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良除了一天三顿给董瑞雪买饭,还到北面镇子上给董瑞雪买零食。
一次,张国良拿来一个草纸包的纸包,让董瑞雪猜是什么。
董瑞雪不猜。
他把纸包在董瑞雪面前打开了,足一包很碎很烂的拆骨牛肉。
董瑞雪见草纸不干净,张国良的手不干净,便觉得拆骨牛肉也不会干净,不知什么人拆的呢。
她让张国良快拿走,说她从来不吃这个。
张国良有些尴尬,说挺好吃的,让董瑞雪尝一点试试。
董瑞雪坚决不尝。
张国良作示范似的,捏起一点碎牛肉放进嘴里去了。
董瑞雪说了实话,说她嫌拆骨牛肉不干净。
又一次,张国良有点兴冲冲的,好像还有点激动,从口袋里给董瑞雪掏出了炒花生。
当时董瑞雪正给李春光写信,见张国良来了,她赶紧把信收起来,放在枕头下面去了。
花生属于油料作物,市场上不许卖,谁要卖就算投机倒把,就算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轻则把花生没收,重则还要把人带走,要买到炒花生是很难的,不知张国良从哪里买到的。
张国良要董瑞雪别问花生是从哪儿来的,只管吃就是了,保证花生是干净的。
花生外面有一层麻屋子,里面还有一层红帐子,干净肯定是干净,但来历不明的东西,董瑞雪不能吃。
张国良只得把花生的来历跟董瑞雪说了。
他是深入到山沟里农户买到的,他跟人家说有一个工友受伤了,别的东西都不想吃,光想吃一点炒花生,人家就把花生卖给他了。
董瑞雪心里打了一个沉,觉得张国良真够费心的。
她已经闻见了炒花生的香味,意识到一两年没吃到花生了,于是就吃,让张国良也吃。
张国良吃得很慢,一粒花生老是在嘴里嚼,显然是舍不得吃。
吃着花生,他们说些闲话,张国良说,他知道董瑞雪给谁写信。
董瑞雪让他说说看。
他一说就说准了,说是给李春光写信。
董瑞雪有些惊奇,问他是不是看见信了。
张国良说他是瞎猜的,信就是让他看见,他也不认识,因为他不识几个字。
董瑞雪知道张国良是个盲,她问张国良小时候为什么不上学呢。
张国良说,他小时候不是没上学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想上学,到了学校就头疼。
等他知道了上学有用,想上学时,已经晚了。
董瑞雪说,一个人识字太少可不行。
张国良点点头。
既然张国良猜到了她是给李春光写信。
她问张国良:“你看李春光这个人怎么样?”张国良承认李春光识字很多,有化,接着又说了一个“不过”,说了就不往下说了。
谁都知道,“不过”这个词有否定前面所说的意思,也有转折的意思,“不过”后面一般都是有话的。
董瑞雪问他“不过”什么。
张国良有些挠头。
董瑞雪追问了两次,他才说了“不过”后面的话,他说依他看,董瑞雪和李春光不会成。
这话董瑞雪不爱听,张国良的话如同说破了她的担心,打中了她的要害,她冷笑了一下,问为什么。
张国良没说为什么,说反正不会成,不信就走着瞧。
董瑞雪说那不一定。
张国良从小失去了父母,跟着哥嫂长大。
长兄和嫂子对他尽了父亲未尽的责任,他在长身体和吃穿上,没受什么委屈。
到了上学年龄,哥嫂打定主意供他好好上学。
如他自己所说,他却不爱读书。
他爱动手,爱摆弄小玩意儿,用铁条砸个小刀啦,用针弯成鱼钩啦,都是他的拿手戏。
在家务劳动上,他也不偷懒,烧锅,刷锅,推磨,喂猪,他都干。
农忙时,哥嫂下地还没回来,他就把面和好了厂,把面条擀出来了,把下面条的水也烧开了。
他爬到村边的高树上张望,见哥嫂刚从地里往家走,他就从树干上滑下来,赶紧回家下面条。
这样,哥嫂一进家门,面条正好做得了。
哥嫂都很高兴,夸他中用,能干。
嫂子问他怎么就学会了擀面条呢。
他笑而不答。
在家务活儿方面,他是留心的,哥嫂怎么做,他也怎么做。
哥嫂会做的,他渐渐地都会做了。
得了哥嫂的夸奖,他更上心,更来劲,上次擀了面条,下次就敢在鏊子上摊煎饼。
摊煎饼难度大一些,既要管鏊子上面的面糊儿,又要管鏊子下面酌火,上下都要照顾到,一方面照顾不到,不是火灭了,就是面糊流到地上了。
