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市长邹耀喜坐在办公室里，正在为开会的事生气呢，曹秘书敲门进来：“邹市长，还在为公私合营的事生气呢？别生气了，有好事。”
邹耀喜问：“什么好事啊？”
曹秘书说：“刚才刘泽生厂子里的一名工人到楼下的公安局报案，说他去找刘泽生借钱，刘泽生不借他钱不说，还把他给打伤了。公安局的同志考虑到这事牵扯刘泽生，不敢做主，让我下去看了看。”
邹耀喜说：“刘泽生打工人，这事不大可能啊？”
曹秘书说：“公安局的同志看了看那个人的伤，说不是打的，是摔的。”
邹耀喜说：“他这是嫌刘泽生没借给他钱，诬陷刘泽生。这算啥好事？”
曹秘书说：“邹市长，你不也在为公私合营的事伤脑筋吗？公私合营是中央政府的指示，咱们办不好就无法向中央政府交代。可刘泽生作为工商会长带头反对公私合营，其他的私营业主肯定也不同意公私合营。咱只有制住了刘泽生，公私合营的工作才能顺利的开展下去。眼下这件事，就是制服刘泽生的好机会。我想让公安局的同志带那名工人去医院验伤，让医院出具重伤证明。然后把刘泽生先抓起来，那些私营业主一看咱抓了刘泽生，心里肯定害怕。所谓树倒猢狲散，我想他们明天就会来市政府同意公私合营了。不过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最终主意还得邹市长拿。”
邹耀喜说：“嗯，小曹你说得很好，就按你的想法去办吧。”
曹秘书答应一声，走出了邹耀喜的办公室。
下午，徐亮被带着验了伤。办完手续后，公安局让他回了家。他走出市政府，就把挂在胳膊上的吊带拿下来，这时腿也不很疼了，走路也不瘸了。
徐亮走进家门，他的母亲迎了上来：“儿啊，下班了。”
徐亮说：“娘，俺看你咋挺高兴呢？”
“你来看，”他母亲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叠钱，“儿啊，你厂里的领导今头午来咱家了，给俺放下一百块钱，还问咱家里有没有啥困难，有啥可以帮咱的。儿啊，俺看你不在大街上鬼混了，有了工作干，俺就打心眼里高兴。刘泽生可是大好人啊，你可得好好干啊。”
徐亮哑口无言。
第二天一早，徐亮又来到市政府，说伤是自个摔的，说啥也不告刘泽生了。曹秘书训斥他：“你想告就告，想不告就不告，你把市政府当成什么地方了？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这是欺骗政府，欺骗党，就凭你办的这事，就得把你抓起来判个十年八年的。就因为你，刘泽生已经被抓起来了，公安局都定了性了。实话告诉你吧，这个状告不告由不得你了，你告也得告，不告也得告。”
徐亮大哭起来：“掌柜的，这下俺可把你给害了。”
刘家荣到拘留所看望刘泽生：“大哥，公安局咋凭一面之词就把你给抓起来了呢？这么多年了，俺可没见你和工人红过脸，动过手。”
刘泽生说：“家荣，这件事不是因为俺动没动**工人，俺猜这事和公私合营的事有关。你听说公私合营的事了吗？”
刘家荣说：“听说了，哥，你不说公私合营的事俺还不生气，这事明摆着是国家要坑咱们这些做买卖的。昨天那些掌柜的还满大街嚷嚷坚决不同意公私合营，可是一看你被抓起来了，今天他们又都跑去市政府说同意公私合营了。你是这些掌柜的都是些什么人呀。”
刘泽生说：“也不能怨人家。家荣，你也去市政府，就说你作为厂子的掌柜，同意公私合营。”
刘家荣说：“哥，你咋也同意公私合营了呢？再说俺也代表不了你呀？”
刘泽生说：“家荣，俺昨天晚上一宿没合眼，俺一直在想，从俺和咱爷一开始在张店开厂子，一直想到如今咱要建的钢厂。俺在想咱忙忙活活的到底是为了啥？咱老百姓整天忙忙活活的到底是为了啥？一开始俺想忙忙活活是为了钱。可俺再往深处想，挣钱又是为了啥？俺想来想去，一下想明白了，咱老百姓忙忙活活最终是为了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孩子能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大人能有活干，老人能有一个祥和的晚年。一家人有衣穿，有饭吃，晚上躺在炕上能一脚睡到天亮。可在旧中国，军阀、土匪、日本鬼子整天打打杀杀，当官的只顾自个吃喝玩乐，谁顾老百姓的死活？别说普通的老百姓，就说咱开着铁工厂，可睡过几个安稳觉？终于盼来共产党打下了江山，建立了新中国。老百姓吃饱了，穿暖了，终于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咱们的厂子也有了大的发展。家荣，公私合营这件事太突然，俺一时私心重，思想拐不过弯来。俺现在考虑明白了，只要老百姓从此以后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新政府是一个一心想着老百姓，为老百姓办事的政府，咱把厂子交给这样一个政府，还有啥不放心的呢？”
