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发现,他举起打招呼的左手腕上戴了只褐色的护腕,我有一丝疑惑,他又不是运动员,大夏天为什么戴着这个?
可他的笑容让我没法深思,也没法拒绝他的邀请,即便我深深记得,现在要对明日上架的新品手拿包进行产品检验。
他说:“看来这八年你过得不错,你比以前看起来有精神。”
“谢谢!你也一样!”
祈失笑:“不,我不一样!自从找洋鬼子过来帮忙,我每天活在崩溃边缘!”
“看来,洋鬼子因为你的崩溃,每天都活在生死边缘。”
不用想他们的相处,肯定一个吵吵,一个狠揍。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祈哈哈笑着,举起酒杯和我碰了碰,笑道:“果然我说的没错,这一头的长发很适合你!祝贺你踏入美人行列!”
我轻笑,这一头长发为他而留,他却用如此虚伪的话语回应了我。
真正的祈,是从来不会赞美我的,即便他表现的这么熟络,也阻止不了我的敏锐。
“说吧,等我有什么目的?”
“anemos真是痛快人!”祈笑着,摆明来意:“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几日后我有个新品发布会,希望大名鼎鼎的anemos能为我设计个造型!”
祈是祈木品牌的设计师,同样也是自己的代言人,他是祈木集团创始人,也是个明星,但不隶属任何经纪公司,甚至有自己的时尚团队。
洋鬼子是祈木集团合伙人,也是祈的经纪人,祈的造型师都是他选的,自然也是个厉害人物,况且不以明星之路为主业的祈,那样的造型师足够将他完美的打造出来,根本不需要请我这么多此一举。
而且,我不接受私人形象设计的邀约,是时尚界人人皆知的,我相信祈也必定知道。
如今他敢开这个口,一定是以为能借着我们二十年的相识,比别人多几分把握。
大卫曾调侃我,说王义会影响我的创作灵感,我不以为然,但是祈,却真的可以破坏我长远的计划。
我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我规划一年以后才实施的事,我可以说,就算是准备六十年以后再搬上台面的东西,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在能保全小曼模特生涯的基础上,我的公司能不能永立不倒这个问题,实在不值得我为他犹豫。
是的,这就是我心中的那颗不定时炸弹,为了对祈的一丝情恋,不惜将仅有的自己,炸的尸骨无存。
祈见我点头答应,显得十分开心:“老朋友,我知道你的出场费高的吓人,还希望您开价的时候留个情!”
我微愣,又快速反应了过来。
我从没想过开价,真的,我愿意免费为他造型,一辈子都没关系,但这只是因为我喜欢他,而自愿献出的一点力量,所以我忘了,我们现在只是生意人。
在外人看来,他没有权利享受我的优待,我也没有义务免费为他服务。
突然就明白了王义的心情。
当他要送我大楼的时候,被我拒绝时的感受,我甚至用“附属国”这样苛刻的话去讽刺他。
我一直知道我自私,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礼。
不想收祈的钱,可我没有理由不收,也不能不收。
我顿了顿,喝掉杯中的酒,笑道:“你不提醒我,我都忘了还没给自己定过价,第一笔生意必须得赚个钵满盆盈!”
祈瞪大眼睛,佯装吓个不轻:“时尚大家!手下留情啊!”
“手下留情……”我笑笑:“那可不行!起低了以后可不好混,祈大师就下个血本,帮我设计一栋公司大楼,如何?”
“公司大楼?anemos总司?”
我微笑点头:“设计换设计,顺便借着你那黑心的高价,把我自己也抬上去!”
祈闻言哈哈大笑:“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奸商!成交!”
“合作愉快!”
