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掸去掉落在裤子上的烟灰。
随后,王莹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刘畅,刘畅依然沉浸在对王莹长篇述说的震撼之中,他是多么希望王莹刚刚是在对自己讲故事,讲一部有趣的电影,讲一本情节曲折的小说……然而,这些全是真的,全都残酷地存在着,又那么巧合地出现在他的“行动”中,刘畅无法接受王莹也是杜氏犯罪团伙以及案件中的一员这个现实,他无法承受自己心中仅存的美好与纯洁的象征就这样被撕碎,被砸烂……他依旧天旋地转,依旧头痛欲裂……
“刘畅,”王莹焦虑地望着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抬起惨白的脸望向王莹,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只有王莹知道,他不可能“没事”。
“刘畅……”王莹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这些,我知道我说出这些对于你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我在你的心中,一直是圣洁的……然而,如今的我却再没有资格拥有这个词汇了,我是那么肮脏,那么丑陋……我玷污了你的心……对不起,刘畅,”王莹哭了出来,“你骂我吧,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知道,我的结局注定是悲惨的……当我幡然醒悟的时候,我也将它归咎给了命运,可冷静的想想,命运之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又怎么能怪命运的不公呢?……怪只怪我自己……刘畅,你骂我吧,或者,你可以打我……如同我刚才说的,我的话讲完了,现在,你可以掏出手铐把我带走了……把我带走吧……”王莹痛哭着,说不下去。
“不,莹莹,我不会铐起你,更不会带走你!”刘畅也在流泪,“在我心中,你依然……”
“瞎话!”王莹抬起泪眼,嘴角露出一丝痛苦的笑,“别再骗我了!刘畅,更不要再欺骗你自己!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最清楚……不要再跟我说‘你还纯洁’这类的话,我的纯洁早在九年前就随风而逝了……”王莹任涕泪横流,却丝毫不去擦拭,“但是,刘畅,不要绝望,好吗?虽然,我的一切在你心里已经被瓦解,但是,你还拥有着纯洁、美好与阳光……”
刘畅知道王莹说得是什么,他低着头,沉默着。
“刘畅,”王莹止住了哭泣,“月月是个很不同的女生,我相信我的直觉与判断,是的,她是很小,但是,她却有一颗有别于同龄女孩子的锦绣的心,如果,你们真的能够……”王莹不知该怎么说,她想了想,“刘畅,如果我……,请答应我,你要珍惜她,保护她,让她延续你心中的那份纯洁……”
刘畅没有明白王莹欲言又止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意思,他问道:“莹莹,什么叫‘如果’?如果你什么?我不明白。”
王莹露出了凄婉的一笑,摇摇头,“没什么,不用多问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哦,对了,有个重要的信息,我还没告诉你!”
“哦?”刘畅擦了擦眼睛,望着王莹。
王莹也擦了擦泪水,说道:“继续我刚才说的。我已经告诉了你,程虎在犯下凶杀案后去美国逃匿了一阵又回到北京这件事,这你已经知道,你也知道了杜京声除了那些经济犯罪外还开设了赌场这些事,而程虎本人,就是这些赌场的负责人!”
“负责人是他?”刘畅一惊,他忽然想起了月月嗜赌的爸爸、想起了他与月月经历的那个凶险的傍晚、想起了“公鸭嗓”……,他觉得,月月爸爸参赌的赌场应该和程虎有关,“赌场在哪里?”
