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忘不了那些话。
那些他和她在一起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杜京声站立窗前,眺望着远方,每当心情急躁、慌乱、烦恼的时候,他就会抛开现实而想起她,以及她的话……每当这个时候,也只有脑中的她,能给他安抚与宽慰,能让他混乱的心得以些许平静与安逸。
“你在哪儿啊……”杜京声轻声自语道,“这个时候,有你在身边,该多么……”
望着窗外的城市,望着鳞次栉比的建筑、纵横交错的街道,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十九年前……
那是在佛教圣地普陀山下举办的一场名家书画展以及收藏拍卖会,那时的杜京声尚未成立润声集团,但在国内商界,他却早已是颇有名望的一名儒商了。其间,作为此次展览及竞拍会的协办方之一,对书画与艺术情有独衷的杜京声及其创办的化公司承揽了整个活动中的诸多项目,自然,展会的开幕式、首席嘉宾中自然少不了他的身影,那时的杜京声,正是一颗商场上冉冉升起的红星,人生也正处于最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场的中青年阶段;那时的杜京声,风度翩翩、俊朗潇洒,挥洒着独特的男人魅力。
也正是在这次展会上,他认识了她——另一家协办企业的联络员。
他们是在活动中的一次研讨会上认识的。上台发言的她端庄秀丽、举止典,散发着成熟女性之美,一席旗袍的她艳惊四座,这里面,就包括坐在台下的嘉宾杜京声。
会后,经他人引见,他们相识并很快熟识了,相同的爱好、各自对书画及艺术的独到见解让他们迅速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渐渐地,她便成为杜京声的红颜知己。
短短的几天展会活动期间,他们数次相约,游遍了普陀山的各处风景名胜、寺院古刹,他们互相了解着、攀谈着,似乎两个人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语、永远不够用的时间……他被她深深吸引;她被他深深迷住……直到,他们发现,他们这两个迈入中年且已婚之人却彼此爱上了对方……
展会结束前夜,在他们共同入住的宾馆里,杜京声的房间内,膨胀到极致的**终于在那一刻爆发了,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疯狂地吻着,他们互相脱褪着彼此的衣服,直到他们双双赤条条地扑倒在**……
那是一个美丽宁静的月圆之夜,月华散落在如画般的普陀山风景区,也透过落地窗照在了相拥而卧的两个人身上。杜京声搂抱着她,她侧躺在他的胸膛上,两人全都醒着,却谁也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望着窗外的月光,她聆听着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
“京声,”她抬起头,也望向窗外,“今天的月色好美!”
“是啊!”杜京声轻轻答道,“我一直在看月亮。”
她轻叹了一声,“真希望,这月亮能永远这样圆,这月光能永远这样明亮,真希望,时间能就此定格,永远留住这样完美的此情此景……”
杜京声侧头望向她,“为什么这样说?”
她微微一笑,月光下,这笑容是那么美,然而,她的语气却带出丝丝凄凉,“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一切最美好的事物往往都不会长久,就像佛语所说的,各有因缘,各有遭遇,有生有灭,既色既空,生灭色空,这是古今不变的真理……”
“怎么一下子这样伤感了?”杜京声轻抚着她的一头秀发,“你的话让我害怕……”
她笑道:“怕?在我眼里,你是个勇敢的男子汉,你的生命中,不应该有怕字的。”
杜京声也笑了笑,“谢谢!希望你的话成为我的座右铭。”
“你的座右铭?”她说道,轻轻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不是杜甫的‘润物细无声’吗?”
“是的,也可以这样说,”他回吻着他,望着她的眼神中充满温柔,“但那比不上你刚刚的话,相对来说,那一句就只能算做一句诗了。”
她轻轻抚摩着他的脸,“说到诗,京声,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是什么吗?”
“什么?”他轻触她白皙的脖颈。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她背诵道,声音是那样柔美。
“《望月怀远》?”杜京声问道,“为什么喜欢这首有些悲凉的诗?”
