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邹耀喜领着八路军进驻张店火车站,让巡逻的伪军看到了,伪军士兵慌忙来报告姚二奎。姚二奎一听,领着一队士兵火速赶到火车站。一瞬间,张店火车站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双方剑拔弩张,子弹上膛,对峙起来。
姚二奎对邹耀喜喊:“谁让你们土八路来张店的?张店有俺国民党正规军,用不着你们土八路来接收。你们马上滚出张店去!”
邹耀喜对姚二奎喊:“姚二奎你这个汉奸,日本鬼子在张店的时候你给小鬼子当走狗,欺压老百姓,杀害了多少抗日群众。任何一支抗日队伍都有权利接收张店,唯独你这伪军没有。应该滚出张店的是你们伪军。”
姚二奎被骂急了眼:“弟兄们,给俺打他土八路!”
这时副营长邹汉民拦住:“先别打,先别打。姚营长,如今中央政府正搞国共合作,咱又不是中央军,可算是后娘养的。咱要是擅自做主和八路军打起来,要是上级追究起来,咱俩可人头不保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先忍着吧。”
姚二奎听听也是这个理,他冲邹耀喜喊:“土八路听着!早晚有一天老子会收拾你们,你们等着!弟兄们撤。”
姚二奎垂头丧气的回到驻地,邹汉民问:“姚营长,上级命令明日把张店所有的小鬼子装火车去青岛。可八路军占了火车站,你说这事可咋办?”
姚二奎沉默了一会儿,说:“只能这样了,让小鬼子沿着铁路下步走着去湖田火车站,让他们在湖田火车站上火车。你领着人沿路押着他们,注意别出啥事。”
邹汉民说:“嗯,只能这么办了。”
湖田村一对老两口已经年过四十,膝下无儿无女,眼看体老力衰,后继无人。老两口在昏暗的油灯下唉声叹气。
邻居来串门,见老两口愁眉不展,知道又是为没有孩子的事发愁。邻居说道:“今昧俺那在张店当差的儿回来了,他说明日张店的日本人要在湖田上火车。那些日本人中不光是鬼子兵,还有女人和小孩。你看这样中不中?”
邻居把嘴凑到老两口耳朵边低声嘀咕着,老两口听得直点头。
第二天清晨,羁押在张店的日本人共二百多人,在伪军士兵的看守下从张店出发,沿着铁路缓缓地向张店东面的湖田火车站走去。铁路两边村子里的老百姓纷纷站在铁路旁驻足观看。副官矢野作为最高长官在队伍的前面领着头,队伍中间有十几个日本妇女,领着孩子,背着包袱。矢野的妻子也在妇女中间,怀抱着两岁大的女儿。
日本人走了约一个小时,马上就要到湖田火车站了。观看的人群中有两双殷切的眼睛,那是湖田村那对老两口在日本人中寻找小孩。当他们看到矢野的妻子怀抱着小孩走过时,老两口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喊道:“抢他小鬼子啊!”人群开始**起来,人们推开阻拦的士兵,冲入日本人中抢起日本人的东西。一时间现场大乱,日本人拿的提包、衣服、饭盒被人们抢走了。一个年老的鬼子兵紧紧抱着一个油腻肮脏的枕头,被拥挤的人们挤来挤去,一下给挤倒了,枕头掉在地上。不等他去捡起枕头,一个年轻的日本人拖起他快速向前跑去,破旧的枕头躺在那里,无人理睬。
那对老两口趁着乱冲到矢野妻子面前,去抢她怀里的孩子。矢野妻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孩子被老两口抢了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扑过去想抢回孩子时,为时已晚,老两口已抱着孩子跑了出去,矢野妻子哭喊着追到铁路边,被看守的士兵死死拦住。矢野跑过去抱住她,低声安慰着她。两人不时回头张望着向火车站走去。
抢东西的人在士兵的驱赶下散去了,日本人也坐上火车远去了,空荡荡的铁路上冷清下来,只有那个油腻的旧枕头躺在那里。有一天,一个乞丐路过这里,看到了那个旧枕头。他伸手想把枕头拿起来,结果枕头纹丝未动,差点闪了乞丐的腰。乞丐蹲下身把枕头拆开一看,枕头里全是银光闪闪的袁大头。
一个多月过去了,邹耀喜和姚二奎也没打起来。八路军在火车站东西道巡逻,国民军在斜马路南北路巡逻。碰到一块,两边就相互漫骂,可都不敢随便开枪,倒也相安无事。秋天开始来临。随着一列火车的来到,张店城的和平消失了。
秋日的一天,一列客车停在张店火车站站台上,从火车上下来一群人。为首的一位身材瘦弱,身穿中山服,手提文明棍。随从的人也是面带傲气,衣着不一般。还有五六个国民党军官,胸前的提子块摆了几十个,都是军师级以上的大官。
那个为首的人下了车,在车站上转了一圈,看到驻守车站的是八路军战士。他皱着眉,面带不悦之色的回到火车上。随从们也快速上车,火车奔驰而去。
第二天,姚二奎刚到他的办公室,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姚二奎抓起电话:“喂,哪位?”
