叫啥名,准备办良民证。俺和工友们商量商量,想用老掌柜的名字,叫保安庄。”
刘保安忙摆手:“可别,可别。给庄子起个好听的名字,用俺的名字太俗了。”
鲁大海说:“老掌柜,俺们屯子占的地是您的,屯子里又没有能种庄稼的土地,不能打粮食。屯子一半的男人指望在咱厂里干活养家糊口。等过了年,咱厂子一扩大,俺们一屯子人家的生计就全靠咱们厂子了。俺们都认为用老掌柜的名字叫庄名最合适。”
刘家富也插言道:“爷,俺觉得大海这庄子叫你这名就中。像咱那边的村庄,庄子里姓仇的人多就叫仇家庄。姓张姓赵的人多就叫张赵庄。这庄子叫你的名,也是鲁大海和他村子里的人对你的一片心意,你就领了吧。”
“犟不过你们,大海啊,你们村子里的人觉得合适,叫就叫吧。”刘保安说着咳嗽了两声。
鲁大海回头对那两个等着的警察说:“就叫保安庄了。”
警察一走,鲁大海发现刘保安的脸色发青,喘气也很粗,忙问:“老掌柜的,是不是病了?”
刘保安说:“这一下雪,天冷了,俺这老毛病又犯了。没啥,等到春呢,天一暖和,自个就好了。”
刘家富说:“爷,早呢得了病没钱看,没法子硬抗着。如今咱有钱了,你还是抗着不去看病。大海,你劝劝俺爷。”
鲁大海说:“老掌柜的,这病可不能抗着,你要抗着一年比一年犯的厉害。最后熬成大病就不好治了。这看病不一定花钱多,大夫医术高明了,几幅药就管用。斜马路头上的三和堂程大夫医术很高,听说他祖上是给皇上看病的御医,人家是祖传,还留过洋学过洋医术。程大夫不光医术高,而且人品好,以前俺屯子里的人得了病,不管有钱没钱人家都给看。老掌柜的,走走走,俺陪你去三和堂找程大夫给你看看,俺和程大夫关系还不错。”
鲁大海说着,把刘保安扶起来,不容刘保安说话,拖着他就往外走。刘家富也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外走:“叫你这一说,这程大夫那么好,俺也得去认识认识。”
三和堂药铺在斜马路南头,离张店火车站很近,三人走了不一会儿就到了。
进了铺门,只见铺内有两条长木凳和一张方桌,有三个人坐在长凳上等着看病。再往里一侧是柜台,柜台里是放中药的大药柜子,药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写着各种中药的名字。程大夫的侄子程林贵和一个小伙计在柜台里忙活着秤药。鲁大海上前打招呼:“小程,忙着呢。”
程林贵抬头一看,说“吆,是鲁大哥来了。刚才忙着秤药没看见,对不住。”
“程大夫在里屋?”鲁大海一指柜台旁边挂着蓝布帘子的小门。
程林贵道:“在里面呢,您稍等。”
三人坐长凳上,那个小伙计过来给他们各倒上一碗热水。
一会功夫,布帘一抬,从小门里走出一人,手拿药方,放柜台上,程林贵和小伙计又忙活起来。那等着看病的人中站起一位,走进了小门。
等第三个人出来拿药,鲁大海他们走进里屋。进了里屋一看,还挺宽敞,窗户朝南,屋里很亮堂。大夫程仲太坐在太师椅上,一见鲁大海领人进来,站立起来。
程仲太四十来岁,身穿灰色大褂,头梳三七分头,唇上胡须修的整齐,下巴刮的干净,和那种头戴瓜皮帽,留山羊胡的乡下郎中明显不同。
鲁大海和程仲太打完招呼,把刘保安和刘家富做了介绍。程仲太把鲁大海和刘家富让到靠北墙的椅子上,他和刘保安坐在南面他诊病的椅子上,问刘保安:“刘老掌柜,您得这病有几年了?”
