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光到这个市搞调查研究,有一位市委办公室副主任专门陪同他。
白天开座谈会,副主任帮着召集人。
晚上到市委招待所,副主任也不回家,住在李春光隔壁房间,像是随时听候李春光的招呼。
李春光刚到市里时,副主任把李春光喊成李主任。
李春光严肃地纠正了他,说他只是一般工作人员,不是主任。
那么人家就喊他李秘书。
李春光的意思让人家直接喊他的名字就行了,这一次副主任不让步,说那绝对不行,坚持喊他李秘书。
这天是星期六,李春光让副主任回家去吧,说副主任这样一天到晚陪着他,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副主任说没什么,这是他的工作。
李春光问过了,副主任的家就在本市,离市委招待所也不算远。
他指出今天是星期六,让副主任回家休息,好好跟妻子孩子亲热亲热,他也要休息一下,看看书。
副主任说,市豫剧团排了一出现代戏,据说还可以,想请李秘书丢看看,指导一下。
副主任说,他已经给剧团领导打过招呼了,剧团领导非常欢迎李秘书去指导。
李春光说副主任开玩笑,他又不懂戏,能指导什么,他要副主任不要跟他来这些虚套子,戏他也不去看。
副主任面露难色,说周末请李秘书看戏,是市委一位副书记安排的,副书记晚上也去陪李秘书看戏,要是李秘书不去,恐怕他跟副书记不好交代。
既然如此,李春光只好去看戏。
说是看戏,其实是应酬,那一套繁缛节这里就不赘述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副主任给李春光安排的也有活动,说附近有一座很有名的寺院,是唐代建的,请李秘书去看看。
李秘书这两天工作太紧张了,星期天应该放松一下。
对这个安排,李春光断然拒绝了。
他知道副主任是好意,到附近名胜景点游览一下也不算太过分,但他总觉得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种感觉不那么舒服。
他说他今天要休息。
副主任说游览就是休息。
李春光说,游览算什么休息,在招待所的房里呆着才是休息。
副主任似乎并不着急,有条有理对李春光说了三条理由:这次游览活动也是市委副书记安排的,是李秘书的活动日程之一;车已经开过来了,司机就在一楼前厅里候着,他们随时可以出发;寺院近来成了旅游热点,副主任也很想去看看,这次正好沾李秘书的光。
李春光毫不妥协,他说副主任就是说出一百条理由,他也不会从命的。
他说跟副主任说实话吧,他今天另有安排,要到他原来工作过的采石场看望朋友和老乡。
要是副主任确有为难处,他去给副书记打电话,向副书记请假。
副主任说还是他给副书记打电话请示吧。
副主任打完电话,说他陪李秘书去采石场。
李春光说万万使不得,他是私人访友,副主任去了,他的朋友和老乡会感到不自在的。
副主任想了想,作出了让步,说那就让司机开上车把李秘书送到采石场去。
李春光说,他决不坐车去的,他不想摆那个谱,不愿让采石场的老领导和工友们骂他烧包儿。
副主任见省委秘书处下来的李秘书态度这么坚决,没有再说什么。
李春光没去采石场。
他想来想去,觉得去采石场不合适,去了会给场里添麻烦,会给有些人的心理造成压力,会有自炫之嫌,还是不去为好。
他最想看望的人是董瑞雪,董瑞雪不在采石场了,他去那里干什么!他查到了董瑞雪所在单位的电话号码,试着给董瑞雪打了一个电话。
他现在使用电话已经很熟练了,觉得电话是一种覆盖面大、延伸性强的现代化通讯工具,许多事情都可以通过电话处理和解决。
特别是在省委秘书处,他想要哪里都可以要到,想找谁一般也不会落空。
他想到,星期天董瑞雪不一定在办公室。
如果办公室里没人,他就要传达室,让传达室的人帮助找一下。
办公室里有人接电话,李春光一听就听出是董瑞雪的声音。
董瑞雪问他找哪位。
他不敢让董瑞雪猜他是准,不敢跟董瑞雪卖关子,就说他是李春光。
董瑞雪一时没有说话,耳机里静默下来。
李春光说,他还以为星期天董瑞雪不在办公室里呢,没想到还真在。
董瑞雪大概反应过来了,说她星期天没事,一般都是在办公室里呆着。
她问李春光现在在哪里。
李春光说往市委招待所。
董瑞雪又不说话了,像足出现了失语状态。
李春光问:“我去看望您可以吗?咱们好多年没见面了!”董瑞雪说:“您是省委的大秘书,谁敢劳您的大驾,还是我去看您吧!”李春光说,这里没有什么大秘书小秘书,在董瑞雪面前,他还是李春光,是那个回乡知青李春光,是那个打石头的李春光。
李春光这样说着,往事涌上心头,声音微微发颤。
李春光发颤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染了董瑞雪,董瑞雪握耳机的手也颤抖起来,她心里明白,李春光一直是爱着她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李春光没有忘记她,话一出口还是那样动心动情,炙肺煽肝。