“姚二奎你这个王八羔子,让你管张店你是咋管的?让八路军占了火车站。胶济铁路上这么多车站唯独你张店车站让共产党占着。昨日蒋委员长视察胶济线,偏偏在你那个破张店下车,让老子跟着挨了一顿臭骂。中央军的调遣和军备物资每天都从铁路上走,你让共产党摸了个一清二楚,你肩膀上抗的那水瓢头不想要了?”
姚二奎一听,是他的上级师长吴文化。他忙解释:“吴师长,不是俺不想撵八路军,中央政府正搞国共合作,俺不敢撵啊。“
吴文化说:“堂堂的国民政府能和共匪实心实意的合作?你脑袋里装的是浆糊吗?限你今天把八路军赶出张店,完不成命令唯你示问!”
“是!是。俺今日就把土八路撵出张店。”
姚二奎放下电话,就往屋外跑:“弟兄们,带上轻重家伙,打土八路去!”
姚二奎带上全部手下,气势汹汹地杀向火车站。斜马路两边开店铺的掌柜一看苗头不对,纷纷关门上栓。激烈的枪声在火车站响起。
邹耀喜一进驻火车站,就做了防御工事,让战士们做了沙土袋围墙。这时防御工事起了作用,姚二奎一时攻不进火车站。可日本军队投降时,所有的轻重武器都留给了姚二奎。七八架轻重机枪打得战士们抬不起头。眼看就要顶不住了。带队的营长说:“政委,敌人的火力太强,你带队伍赶快撤吧,我掩护。”
邹耀喜带着大部分战士向南越过铁路线,冲进了玉米地。茂密的青纱帐一下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刘泽生听着火车站传来的枪声,知道是八路军和伪军打起来了,心一下悬了起来。等枪声渐渐停息,他赶紧派一个工人去看情况。不一会儿,工人跑回来:“掌柜的,姚二奎占了火车站,八路军大部分都跑了。俺去正好碰见姚二奎的人从车站往外抬死尸呢。俺数了数有二十多具呢。”
刘泽生说:“这下杨司令可吃了亏了。”
邹耀喜领着队伍辗转来到泰莱山区,见到了杨之秀,把张店发生的情况汇报给了杨之秀。杨之秀大怒:“国民党一边说国共合作,一边让队伍打咱八路军。它哪有诚心搞合作?俺把这事向上级汇报,就此事和国民党进行交涉。”
邹耀喜说:“杨司令,这次张店出现这么大的损失,和特务队队长胡义力拒不执行命令有很大关系。一开始让胡义力带特务队进驻张店,他拒不执行。我进驻张店后又让通信员通知他进张店,他还是不执行命令,使得敌我力量悬殊,才导致我军的失利。另据我们的侦察员报告,国民党把胡义力的父亲接到济南居住,胡义力有通敌的嫌疑。一旦胡义力投靠了国民党,会对我军危害很大。整个鲁中地区的地下党组织,国民党将会一清二楚。现在得着手解决特务队的问题了,不能再拖了。”
杨之秀考虑了一会儿,说:“现在革命形势非常严峻,特务队的事就交给你处理吧。”
胡义力仍然领着一百多人的特务队驻扎在围子山附近。八路军泰莱纵队的通讯员送来命令,特务队将被扩充为特务营,胡义力任营长,要胡义力去司令部就扩编事宜开会。胡义力非常高兴,准备去司令部。
特务队副队长心存疑虑,提醒胡义力:“胡队长,上级两次命令咱们去张店,咱都违抗命令。领人进张店的邹政委又让姚二奎赶了出去。你说是不是上级给咱摆了鸿门宴,想诳你去处分你呀?”
胡义力说:“俺看你是看戏看多了。鸿门宴是摆给敌人的,咋能摆给自己的同志?杨司令的为人俺清楚,俺会向他解释为啥不去张店的。邹政委去了张店不是让姚二奎赶出来了吗?姚二奎人多武器好,咱去一样让他赶出来,白搭。”
胡义力带着两个警卫员,来到泰莱山区一个僻静的小山村,八路军泰莱纵队的司令部就设在这里。
胡义力一进会议室,就发现气氛不对。十来名手持匣子枪的战士正等着他。没等胡义力反应过来,三名战士上前把他摁到在地,下了他的枪,五花大绑起来。门外他的警卫员也被制住。邹耀喜宣布命令:“特务队队长胡义力,严重违反军纪,拒不执行上级命令,导致纵队任务失败。胡义力还和国民党方面有联系,欲叛变革命。司令部命令,对叛徒胡义力执行枪决。拖出去!”