刘家荣说：“哥，让你一说俺明白了。国家是大家，咱家是小家，咱不能只顾小家，不顾大家。只有大家过好了，咱的小家才能过得更好。为了咱老百姓的大家，咱可以把厂子交给国家。”
刘泽生说：“家荣，你能明白过来就好。俺现在在拘留所里，不能再代表厂子了。家荣，你现在就是咱厂子的大掌柜的。去市政府吧，说咱们同意公私合营。”
刘家荣说：“行，大哥，俺现在就去。”
邹耀喜坐在办公室里，刚才曹秘书来报告，私营业主们陆陆续续的来办理公私合营的手续了。邹耀喜非常高兴，公私合营的工作能顺利开展了。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响起，邹耀喜抓起电话：“喂，哪位？是杨司令啊，杨司令，好久不见，身体可好啊？”
打电话的是济南军区副司令员杨之秀：“挺好，耀喜，听说你在张店工作干得不错啊？”
邹耀喜说：“哎呀，工作干得好，是老领导教导得好啊。“
杨之秀说：“耀喜，我刚听说一件事，听说刘泽生被抓起来了？”
邹耀喜说：“是啊，打伤工人，带头反对公私合营。老领导也听说这件事了？”
杨之秀说：“耀喜啊，公私合营这件事，从我们的角度来讲，是要执行中央政府的政策。从那些私营业主的角度来说，干了多年的买卖，一下就成国家的了，心里肯定是疼得很。我想刘泽生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了错误。刘泽生是什么样的人，咱俩都清楚。抗日战争的时候，人家给咱送粮食，送药，送情报。多少次帮咱度过了难关。咱们队伍里有多少负伤的战士是刘泽生送的药才保住了性命，那次咱们在沂蒙山打鬼子，你负了伤，也是刘泽生送的药治好了你的伤啊。到了解放战争，人家冒着生命危险还和以前一样在帮助咱们。就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刘泽生这样支持咱的老百姓，咱们才能赶跑蒋介石，建立了新中国。耀喜，刘泽生是一个明白大是大非的人，就给他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吧。”
邹耀喜说：“司令员，我明白了。刘泽生的事，您放心吧。”
邹耀喜放下电话，正考虑如何处理刘泽生这件事情，曹秘书敲门进来：“邹市长，刘家荣来市政府了，说他代表刘泽生的工厂来办理公私合营的手续。我想不承认他的代表身份，把这件事往后拖一拖，等以后用刘泽生的厂子来抵消工业局的贷款。这样咱就彻底制服刘泽生了。”
邹耀喜说：“不，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这样做对刘泽生就太不公平了。用钢厂的土建设施来抵消工业局的贷款，其他的工厂允许刘家荣参加公私合营。”
刘家荣代表红星铁工厂和其他的刘氏企业在《公私合营同意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刘泽生近二十年用心血经营的工厂全部交给了国家。刘泽生重新成为一个没有金钱，没有地位，也没有了青春的，张店这座中华小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九日，公私合营运动在全中国开展，几百年来一度在中华大地上轰轰烈烈的民族资本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宣布，中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历史时期——社会主义社会时期。
公私合营运动顺利结束后，刘泽生殴打工人案在张店法庭开庭，刘泽生因殴打工人致人重伤，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载着刘泽生的囚车开出了张店城，往东驶去。湖田村北的原日本兵驻地已改成了鲁中监狱。囚车驶进了鲁中监狱的铁大门。
刘泽生被公安带进一个房间，办理交接手续。刘泽生一看那个在办理手续的矮胖公安，笑了：“这不是徐局长吗？”
徐国文一抬头：“吆，刘掌柜，你不忙你的铁工厂，咋跑这里来了？”
刘泽生说：“是啊，犯错误了，这不来让徐局长教育教育。”
徐国文说：“别叫局长了，我现在是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公安，哎，刘掌柜，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是第三回蹲大狱了。”
刘泽生说：“那是。日本鬼子的大牢俺坐过，国民政府的监牢俺也坐过，这新中国的监狱俺也不能拉下呀。徐公安，又归你管了，给你添麻烦了？”
徐国文说：“凭咱俩的交情，还说啥麻烦不麻烦？前两次你进监狱，我想帮忙都帮不上，这一次俺帮定了。不过，这程序咱该咋办还得咋办。刘泽生，这里按手印。”
一九六零年秋天，鲁中监狱铁大门旁边的小门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背着铺盖走了出来，刘泽生被提前释放了。他在监狱大门口站了一会儿，辨了辨方向，向坡下的湖田村走去。