刘保安说:“有四五年了。”
程仲太给刘保安诊完了脉,他又冲着光给刘保安看了看嗓子,让刘保安吐了口痰在纸上,仔细地看了看痰迹,说:“刘老掌柜,我给你开六副药,吃完药您的病就无大碍了。不过,您有这病,不适合在铁工厂住了,看来您厂里烟很大,对气管刺激很厉害。”
刘保安说:“啊,程大夫,不瞒你说,俺厂子厂房里整天烟熏火燎的。”
程仲太拿起笔开着方子,刘家富说:“不来厂里住,只能回家住,可这大冷天,来回赶也不中啊。在鲁大海那庄里住吧,可过了年他们才盖新屋,现在即没法住,又没房间呀?咱来张店又没宅子,除非赶紧买套房子,知不道这斜马路上有没有卖宅子的?”
程仲太写完方子,鲁大海拿着方子出去拿药。程仲太说:“刘掌柜要买房子?这斜马路上还真有一家要卖房子的。”
刘家富问:“谁家?”
程仲太答:“袁大地主家。”
刘家富惊奇地说:“袁大地主家如今败到卖宅子了?十年前他还是咱张店最大的地主啊?”
程仲太说:“是啊,俗话说的好,富不过三代,到袁大地主的儿子袁克杰恰巧是第三代上。前几年,袁大地主被金山土匪杨大山盯上了,把袁克杰绑了去敲诈袁大地主。袁大地主先是用钱赎他儿子。谁知杨大山看准了这块肥肉,隔三差五的来敲诈他,袁大地主钱用光了,没办法又把地卖了。几年下来,袁大地主家的地也快卖没了,家产也被勒索净了。前年,袁大地主一病不起,撒手归天。那杨大山见袁家让他把油水都榨干了,也不再来了。可袁克杰不会干任何营生,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要养活,只好卖房子了。”
刘家富说:“这袁大地主家是家雀子托生夜猫子——一辈子不如一辈子。他儿子要是会干点啥营生,也不至于到了卖房子的地步。”
鲁大海拿完药走进来。程仲太又嘱咐刘家富炖药的方法。刘保安和刘家富起身告辞:“程大夫,你忙着,俺们这去看一下袁家的宅子,多谢了。”
程仲太双手一抱:“刘老掌柜,恕不远送。”
三人出了小门,见又有几个人等着看病。
出了三和堂北拐,走了三四十步就到了袁大地主门前。袁家门楼青砖砌成,门楼不大,但做工细致,门两边各有一个小青石狮子,摇头扶球,憨态可爱。常有小孩在狮子上爬,有些地方抹得发黑。大门红漆脱落,显得有些破旧。门半掩着,三人推门进入。见院子东西长,南北短。四间北屋,东屋,西屋各一间,青砖青瓦,木窗棂雕花。院子也是青砖铺地,中间一花池。花池里一棵大石榴树,树下有一口水井,青石板盖着。西屋南头有一条过道,看来西屋西面还有一个院子,是二进式的院中院。
院子里有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在玩耍。一见有人进来,男孩冲北屋喊:“爹,娘,有人来了。”
从北屋走出一男一女,约三十来岁。男的中等个,长得白净,头戴瓜皮帽,身上的丝绸衣服有些旧。那女人看样子是这男人的媳妇。
刘保安问:“请问可是袁少爷?”
那男人道:“不敢,袁克杰。您是——?”
刘保安说:“红星铁工厂刘保安。”
袁克杰说:“啊,刘老掌柜,幸会幸会,屋里坐,屋里坐。”
众人进了屋,只见屋里还有一老太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进了里屋。不用说,这是袁克杰的母亲。袁克杰把刘保安让到正房八仙桌旁的椅子上,他和鲁大海各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刘保安和刘家富打量了一下房间,刘保安问:“袁少爷,听说这房子要卖?”
袁克杰苦笑着,低着头看着地说:“不瞒刘老掌柜,俺这上有老、下有小都得养活。可俺又没干过活,啥营生也不会,只好卖宅子了。”
刘保安又问:“卖了宅子,你一家人上哪里去住?”
袁克杰说:“俺在西北村还有一套宅子,原来是给长工住的,有三间北屋。等卖了这边的宅子,俺就搬那边去。”
刘家富问:“你这宅子一共有几间屋啊?”