这好比埋藏于地下的煤,时间愈久,质量越好,发热量越大,因为它的心是火热的心,是燃烧的心。
其实,她董瑞雪不是一样吗,她何曾忘记过李春光呢!滚滚尘世,茫茫人海,如果有一个人心里装着你,你也装着他,今生今世永不忘怀,这就够了。
董瑞雪答应了李春光来看她,说在大门外面等李春光。
李春光打了一辆车,很快就过来了。
他们见面互相喊了一声名字,没有握手。
李春光说:“你看,我空着两只手,什么东西都没给你带。”
董瑞雪说:“不带就对了。”
李春光看着董瑞雪问:“你好吗?”董瑞雪也看着李春光,说:“挺好的。
你呢?”李春光说他也挺好的。
董瑞雪说,到她宿舍里去喝水吧,她自己住一间宿舍。
李春光说好吧。
宿舍楼在办公大楼的后院,穿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
时值初夏,小花园的月季开得热烘烘的,很是赢人。
李春光说花儿开得不错。
董瑞雪说还可以。
到了宿舍,董瑞雪问李春光喝什么?喝茶还是喝咖啡?李春光说喝茶。
茶泡上了,只泡了一杯。
李春光问董瑞雪喝什么?董瑞雪说她什么都不喝,她没有喝水的习惯,李春光说,还是多喝点水好,报纸上说,每人每天最好能喝下一暖瓶水,这样人体内才能保证有充足的水分。
董瑞雪说,就是按着她的头,她一天也喝不下一暖瓶水。
他们一开始就这样说着闲话,别后重逢,他们有好多话要说,这些闲话都不是他俩要说的话。
可是,犹如他俩分别多年才走到一起一样,要说到正题,恐怕还要绕不少弯子,要把过渡性的过场走够。
他们难免互相问问在各自单位工作的情况,忙不忙?累不累?人际关系怎样?是否顺心?这些还属于闲话。
比如一部书,闲话总是很多,真正切题的话就那么几句。
当他们意识到闲话说得差不多了时,他们的眼神儿都有些发虚,好像除了说闲话就没别的话可说了似的。
李春光把茶水喝干了。
董瑞雪给他重新添上。
他双手端着茶杯,接着一点一点地呷。
喝了这么多茶水,他嘴里还是发干。
他说到张山,说张山毕业后想到报社当记者。
他终于切人正题,顺理成章地问到范明宇。
董瑞雪说范明宇现在也挺有出息的。
李春光问:“他们两个为什么没谈成呢?”董瑞雪说,她和范明宇根本就没谈。
李春光这就有些不解了,他问:“你给我的信上,不是说你正跟范明宇谈着吗?”董瑞雪说,她给范明宇也写了信,信上写的是正跟李春光谈着。
李春光愈发不解,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董瑞雪说一切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要说了吧。
嘴上说不要说,心里却把什么都想起来了,她说,她收到了李春光的姐姐写给她的一封信。
李春光问什么时候。
她说,是李春光第一次回家探亲的时候。
李春光有些吃惊,说这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问姐姐信上写了什么?信还在不在?能不能让他看看?董瑞雪摇摇头,眼里顿时湿蒙蒙的。
李春光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董瑞雪张着眼,使劲眨眨眼皮,像是用眼皮把眼里的湿东西擦去,硬是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说,李春光前程这么好,她挺替李春光高兴的。
李春光还在想姐姐那封信,一时缓不过神来。
他想姐姐也许写了不少难听的话,把董瑞雪的心伤透了。
这次轮到他的眼睛变得湿蒙蒙的。
董瑞雪大概要把李春光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出来,她换了一个话题,问李春光知道不知道王建生病了。
李春光说不知道,问王建得的什么病。
董瑞雪说,王建得的是白血病,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了。
王建是在外地上的理工大学,毕业后上班还不到一年,就得了这种要命的病。
这个消息让李春光吃惊更大些,他知道的,白血病目前在全世界都没有办法治愈,属于不治之症。
他说太可惜了,王建平时挺幽默的,心胸挺开朗的,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呢!他问董瑞雪去看过王建没有。
董瑞雪说去过,上个星期还去过一次,“王建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呢”!李春光说:“那咱们一块儿去看看王建吧!”