“xx街xx号的健身康体中心。”
“什么?那里是赌场?”刘畅很惊讶。
“是的,外人是绝对发现不了的,它设立在健身中心的后面……,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了,因为我没有去过,知道的这些,都是从程虎口中得知的。”王莹思考着。
刘畅点点头,他的心跳不禁渐渐加快起来,他清楚,真正的战役就要打响了,随着各种信息的汇聚而来——尽管有些“信息”是他不愿听到的,随着一层层迷雾被拨开,最终的答案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一张“脉络图”在刘畅脑中逐渐形成,令他惊骇的是,身边的人,竟然几乎全被网罗进这张脉络图之内,有些,是他早就知晓的;有些,是他慢慢猜测到的;有些,却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作为警察,他是一个不相信命运、天意的人,但此刻,他却无法不被这强大的命运旋涡所折服,他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无形的力量在操纵着这一切,将与自己有关联的人纷纷吸入……
“莹莹,”刘畅脸上蒙上一层焦虑,“你今天对我说了这些,你不怕他们……”
“你是说程虎?或者,杜京声之流?”王莹苦笑道,她摇摇头,“怕?这个字对我没有意义了,当我与他们沆瀣一气、当我犯下了那样不可原谅的罪责的时候,我都没有怕过——当然,如果那时知道‘怕’字,也就没有今天这样一个肮脏的我了;而如今,当我的内心真正醒悟,当我敢于面对自己的错误,面对法律的神圣与威严,面对主持正义的警察,面对你,我为什么要怕呢?刘畅,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把一切置之度外了……”
刘畅心中百感交汇,“谢谢你,莹莹,谢谢你信任我……”他想了想,又说道:“莹莹,你这些信息太重要了,甚至将来……”刘畅没敢说出“法庭”或“审判”这些字眼,“甚至将来对于对他们一干人等的裁决,你以及你的这些话作为证人与证词,都……”
“以及作为被告,或者嫌疑人。”王莹替刘畅说道,“刘畅,你不必回避我的罪责,我知道我的角色是什么。”
刘畅一时语塞,稍后,他才含糊地点点头,“但你也知道,莹莹,我并不是孤军作战,整个的……或者说这整场‘大戏’中,我只是站在台前者,而我的背后,还有组织、领导、定夺人,因此……”
“刘畅,不必说了,”王莹打断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今天和你说的一切,你完全可以……不,应该说你本就应该向你的组织全盘汇报的,甚至,你今天就应该带走我……”她望着刘畅,“但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今天还没到带走的时候,对吗?起码,我还‘有用’?”
刘畅惊讶于王莹居然完全读透了他的内心,他点点头,“莹莹,或许你可以……”
“我正要说这个,”王莹机警的看看周围,尽管酒吧里根本没有其他客人,更没人留意他们,“我可以帮助你们!但我并不是希望借此能减轻法律对我的惩罚,而是真心的赎罪。”王莹的眼神中满是真诚,她放低了声音,“刘畅,杜京声办公室有个秘密,很少有人知道。当然,你去过那里,我相信你会发现,他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有一幅他亲自书写的装裱精美的书法作品……”
“润物无声……”刘畅随口而出。
“对!就是那幅字。”王莹点点头,“但是,如果你真认为那只是单纯的一幅杜京声自勉的座右铭就错了,那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用的,它的后面,大有章!”
刘畅一动不动地望着王莹的双眼,但头脑却在快速地运转,他知道,王莹就要说到那个秘密‘宝藏’了,那个郑扬的堂哥郑富强也曾提到的不为人知的隐秘所在。
“那后面,是一个暗门,一个保险柜的暗门!”王莹继续说道,“当然,里面不是什么大宗现金或珠宝玉器,杜京声这种精明的人不可能在暗洞里放这些,——那里面,藏有杜京声一切违法犯罪行为、非法所得的第一手证据!也就是说,各种单据、票证、帐单、记录一应俱全!可以说,掌握了它们,就拿到了搬倒杜京声的最有力依据!”
刘畅圆睁双眼,不敢相信地望着王莹,虽然先前通过郑富强提供的信息,以及他自己的‘实地侦察’,他已大体猜测出那字画背后一定有着“重头戏”,但是,却没有想到会重要到如此程度,这个保险柜可以说是整个杜京声案件最核心的命脉,也是整个旋涡的中心点,而此刻王莹透露的,不但确凿地证实了他的判断,更如同点睛般揭开了最后的迷团。
“可是,莹莹,”刘畅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知道他办公室里的秘密?”
王莹叹了口气,“还能怎么知道?还是‘那个人’对我说的……”刘畅知道她说的是程虎,王莹说道:“首先,我们有那层关系,他不把我当作外人;再有,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份子,对我设防没有必要,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程虎料定我做不出‘傻’事,可是,他却不知……”王莹摇摇头,没有往下说。
刘畅想了想,“那你觉得那些东西现在还会在那里面吗?杜京声会不会转移?”
王莹坚决地摇摇头,“绝不会!我了解杜京声,他深谙‘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而且这秘密确实也没几个人知道,更何况,他把东西藏得那样隐秘,而且,又是有密码的。”
刘畅的嘴角露出一丝隐隐的冷笑,他在笑杜京声,他自认为他的秘密天衣无缝,可就连打扫卫生的郑富强都看出来了,更何况,如今这秘密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就要大白“天下”了,机关算尽,却逃不出法网恢恢……
刘畅忽然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低下头,紧锁双眉,轻垂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自语道:“答案是有了,但是,谁能不被发现地进入杜京声的办公室呢?谁又能打开那个保险柜呢?……”
“我!”王莹轻轻说道。
刘畅猛地抬起头,“你?”
王莹点点头,“对。我不但有杜京声办公室的钥匙,还有他墙上保险柜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