袁克杰答:“这外院子有四间北屋,东西屋各一间。内院有三间北屋,一间西屋,茅房也在内院。”
刘保安说:“啊,屋还不少。袁少爷打算卖多少钱?”
袁克杰说:“刘老掌柜想买的话,二百大洋。”
“二百大洋?二百大洋能来俺仇家庄买五十大亩好地,太贵了吧?”刘家富嫌贵。
“刘老掌柜要不嫌这屋里的家具旧,就一块算房钱里。这房价也可以再商量商量。”袁克杰忙说。
刘保安说:“看你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二百大洋就二百大洋吧。回头你去厂子里拿钱。你一家人先在这里住着,啥时候俺想搬过来再告诉你。不过,这二百大洋再省着花也是个死钱,终不是长久之计。你想不想到俺厂里干活挣份工钱?”
袁克杰见刘保安买了他的房子,心里欢喜,笑着说:“刘老掌柜,俺也想找份活干,可像您厂子里放大汗的活俺还真干不了。俺从小就没干过累活,长大了就跟着俺爹收收租,记记账。这都三十快四十了,再干出劲的活,俺这身体不撑啊。”
刘保安说:“能把帐记好也是一门本事。俺厂里正缺一个账房先生,你就给俺当账房先生吧。不过俺要求你得做到一点,把帐做得清清楚楚的,得让俺看明白。”
袁克杰说:“刘老掌柜,您放心,俺一定把帐做得像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的。”袁克杰一家人千恩万谢地送三人出了门。
走在斜马路上,鲁大海问刘保安:“老掌柜的,您可真是个大善人,看到别人有难就出手。可是,这袁克杰当了那么多年的地主少爷,不知道能不能把活干好?”
刘保安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要真是把帐做得扬日翻天(乱七八糟),俺也不会让他。咳,咳。”
刘家富说:“爷,咱赶紧搬过去吧,程大夫不是说了,你不能在厂子里住了。”
刘保安说:“不着急,咱得加班加点地干到年底,把仓库装满货。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厂子又要翻建,一个月就没法干活。先忙过这段时间去再说。”
三人边说边走,说着就到了红星铁工厂门口。
到了年二十八,红星铁工厂停了产,原来喧闹的厂子里冷静了下来。刘保安吃了程仲太的药,病好多了。袁克杰也在厂里干了半个月,不愧是收租记账的,把厂里的账目搞得明明白白。刘保安和刘家富很满意。袁克杰又就货款一事和刘保安他们商量。
“老掌柜的,各地的销货商又发来一笔货款,可这货款里有些钱咱不能用,您看看。”袁克杰说着,把钱柜放桌子上。
刘保安说:“钱还有不能用的?咱都瞅瞅。”
袁克杰打开钱柜,只见花花绿绿的钱币放满了钱柜。刘家富拿出几张,说:“这两张俺认得,这张是小日本的准备票,这张是国民政府的国民币,这张是……?”刘家富拿了一张纸币不认识了。
鲁大海道:“这个俺认识,这张是满洲国的满洲钱。”
刘保安拿起一张,问:“那这张呢?”