他们到花屋买了一大束鲜花,由董瑞雪抱着,一块儿到医院病房看望王建。
可巧的是,范明宇先到了一会儿,也在病房里看望王建。
王建穿着条状的病服,半靠在一头摇高的病**,正跟坐在床前方凳子上的范明宇说话。
王建先看见了李春光和董瑞雪,董瑞雪还没对王建说完“你看谁来了”,王建已赶紧从病**下来了,趿拉着拖鞋,迎上去跟李春光握手,说:“李春光,首长好,首长好!”李春光说王建还是那么幽默。
这时董瑞雪已把鲜花送给王建。
王建把花抱在怀里,像歌罢的歌手那样对李春光和董瑞雪连连点头,说“谢谢鼓励谢谢鼓励”。
王建把手向范明宇一伸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矿山机械厂团委的范书记。”
范明宇把王建的手轻拍了一下,笑着说:“我说你能不能少要点贫嘴,节省一点力气好不好。”
李春光和范明宇点头致意过了,王建一介绍,他们给王建捧场似的,互相握手问好。
李春光对王建说:“范明宇还用你介绍吗?范明宇是我的老弟!”范明宇附和李春光的话说:“是呀,介绍我还不如介绍你自己呢!”王建说:“我有什么可介绍的,白血病患者王建,代号二十七床。”
说着自己先笑了。
他见李春光、范明宇和董瑞雪都没笑,大概意识到自己的笑话说得不好,换了一个笑话,对范明宇和董瑞雪说:“别看你们一个是书记,一个是部长,你们都没李春光的官儿大,你们信不信?”范明宇和董瑞雪都说信。
李春光说他什么官儿都不是,连个副科长都不是。
王建说:“宰相府里的衙役七品官,连在省委大院耍扫帚打扫卫生的人都牛得很,别说省委秘书处的大秘书了。
我敢说,连我们的市委书记见了你,都差点给你请安。”
这个笑话把几个人都说笑了。
董瑞雪见王建脸色那么苍白,病服里面的身体那么虚弱,呵王建的神情却不露出半点悲哀。
王建还像以前那样,嘴角、眼睛甚至连耳朵上都带着笑意,王建还是一位快乐的使者。
这是王建的豁达和坚强处。
也是王建的过人处。
别看王建表面上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王建可是个**和细心的人,也是个善于为别人着想的人。
王建之所以这样打着精神,竭力逗大家发笑,他一定是不想让别人为他感到痛苦,不想给同学和朋友留下戚戚哀哀的印象。
想到这一层,董瑞雪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眼里鼓起一包眼泪。
王建发现她神情不对,本来正跟李春光和范明宇说张山,丢下张山不说了,转向逗董瑞雪说:“我说董瑞雪,你把好机会都错过了吧!你看我这两位老兄,哪个不是好样儿的,你抓住哪一个都行呀,偏偏一个都没抓住,真够窝心的!”这个话题是**的,三个人脸上都不大自然。
董瑞雪说:“别说我,你自己呢,你自己不也是什么都没抓住吗?”王建说:“那是的,我一直追求你,你不理睬我,我抓谁去!”董瑞雪知道王建又是说笑话,可她的脸还是红了,说:“臭王建,你什么时候才能正经起来!你什么时候追求过我?”王建哈哈笑了,却对李春光和范明宇说:“你看我悲哀不悲哀,我追求人家,人家连知道都不知道!”他收了笑,神情郑重起来,让李春光和范明宇为他作证,说他的病一好,马上向董瑞雪求婚。
董瑞雪说:“那你的病赶快好吧,我等着你!”
1998年11月21日(下大雪)至1999年2月10日于北京和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