两名战士拖着胡义力往外走。胡义力大叫:“俺要见杨司令!俺冤枉啊!杨司令!冤枉啊!”
不一会儿,屋外传来一声枪响,一切又归于寂静。
胡义力被枪毙后,特务队被解散了。队员们被分散到各个战斗联队。围子山上再也没有驻军,还了没有人迹的荒野原貌。
中共根据地——延安,太阳已经落下山,窑洞里点起了煤油灯。刚从重庆参加完和平谈判回到延安的坐在桌子旁,一边抽烟,一边看电报。周恩来推门进来:“主席,山东泰莱纵队来电,国民党军队占领了张店火车站,我战士伤亡三十多名。”
意味深长地说:“刚打赢了日本帝国主义,蒋介石又蠢蠢欲动罗。国民党反动派占领了张店火车站,整个胶济铁路就全让国民党给占罗,蒋介石为打内战调兵遣将就方便罗。恩来呀,给重庆的和谈代表团发电报,让他们向国民党代表团就张店事件提出强烈抗议。另外电告各解放区,要他们严阵以待,坚决打击来犯之敌。我们要和国民党反动派针锋相对,寸土必争!”
在重庆的国共和谈会议上,中共代表就张店冲突事件向国民党代表言语犀利地指出,国民党方面纵容下属部队攻击八路军驻地,杀害八路军战士,是在故意破坏国共合作。国民党代表反驳说,共产党八路军不听从中央国民政府的调令,肆意抢占战略要地,才导致冲突的发生。两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两方军队也不断地发生冲突。中国的内战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地里的玉米收割完毕,大地主家的玉米包谷堆成了小山。佃户们围坐在小山下扒着包谷皮。小山渐渐消失了,金黄的玉米棒子铺了一地。夜色来临,佃户们点着粗的玉米皮,薰着飞来飞去的蚊子。把细嫩的玉米内皮编成一个个铺摊子,芡子(用来盛窝头的圆筒状容器)。一轮圆圆的明月从东方升起,人们开始回家,因为这一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刘泽生和刘家荣带着周惠丽、张静回老家过中秋节。从老家回到张店刚五天,王祺和赶着驴车又来到铁工厂:“掌柜的,恭喜了,嫂子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儿啊。”
鲁大海接话说:“好哇好哇。掌柜的,你看老掌柜多有福啊,儿孙满堂啊。”
袁克杰说:“这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行善得好啊。”
刘泽生高兴地咧着嘴直笑。王祺和说:“掌柜的,嫂子让你给孩子起个名字。”
刘泽生想了想说:“这人还得有文化,有文化就能当大官,没文化就得蹲了地里刨土坷垃。你看程大哥的孩子在外国上大学,将来一定有大出息。等孩子们长大了,俺也想送他们上国外读书。孩子就叫佩文吧。”
一家人又开始夸他起的名字好。刘泽生又说:“咱还是照例,每个工人发大洋一块,改善伙食三天。博山居俺包下来待客。哎,大海,老袁,还有老王,老婆孩子都带去,一个也不能拉下。”
转眼孩子送米,刘泽生带着周惠丽回去待客。下午待完客往回走,周惠丽在车上闷闷不乐。刘泽生说:“小丽你咋着了?俺添了儿你不高兴啊?你看你那嘴撅的。哎,老王,把那驴解下来,给你小嫂子拴上。”说得王祺和直笑。
刘泽生说:“俺知道你的心思,云霞生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啊?孩子叫云霞娘不也得叫你妈吗?你要是实在想孩子,俺和云霞商量商量,匀给你一个让你带着,省得也累得她够呛。”周惠丽还是撅着嘴不出声。
驴车到了周家烧鸡铺门口,周惠丽叫王祺和停住车,她跳下车对刘泽生说:“俺回家趟,回头给你捎只烧鸡回去吧?”刘泽生说:“捎两只吧,给老三家一只。她又不会做饭,省得她两口子光下饭馆。”
驴车向前走去,周惠丽进了娘家门。
刘佩文出生后,刘泽生回老家的次数明显多了。他托人从济南买了小画书和玩具带回家。一进家门,在院子里玩耍的如月和佩胜一起叫着爹走了过来。刘泽生拿出小画书,孩子们欢笑着争抢。
刘泽生说:““别抢别抢,都有份。如月,去给你小叔一本看。”听话的如月拿着一本小画书去北屋给她小叔。
初冬的夜微带寒气,刘泽生一家五口挤在东屋的炕上,孩子们让刘泽生讲着小画书的内容,一阵阵欢笑从东屋里传出来。夜深了,孩子们睡着了。虽然刘泽生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可看着孩子们那一张张小脸,刘泽生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这种幸福是从心底里升腾起的充满父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