他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浪费一些面糊。
哥嫂吃煎饼时,并看不出他的浪费,他把流到地上的面糊打扫干净了,不留一点痕迹。
为了把浪费造成的损失补回来,他就少吃一两张煎饼。
张国良简直不得了,他还学会了纺花,织布。
村里人都说,张国良投错了胎,他比一个女人还手巧。
张国良在手艺的学习上永不满足,再长大一点,他鼓捣着修锁。
嫂子把钥匙丢了,锁成了废锁。
他把嫂子扔掉的废锁捡回来,埋着头鼓捣了三天,不仅把锁打开了,还新配了钥匙,使死锁变成了活锁。
这项手艺非同小可,它带有工业和技术的性质,消息一传开,人们对张国良的无师自通有些刮目相看,以后谁家的锁死了,都请张国良给予起死回生。
张国良开始学习裁剪和缝纫。
别人赶集都是东游西逛,他赶集是来到缝纫店里,悄悄地看一位男师傅裁剪布料,再看男师傅的妻子在缝纫机上把剪好的布料缝成衣服。
这样看了几个集,他就会了。
家里买不起缝纫机,哥哥就向队长建议,由队里买一台缝纫机,由他弟弟张国良给生产队的社员们做衣服。
队长采纳了张国良哥哥的建议,真的买了一台缝纫机,住队里成了缝纫组。
张国良是在缝纫组听说了招工的消息,求了大队的干部,出来当工人的。
我们知道了,张国良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他用那双灵巧勤劳的双手来讲究,通过实际的手和世界对话,也和人对话。
张国良是个会过日常日子的人,善于把柴米油盐和针头线脑当成日子抓在手上,做起来既不缺乏锻炼,又富于灵感。
他对人的理解,也是认为人生来就是过日常日子的,能有条不紊地把日子过下来,一辈子就可以了。
他对过独立生活和家庭生活都充满自信。
说到底,张国良是个偏重于物质的人,以为一切问题必须靠物质来解决,虚头巴脑的,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张国良手上打着毛线活儿,到董瑞雪的宿舍去了。
他打得又快又熟练,一边打着毛线活儿,还不耽误和董瑞雪说话。
他这么干有点炫技的意思。
当董瑞雪说他比女人还巧时,他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说他还会裁衣服做衣服呢,还会纺花织布呢,还会蒸馒头炸麻花呢。
董瑞雪跟他开玩笑,说以后谁要是找了张国良当丈夫,算是占了大便宜,什么活儿都不用干。
董瑞雪话里有那么一点讽刺的意思,言外之意,是嫌张国良有点女性化了。
张国良大概没听出董瑞雪讽刺的意思,只听出了夸奖的意思,他的脸腾地红了,看董瑞雪看得有些大胆。
他激动得说话不大连贯,说以后……他要给董瑞雪做衣服,以后……还要给董瑞雪炸麻花吃。
张国良说的以后跟董瑞雪刚才说的以后对了点子,董瑞雪心上一惊,觉出问题严重了。
原以为张国良对她没有什么想法,现在看来张国良是有想法的,她把张国良低估了。
她沉了沉脸,委婉地警告了张国良,要张国良不要胡思乱想。
为了避免张国良天天到她宿舍里来,脚伤稍好一些,她就上班去了。
天越来越长,下班后太阳还高挂着。
树发了芽,空中有了细微的毛状飞行物。
人们的户外活动增多,但一时又不知道干什么,看见一个人去洗衣服,好多人都去洗衣服,水池四周,人多得都站不下了。
人们在院子里扯了绳,把衣服晾在院子里。
衣服虽然花色不多,总是有些颜色的,成为宿舍区春天的一景。
董瑞雪到镇子上去了,她没想好买什么,到镇子上转转再说。
随着天气转暖,镇子上卖东西的人多起来。
卖菜的居多,菜有新菜,也有旧菜。
旧菜主要是白菜、萝卜。
这些菜大多是用手扶拖拉机拉来的,带有甩卖的劲头。
有的白菜萝卜已经坏了,拖拉机周围扔了一地烂菜。
董瑞雪在市场上走着,似乎觉得有一个人远远地跟着她,她回头找,没看见跟她的人。
她到了商店,还是觉得有人跟着她。
这一次,她看见跟她的人是谁了,是张国良。
她对张国良这种近乎盯梢的做法有些看不惯,或者说有些反感,就转过身,大步向张国良走过去。
