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老许这一场,我对男性生物丧失了信心,只偶尔和过来玩的韦君说说闲话。
对我而言,韦君的主要意义在于:有一个比较有趣的人来和你谈话,让你觉得人生并不完全是一坨垃圾。
上大学后我学会了喝酒,有时候韦君来,大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出去要点烤串,一人一瓶科罗娜小口啜饮。韦君心中有他的不如意,名校里牛人云集,并不那么好混,而高级知识分子出身的父母又对他寄予很大希望。不管他平时把玩世不恭的面具戴得多么严,这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委屈的小孩。
我喜欢喝高了的韦君,我们都在演戏,大家披着各自的身份,扮演着我们假装成为的人,有人假装成为一个有趣的人,有人假装成为一个坚强的人,还有人假装成为一个快乐的人。直到被深深伤害,被打回原形,现出原形的我们,其实是孩子,是被感情伤害的弱者,是孤独的人,是苍白的人。真相并不可怕,真相比面具可爱得多,我喜欢真相。
每当喝多以后,都会回顾这失败的几年。杨琼、韦君、许磊……越走离爱情越远,我记得和杨琼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在没人的时候默默牵手,脸红着,心里又欢喜又害怕。那时我天真地想我将来会嫁给他,嗯,那简直是一定的。美满幸福地像歌里唱的:
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第一件玩具带来的安慰/太阳下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第一次吻别人的嘴/第一次生病了要喝药水/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忽然天亮/忽然天黑诸如此类/远走高飞一二三岁四五六岁千秋万岁
读《烟花三月》,作者问:午夜三时六分乍醒,你最思念的人是谁?你相信世上有一个人,无论如何天涯海角,注定会遇上?很累很累,要听过谁的声音才肯入睡?你有为一个不值得的人长夜不眠吗?你试过某一天转身,才发觉睡在身边的人,或爱情,不知消失到何方再也找不到吗?
是的,我记得许多海枯石烂的诺言,那些烟花飞散的过往误我半生。
你看那街道上,匆忙晃动着的,全都是无干的人影。
竟没有一个,能打动我心。
有一天韦君到我这边来扯淡,我们还在校门口与老许偶遇了一把。
老许脸色铁青,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们一眼。
韦君是多么机灵的人,立刻看出蹊跷,“那是谁啊?”
我有点儿说不出口,老许……真不太拿得出手。
韦君一副了然在胸的样子,痛心疾首地看着我,“报复杨琼也犯不上糟践自己吧?居然找这么个土鳖青年。”
我本来就很羞惭了,一闻此语立刻恼羞成怒,“我才没有!”
韦君眼皮都不抬一下,“哈哈,你心虚啦。原本虚晃一枪,还真被我诈出来了。”
韦君的存在还有一个次要意义,就是可以拐弯抹角地打听杨琼的消息。
韦君和杨琼交情不错,但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可是真难啊。
好容易有一次他说,“寒假我们一起喝酒来着。”
我期待地看着他,“嗯嗯,然后呢?”
“然后?”韦君困惑地挠挠头,“然后喝完就回去了啊?”
我真想掐死他。
“他现在有没有交女朋友啊?”
“噢,敢情你是想问这个啊,”韦君鄙视地看着我,“没问,我们男人之间是不说这个的。”
我不死心地继续盘问,“那你们都说什么啊?”
“我们什么都不说,”韦君白我一眼,“就是大家一起喝,喝好了就回家。”
这两天他忙着准备gre考试,不怎么来。我和晶晶周末去校门口小店吃饭,他的电话过来了,告诉我他放假不回家,要在学校复习以应付十一月的托福,在背水一战前要来看看我,让我这两天别到处瞎跑。
“你丫脑袋被门挤了吧?”我一口拒绝,“甭想来跟我混吃混喝啊,要蹭饭你也拣个有钱日子来行不行,我也好有时间找俩漂亮美眉陪客。”
“啊,没关系,我原来也没指望你管饭,再说就你还能给我找漂亮妞儿?哈哈哈哈你别晃点我了。没关系,我注重精神交流,虽说你磕碜点儿我也能将就。”
“滚!”眼看水煮鱼的精华部分已经不多了,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回头再说!我忙着哪!正经事儿全让你给耽误了!”
韦君没想到我翻脸这么快,闷闷地说:“那你忙吧。算我没说。”
我有点儿后悔,韦君是那种从小到大没吃过亏的孩子,他妈打怀他起就下定决心要把他送进北大清华,我印象中特别清楚一事儿是高考前中科大的招生老师看他在数学奥赛得金奖,指名要保送他,专业随便挑。丫在校长办公室说出一句让我们吐血不已的话,“科大太次,我是不去,谁爱去谁去吧。”
科大的老师险些当场吐血,把我们校长吓得陪了一车的好话。以前有个老师看不惯他的嚣张气焰,模拟考时给韦君的作打了20分,韦君差点崩溃了,和祥林嫂一样逮谁跟谁说:“我作20分,真的,20分……”直到那个老师被他缠得发疯一样给他改成50分他才恢复正常。
这么一人真还得罪不起,我怕他挂了电话就去找个汽油桶**了。
“别别,老韦,我你还不了解吗?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面前有一盘……”我本来想说水煮鱼,转念一想他要是知道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低于水煮鱼的话,一定当场就圆满了,改口说,“有一盘鲍鱼在我前面,我这不急吗?”
韦君半天没说话,最后特别低沉地说了一句,“晓蓓,我没追过女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是,你这样对我,我很介意。”
靠,我都把你和鲍鱼放在同一规格了你还要怎么着啊?我想想觉得挺委屈的,我怎么就那么贱啊,合着你一追我我就得受宠若惊啊?不过嘴上没敢说,我低声下气地说:“老韦你别生气,千万别生气,你来吧,啊?我去接你啊,陪吃陪喝陪转悠,行不?”
韦君冷了半天,嗯了一声,“三陪就免了,你不许再假装忙不理我。”
我规规矩矩地说:“喳。”
“前天怎么半夜给我发短信呢?”韦君贼兮兮地问,“你是不是每天睡觉前都特别思念一个人?”
“我一般都思念好几个人。”
“其实你真该偷着乐死,能遇着我这样儿的还不费吹灰之力。”
“我宁可暗恋吴孟达。”
“你脑袋被门挤过是怎的?”
“档次低吧?我一想起他就神魂颠倒。”我翻了个白眼儿,可惜韦君看不见。
“其实我对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纯粹是看你那么拼命暗示我,我觉得再不主动一下就太不给你面子了。”韦君悻悻地。
我突然厌烦起来,“那就算我不识抬举吧。”
几天后韦君如约而来,大倒苦水。
韦君对自己的处境狂不满意,用他话说,“我就是让人塞衣柜里,没有十天半个月也没人注意到。”
我笑,“你们那是什么学校——牛人一堆一堆的。”其实我一直觉得韦君是我眼中幸福孩子的典型——他当年高考估分报志愿时,他爸出动关系把全市估分超过660的学生都统计了一遍,专业也是他家人一手安排的。他一估完就跑到“天涯海角”玩去了,哪像我狼狈不堪地在小房间里左算右算。
“也不全是这个,就是觉得吧……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隔壁有个哥们儿,电脑上六个刻录机白天黑夜地下片子……我们那一带小店儿里的货基本都是从他手上进的,现在混得也不错,呵呵,我们学校不但有最优质的科学家,还有最优秀的垃圾呢,可人家那也是一种活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