穿过湖田村，来到大路的交叉口。大路一头西去，通往张店城。向南去的盐大道越过胶济铁路，经过仇家村。刘泽生停下脚步，犹豫着。他在考虑该往哪儿走。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望了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仇家村，蹒跚地向张店走去。
一九七六年九月，天气已凉爽。仇家村刘家大门口的旁边，有一棵疙疙瘩瘩的老柏树做的电线杆，电线杆下有两块四方的青石墩，两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坐在石墩上拉家常。不远处有一堆黄土，两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土堆边，朝黄土上撒上一泡尿，两个小孩就忙活起来。一会儿，一个泥捏的小坦克做了出来，孩子们欢笑起来。
这时，一个青年人骑着自行车来到两个老人面前：“大嫂，俺大哥病了，住了院。俺这赶紧回来和你说一声。”
滕云霞眼里闪过一丝慌张，接着又镇定下来，说：“佩文在家里呢，刚下班，俺去叫他。”
滕云霞进门去叫刘佩文，刘佩文和他妻子急忙赶往张店。
刘泽生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看到在床边服侍他的儿子和儿媳，艰难地说：“佩文，俺想和你娘见一面，你叫你娘来一趟吧。”
刘佩文答应着回去叫滕云霞。滕云霞不愿意去，说：“这么多年了，俺和你爹都生分了。见不见的。”
刘佩文说：“娘，俺看俺爹这次是不行了，你要不去，恐怕就再也见不着了。”
滕云霞犹豫了一会儿，说：“行，俺就跟你去一趟。”
滕云霞和刘佩文来到医院，刘泽生艰难地呼吸着：“云霞，你还是来了，俺正担心你不来见俺呢。云霞，人在世上，多数时候是身不由己啊。俺做了对不住你的事，你一直不肯原谅俺，俺快要走了，俺只求你能原谅俺，让俺安心地走。”
滕云霞从包里拿出两本发黄的小画书，放到刘泽生的手中：“家富，到那边可要好好照顾孩子。”
刘泽生紧紧地抓着小画书，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一九七六年的中国，那次大地的震动，那场连绵的秋雨，那些陨落的星辰，那声深沉的哀乐，都让人们茫然无助地哭泣。
关于张店这个中华小城的故事到此已接近了尾声，我们的各位主人公也都有了各自的归宿：滕云霞，一九七八年因病辞世；周惠丽，一九七四年因病辞世；刘家荣在公私合营的第二年因病辞世；程仲太，去了美国，居住在美国旧金山，没有再回过张店，辞世年代不详；袁克杰，从张店汽车弹簧厂退休后居住在张店西北村，辞世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徐国文，从公安岗位退休，居住在张店，辞世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胡义力错杀案在新中国成立后得以平反，胡义力被追认为烈士；东久峻山，回国后一度进入政府内阁。后因驻日美军禁止皇族成员再参政议政，东久峻山被迫退出政府，后致力于中日两国民间的友好交往，辞世年代不详；日本副官矢野被抢走的女儿，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和她在中国出生的儿女回到日本和家人团聚；杨大山，随国民党跑到了台湾，退伍后成立了一家食品公司，后来他的公司发展为台湾著名的食品集团，辞世年代不详；姚二奎，诈死跑到了泰国，在泰国买了大片的橡胶种植林，当起了农场主，居住在泰国首都曼谷的华侨富人区。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姚二奎曾回到张店，欲在张店投资建厂，但遭到几十名老干部的坚决反对，姚二奎又回了泰国，辞世年代不详；鲁大海，在红星铁工厂公私合营后，拒绝了政府让他继续担任红星铁工厂厂长的职务，带领全家人回到东北老家。
一九九七年夏天，丹东至青岛的一四一四号列车停靠在淄博火车站，一位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人在两位中年人的搀扶下走下列车。
出了火车站，三人径直向斜马路方向走去，在张店的街道上寻找着历史的点点滴滴。他们又乘车来到张店工具厂和张店汽车弹簧厂，看到原来的工厂已经发展为大型的集团企业，鲁大海非常激动。
最后他们来到张店保安街道办事处，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楼房，一位中年人问：“爷爷，这里就是您一直牵挂的保安庄？”
鲁大海感慨地说：“是啊，这里就是保安庄，这里就是张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