张国良也迎上来了。
二人走近了,董瑞雪有些严肃,问张国良老跟着她干什么。
张国良有些发窘,说没有呀,他来这里买东西,无意中碰上董瑞雪了,说着把买的东西展示一下,是一盒牙膏。
他问董瑞雪准备买什么,董瑞雪说不知道。
董瑞雪要张国良别跟着她,说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张国良答应了。
可当董瑞雪买了一双袜子要交钱时,张国良突然就冒出来了,抢着替董瑞雪交钱。
董瑞雪生气了,对张国良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买东西干吗让你交钱!”张国良只跟营业员说话,让营业员接他的钱。
营业员把这两位青年男女看了看,大概有些误会,按照常规,接了张国良的钱。
这时董瑞雪急了,也是对营业员的误会表示抗议,对营业员说:“我不认识他,你要是收他的钱,这袜子我就不买了!”营业员这才退回了张国良的钱,接了董瑞雪的钱。
董瑞雪抓起袜子就走了。
董瑞雪的话对张国良是个打击,伤了张国良的心。
他一个人走到一块下坡的麦田里,像一个受屈的孩子一样抹开了眼泪。
他是真心实意喜欢董瑞雪,要让他说出天底下最好看的女人是谁,他肯定会说董瑞雪。
他喜欢董瑞雪的手,喜欢董瑞雪的脚,甚至喜欢董瑞雪摸过的东西和踩下的脚印。
因为识字少,他在董瑞雪面前是自卑的,论说他不应该对董瑞雪有什么想法。
可是他知道了董瑞雪曾失过身,就不那么自卑了,觉得和董瑞雪平等一些,勇气也提高不少。
这不是说他不看重女人的贞节,不在意女人是否失过身,恰恰因为他比较看重女人的贞节,比较在意女人是否失过身,才敢下追求董瑞雪。
在他看来,董瑞雪是掉了价了,比他不识字还掉价。
对掉了价的董瑞雪,识字的人不会要她。
人识的字越多,心眼子越多,忌讳也越多。
他是把自己的价值和董瑞雪的价值作对比之后,才试着接近董瑞雪的。
李春光回家,董瑞雪受伤,都给他提供了接近董瑞雪的机会和条件。
他相信,只要他把功夫下到家,董瑞雪最终会同意跟他好的。
他从实际出发,展望的远景也离不开实际。
董瑞雪是城市户口,他也是城市户口,他要是和董瑞雪成了家,他们就是双职工家庭。
要是在老家农村找一个老婆呢,就是人们说的一头沉,就是夫妻两地分居,一年到头只能享受十二天的探亲假。
关键还不在这儿,关键在孩子。
那些在农村找了老婆的工人,生下的孩子还是农村户口,还改变不了土里刨食的命运。
自己好不容易从农村挣脱出来了,到自己孩子那一辈又回到农村,是悲哀的,也是可怕的。
最终代表自己的是孩子,孩子不能从农村走出来,等于自己只是到城里转了一个圈子,转也是白转,是没有成果的。
要是娶董瑞雪作老婆呢,生下的孩子当然就是城市户口。
以后,再以后,祖祖孙孙都是城市户口。
那么他就是他们老张家的功臣,是城市户口的开创者。
从他这里开始,他的后代就都是城里人了,就彻底与农村告别了。
从远景看,董瑞雪只要会生孩子就行,别的都不太重要。
至于董瑞雪过去的事,他不说,老家的人都不会知道。
老家的人看到的是他的漂亮的老婆,和老婆生下的漂亮的孩子。
丈夫不能洗刷老婆的过去,孩子却可以洗刷母亲的过去。
女人一当了母亲,就会受到尊敬了。
从哥哥和嫂子那方面看,他在外面自己成了家,立了业,不仅免得哥嫂再为他的婚事操心,还给了哥嫂一个美好的交代,等于给哥嫂长了脸,争了光。
在家庭财产上,家里的房子、家具等,都留给哥嫂,他不再跟哥嫂平分。
哥嫂抚育了他,他正好在舍弃父母留下的有限的财产上,给哥嫂一点回报。
不难看出,张国良对董瑞雪的追求是务实的追求,是关系重大的追求,张国良一生的成败如何,系于董瑞雪一身,他不会轻易放弃追求的。
麦田里的春风吹着他,空中有飞得极高的鸟。
张国良难过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他还要去找董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