袁克杰回答:“这是河北衡水徐掌柜给的,是八路军的工农劵。”
刘家富说:“俺说看着这钱上的镰刀锤子眼熟呢。嗨,咱这钱柜快成钱币博览会了,就差清朝的大龙钱了。可这钱咋花呀?国民币,工农劵,满洲钱,咱这里都不认啊。准备票倒能用,上个月一块准备票买一盒洋火,可这月一盒洋火卖两块五了。“
刘保安说:“俺看这样吧,下次送货让伙计把谁的钱都捎回去,告诉那些掌柜的,以后都得用现大洋付钱,要不就不用他们销货了。”
鲁大海说:“老掌柜这法子好,现大洋都认,还不掉价。”
袁克杰说:“俺把这些票子拾掇拾掇,规整好记账上。伙计们送货的时候好捎回去。”
刘保安说:“家富,大海,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得准备给咱工人办年货了。这小日本一来,白面和猪肉买多少都受控制,想买多点也不行。可过年得包饺子呀。你们去给咱工人每人办十斤白面,二斤五花肉,棒子面五十斤,黍谷子面五十斤。大海,也给你村不在咱厂里干的人家送一半年货去,过年就得高兴,让他们也过个好年。另外再给每人半个猪头,一付下水。小日本不让咱多买猪肉,咱就买猪下水,炖上一大锅,大人孩子也解馋。还有年金,每人五块大洋。”
鲁大海说:“吆,老掌柜的,发这么多年货呀。去年过年,俺全村没一家放鞭炮的,不是不想放,孩子们也吵着要,可过年甭说吃饺子,连棒子面窝头也吃不饱啊,哪还有钱买鞭炮。今年不仅能吃上饺子,还能吃上肉。鞭炮也要让孩子们放个够。”
刘保安说:“唉,咱厂里的工人也受苦了,咱这铸造是多累的活呀。过年了,让大伙好好歇歇,多吃点好东西,养养身子。过了十五,咱厂子要建大了,大海你庄里也一块拾掇拾掇,用咱厂房拆下来的土坯盖屋。再打些土坯,把村里全盖成土坯屋,那才是村子样啊。”
鲁大海说:“好啊,盖上新房子,不住窝棚了,那一庄子人还不乐翻了天。”
“还有件事,”刘保安喝了口水,说:“三和堂程大夫说俺不能住在厂子里,其实俺早就有个想法,等厂子里的事稳定下来,俺就让家富管着厂子。俺年龄大了,该安安稳稳的在家种种地,养养花,养老了。现在就该让家富管厂子了。有大海帮着,俺再让家荣来帮忙,俺就放心了,斜马路上买的房子,俺是让家富和家荣住。以后家里人来张店的时候,也有地方住了。”
鲁大海和刘家富一听刘保安这番话,半晌想不出该说什么。仔细一想,刘保安说的也对。
鲁大海说:“老掌柜的,只要您相信俺,俺会尽全力帮助掌柜的。”
刘保安拍拍鲁大海的肩膀,说:“俺相信,俺相信。”
新年到,大年初一,大门上贴上春联,人们穿上新衣服,早早开开大门,三五成群的开始拜年。最高兴的还是孩子,他们蹦蹦跳跳的给长辈磕头,要压岁钱。放着鞭炮,滴滴筋(烟花的一种)。偶尔有二踢脚在村子上空炸响。
村里拜完了年,人们开始出村上临村的亲戚朋友家拜年去。仇家村北大门的看门人李修强和仇传祥边磕瓜子边和进进出出大门的人打招呼。这时,从张赵村方向来了马车,等走近了才看清是十来辆马车组成的车队,马车上坐满了人。
李修强说:“哎,传祥,不好了,俺看着咋像来了土匪了呢?咱赶紧关门吧,这大过年的,可别让土匪进了庄。”
仇传祥说:“哎,强子,你啥眼神啊,你见过老婆孩子当土匪的吗?再说了,土匪是从东山上下来,他能从西边来呀?你再瞅瞅,马车上坐了些啥人?”
李修强再看,马车已到大门前:“啊,敢情是帮拜年的。这么一大帮,吓了俺一跳。”
马车拐进大门向南驶去。李修强问:“各位过年好啊,你们这是上谁家拜年去啊?”
马车上人回答:“你也过年好,俺们给刘保安拜年。”
马车队在刘保安院门前停下,呼啦一下,从马车上下来连老婆带孩子百十口人。鲁大海当头走进院门,鲁大海喊了一声:“老掌柜的,保安庄全村人来给您拜年了!”
刘保安和宓氏忙从北屋里走出来。鲁大海和进了院子的人跪倒磕头:“祝老掌柜,老太太福寿安康!”后面的人又进院子磕头。
刘保安说:“大伙过年好啊!快进屋,快进屋。”
宓氏和滕云霞忙着给孩子们的口袋里装糖果。屋里,院子里都站满了人。和煦的阳光撒满了快乐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