确实愉快,不收他一分钱,就能心安理得为他的发布会拼命,还能让公司大楼的建设搬上台面,并每天待在他的杰作里。
我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但真的,这件事让我想想都激动。
然后接下来,我们开始商量合作的问题,我们都需要了解彼此的要求和实际情况去开始设计。
当然,设计师的灵感是不能被框死的,我们的要求都是请对方尽情发挥。
建筑设计这个东西我不懂,但是全国上下几个一线城市里特别出名,都成标志性建筑的大楼,都是出自祈之手。
东方明珠、悉尼歌剧院、埃菲尔铁塔等这些级别的,祈的知名度都不输它们,所以我想,anemos总司大楼建成之后,或许会成为一个旅游观光点。
而我要为祈所设计的造型,是根据他此次设计出的新品家具为灵源。
此次他的设计主题为“旧事”,是一套古典红木家具。
它的特色是青灰色的斑驳浮雕花纹,与赤红的底漆形成鲜明的对比,视觉上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年轮感。
但是,我却没来由的看见,70岁满头华发的祈,立在椅子旁,遥想当年年轻时各种任性的举动而倒霉后,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神采奕奕的调皮眼神。
岁月在变,物旧人老,神却未衰,就像那红木赤红的底漆,回应了他一身不肯褪的青春气息。
我如此想,也如此做了,连夜帮他画设计图纸,然后亲自裁剪制作。
我从长衫上提取元素,根据家具的色彩和花纹,呼应它的款式,给祈制作了一套不对称的服装。
你可以说这叫“混搭”,但我的灵感是“结合”。
陈旧的场景和不肯陈旧的人物,变老的事实和不愿意变老的气息,这两者,是可以完美的结合到一个画面里的。
而当祈在我的精心装扮下拍摄好广告和宣传片,所完成的效果赢得了满堂喝彩。
他的红木系列,“旧事”新品发布会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交流晚宴,我没能说出回绝的话。
宴会上他忙着跟人握手,一秒钟都闲不下来,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护腕还没有取下来,莫名的让我十分在意,是不是他不小心扭到了手腕还忙得没空去看?如果可以我能帮他看看,然后嘱咐一些注意事项,一定会让他尽快好起来。
当初小曼要当模特练猫步的时候时常会扭到,那段时间都是我给她治好的,所以我也是个没医师职业证书却处处不逊于他们的老手。
同样忙得头昏脑涨的洋鬼子终于逃离战场,毫无形象的从自助餐台上抓了个点心,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塞得满嘴奶油,咬字不清的说:“我说风风,你可真够悠闲的!那些老家伙没找你要设计图啊?”
我笑:“刚刚过去的那个是第八十七个。”
洋鬼子听了给了我个大拇指:“你牛!谈生意跟点名似得,够速度!”然后指着祈背后说坏话:“这小子不靠谱,嘴巴跟火车头似的不知道停,一个能聊一天,也不看看场合,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不省心……”
不,其实像火车头的是他自己,不过他喜欢耍赖,祈好像发现他跑过来偷懒了,走过来缉拿他:“杨桂!洋鬼子杨贵妃羊癫疯!”
……外号真多……
“你信不信我扣你年假?”
扣工钱扣职权扣股份,对洋鬼子来说都不是事儿,可是妨碍他游山玩水,那就是拿刀架着他妻儿的脖子,让他杀老母!于是,洋鬼子崩溃了。
“靠!有你这么没心没肺的大老板吗?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兄弟?”
“兄弟这个问题,等你解决了西区那批人之后再讨论!”
祈二话不说过来就拽人,洋鬼子想说什么,突然看见他左手的护腕,惊叫道:“你小子戴这玩意干什么?不会又闹自杀,怕人看见血口子吧?”
笑看他们耍宝的我闻言,只觉身体一震,三魂离体,七魄升天!
自杀?还带了个“又”?
难道祈有自杀的先例?
为什么?他一向是个坚强乐观和自爱的人,怎么会做自杀这种极端的事?
我想不透,也不敢去想透。
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顿时向我席卷而来,我突然意识到,在过去的那些时光里的某一天,我差点失去了他。
他也曾亲吻我胸腹的伤疤,埋首在我的胸前,呢喃过:“别死在没有我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感动他的温柔和疼惜,可我并没有体会他的那份惊怕,如今我站在了他的位置,才知道那是种多么无力的倾诉。
八年时光,我可以期盼他过得很好而坚持过来,可当这个人不存在,我不知道什么还能支撑着我。
现在的我,可以平静的站在他身边,偶尔的满足自己的心,祝福他和他的家人幸福美满,但是为什么,他会再次割腕?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着我,让我无法集中精神,我避开所有人独自躲到一边去发呆,犹如八年间一样,静静的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是一味的回忆祈、回忆祈,即便现在他就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似乎有人在叫我。
“anemos!anemos?”
我没办法给他回应,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搅到我。
“喂!沐风!沐风!”
但对方似乎根本不打算就此罢休,狠狠扳过我的肩膀摇了摇我。
我抬起迷糊的眼睛看向他。
他蹙着眉头,看起来有点慌。
这是我记忆中不变的祈,是我日思夜想里勾勒出的祈,彷如置身梦中,我勾起嘴角笑了笑:“祈,你来接我么?”
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我想,只要和他在一个世界里就好。
可我看到他眼中的诧异和颤抖,捏着我肩膀的双手也无意识的用上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