“但是,你不觉得意境很美吗?”她说道,“虽然是无尽的相思与等待,但体现着期盼、期待……”
“可我却不喜欢这种沉浸在期待中的美,”杜京声说,“我喜欢实实在在的,在我身边的、可触及的、可看到的美……比如现在的你。”他轻吻了一下她的双唇。
“这就是你们男人与我们女人的不同,”她说道,“也是你与我的不同,看得出,你是追求现实的人,是个不惜代价都要得到你想要得到之物的人,我想,你渴望得到的,不只是你所说的‘美’吧?应该还有很多很多……而我,或者说我们女人,却活在梦中、幻中,对于我们,曾经拥有就已足够,回味的感觉虽然凄楚,但是也是一种美……你却不同,你不但渴望曾经,也渴望恒久……”
“不好吗?”他反问道。
“不是不好,而是……我觉得,过于强烈的去追求现实,反而会变成一种不现实,或者,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合适,”她望着他的眼睛,“我只怕……你会在这上面碰壁,或者……”她想了想,“受伤。”
她的话让他的心为之一动,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但他没有多想,只是笑了笑,“我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个哲学家了?我们的话题也越来越沉重了。”
“好……”她点点头,又躺到了他的胸膛上,“我不说这些了,我们都不说这些了,时间对于我们是那么宝贵,这美丽的夜,又是那么短暂……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
他用手指压上了她的嘴唇,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这样说,我不是说了吗,等回了北京,我们还要……”
“不!”她挪开他的手,用胳膊支起身子,望着旁边的他,“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况且,我们已经……”她的眼中涌动起泪花,“我们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我们都知道,我们是在干着什么样的事,我们也都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明知道这是……可还是……”泪水顺着她秀美的脸流了下来,滴到了杜京声的胸膛上,“这世界上,注定有一些爱是不被允许、不被接受的……也注定是不能继续的……京声,虽然,我们的这场匆匆的爱不会有任何结果。但,我希望,它能成为我们一生最美好的记忆,哪怕永存心底……好吗?”
杜京声猛地将她抱入怀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明白她说的一切都是不能不去面对的事实,他是那么爱着怀中这个女人,然而……
他们**地吻着,他吸掉了她的泪,他的唇划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她陶醉着,她也心碎着……
他们再一次溶入了彼此,再次进入了那澎湃的、如火焰般的**……尽管他们都知道,这火焰迟早会熄灭……
她在他的身下,轻轻呢喃道:“神佛……请饶恕我……”
他没有听到。
……
第二天,当他从睡梦中醒来,她已不在身边,只有一张纸条静静放在她躺过的枕上,那上面,只有一首诗,就是那首《望月怀远》……
旁边,放着一串精美的檀香木手珠。那是她留给他的纪念……
……
三个月后,杜京声在北京的公司收到一封没有寄发地址的信,但只望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他就知道,信是她寄来的……
里面的信依然很简单。
京声:
别来无恙?
九十余个日夜,难以忘却与你在一起的日子,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是琐碎、平凡的生活所给予不了的,那几日,我如坠梦幻。
也许在世人眼中,我们那样的匆匆邂逅与短暂结合常被冠以一些很难听的字眼,可我宁愿相信,我们所经历的,所拥有的,所互相给予的是真爱!
但是,也正如我曾说过的,这世上,有些爱是不被理解、不被接受,更是不被允许的;也许我们的爱是真的,但我们所做的是错的,是罪孽深重的……
是的,我们找到了精神的天堂,却跌入了道德的地狱、伦理的法庭……
多日来,我的思绪常在思念与忏悔中辗转往复,心中的两个自己也常打作一团——活在诗意里、耽于幻想的我沉浸于那缱绻悱恻的爱恋;同时,作为一个有信仰之人,我为自己的行为深深自责着……
京声,我知道,让我们彼此忘记对方,这很难,那就让我们把那段故事永埋心底吧,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虽然辛酸,却又是的那样甜美的秘密……
我知道你的能力无所不及,但我请求你,不要试图找我,求你。
最后要告诉你的是,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但是,我会让他/她永远成为秘密。
我希望是女孩,如果是,我会让她的名字里有‘月’字……因为,那个月夜,那个属于我们的月夜,是那么美好……
送你的手珠,请保留好,愿它时刻保佑着你……我这里还有两串,一串我自己佩带,还有一串,留给我们的孩子……”
杜京声的泪水落在信纸上,落在了信末尾的落款署名上,字迹变得模糊……
但仍能辨别出那三个娟秀的字。
韩静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