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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37.父亲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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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父亲的态度

李春光没有到镇上赶集,也没下地干活。

去赶集难免会碰上一些熟人和同学,他不知道跟他们说些什么。

没下地干活,是怕村里人跟他说起张山、手建、范明宇和董瑞雪。

在以前,很少有人到这个村里来,凡是在这个村里住过的人,哪怕是一个逃荒要饭的,他们都经久不忘。

土地改革时,村里住过一个工作员,常被大家提起来。

要说时间长,四位知青在李营住的时间是最长了,李营的人对四位知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

这个村要是以后写村史的话,也应该写下他们四个人的名声。

村里人都知道李春光和那四个知青在同一个城里工作,要是李春光下地干活,村里人一定会向他打听知青们的情况。

李春光不愿意跟他们说知青们的事。

李春光在家里找些事情干。

粪窑子里的粪满了,李春光拿起一张铁锨,跳进粪窑子里,把粪刨出来。

院子里有一棵桐树,树上有一些病枝子。

枝子一生病,就变得细枝细叶,枝叶伸展不开,影响桐树的生长。

李春光爬上树,把那些病枝子砍下来了。

院了一角扔着一个树疙瘩,李春光找来一把镢头,硬是把树疙瘩劈开了。

虽然家里没有什么事,但他跟家里人说过请了十天假,假期未满,不好提前同去。

母亲不让他干活,让他只管在家里歇着。

他歇不住。

母亲很少再跟他提董瑞雪,好像一提起来就会让人不悦。

李春光看出来,母亲一直怀着心事的样子,显然还是对他放心不下,还是不同意他对董瑞雪的评价。

姐姐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坚决反对他和董瑞雪好下去。

李春光这次回来才知道,因为二叔的事,姐姐也受到了影响,人家不让姐姐当妇女队长了,姐姐好像对什么事都有些灰心。

自从那大他对母亲和姐姐说了董瑞雪许多好话,姐姐就对他有些冷淡。

有时他想跟姐姐说句话,姐姐一开口就很伤感,说:“我不争气,你也不争气。”

姐姐显得很气恼,说李春光不嫌丢人,她还嫌丢人呢。

到了晚上掌灯时分,一些串门的乡亲还是来了,来的多是一些男人,来了就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屋里一会儿就满屋子的烟雾。

李春光不愿意让他们打听那些知青,可他们一来就是带着知青们的问题来,似乎不打听知青们的事就无话可说。

他们问到范明宇,李春光轻描淡写地说了。

他们问到张山,李春光也简单地说了。

当他们问到董瑞雪时,本来在里间屋的姐姐冲出来了,说:“你们不要问董瑞雪,春光参加工作后从来没见过董瑞雪,一点也不了解董瑞雪的情况。”

姐姐把春光支走了,说三叔找春光有点事,让春光到三叔家去一趟。

姐姐说这话的意思足撵别人走。

别人听出话意,纷纷走了。

三叔在大队的小学教书,也是成了家的人。

李春光在家期问,三叔是郑重其事地代表族里入跟李春光谈了一次话。

三叔说了,一些规劝的话,也说了一些威胁的话,李春光都不大在意,只有一句话,让李春光感到非常刺心和恶心。

三叔一开始拿出当老师的做派,对他还算客气,说了一大堆绕圈子的话,问他全国的形势和城里的形势怎么样。

李春光对三叔谈形势绕圈子的做法有些抵触,说哪里的形势都很好,报纸上和广播里天天在说,形势一派大好,不是小好,现在的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谈完了形势,三叔才说到正题,说据别人瞎讲,李春光和董瑞雪有些扯不清,是否真有此事。

李春光反问,扯得清怎样,扯不清又怎样,扯清或扯不清怎样理解。

三叔说,他不相信他的侄子和那个姓董的会有什么纠葛,冈为他的侄子李春光是个聪明的孩子。

李春光否认他聪明。

三叔说不聪明难道糊涂吗。

李春光说他就是糊涂。

三叔把他的话接过去,说知道自己糊涂就好,就有救,怕就怕自己糊涂着还自以为聪明。

李春光见三叔把他绕进去了,有些不耐烦,要三叔有话直说。

那么三叔就直说,三叔说:“你知道,董瑞雪是你二叔的人,你再跟董瑞雪好,成什么体统!”让李春光刺心和恶心的话就是这一句,他觉得三叔说出这种混账话简直是一个混蛋,他想跟三叔讲理都没法讲,说:“你不要血口喷人!”三叔脸上挂不住,说:“我怎么血口喷人,我是实事求是,实话都不好听。”

三叔威胁李春光,说李春光要是一意孤行,坚持跟董瑞雪好,李营姓李的人永远不许李春光和董瑞雪回到李营。

等李春光死后,也不许埋进李家的老坟地。

李春光冉也不能容忍,他站起来走了。

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回头对二叔说:“我李春光从来就不稀罕进什么老坟地,老坟地让你一个人进得了!”三叔骂了李春光,质问他怎么跟叔辈人说话的,命李春光站住。

李春光梗着脖了走了。

没有和李春光闹别扭的亲人是父亲,父亲好像是一个局外人,不问他的来,也不问他的去,更是不提董瑞雪。

按母亲的说法,父亲是个最没用的人,除了会喂牲口,别的什么事都不过问,也不会过问。

村里人也公认,李春光的父亲是一个老实人,老实得成天跟闭着眼塞着耳朵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小见,连话都不会说。

有人说,李春光的父亲喂了几十年牛,把人喂毁了,人也快变成一头老黄牛了。

在假期的后两三天里,李春光天天到饲养室去,帮父亲铡草,淘草,拌草,喂牲口。

听牲口嚼草的声音。

牲口撒了尿,李春光马上撒些干土垫上。

牲口圈里粪积多了,李春光趁把牲口牵出去晒太阳的功夫,把里面的粪清理出来。

干着活时,父子俩不说话。

干完活坐下来歇一会儿时,父亲也不说话。

父亲不让儿子正面看他的眼睛,儿子一看,父亲的眼睛就躲开了。

父亲从地上捡起一根草棒,一点一点把草棒掐断。

父亲的样子很像害羞的孩子。

有时李春光跟父亲找话说,问父亲成年六辈子地喂牲口烦不烦。

父亲说干什么都是干,那烦啥呢!李春光又问父亲,牲口生下小牲口时,父亲是不是很高兴。

父亲说那是的。

李春光说,等父亲什么时候不喂牲口了,他带父亲到城里看看。

父亲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笑了一下。

儿子问:“你不想到城里看看吗?”父亲说:“哪儿都一样。”

“你又没去过城里,怎么知道哪儿都一样呢?”父亲又笑了一下,说:“我想着差不多。”

父亲说话从来都是慢慢的,而且很轻,就是对调皮捣蛋的牲口,父亲也不大声斥责。

比如有一头驴,自己嘴前有草不吃,却伸长了嘴,吃别的驴嘴前的草,还用身子使劲挤别的驴。

父亲看见了,对那头不安分的驴说:“哎,这不好,这不好。”

李春光想试试父亲的态度,说拿拌草棍揍驴一顿不行吗。

父亲不同意揍驴,说一头驴一个脾气,你揍它,它也改不掉。

晚上,李春光也不回家睡了,跟父亲一块儿在饲养室里睡,他跟父亲打通腿,父亲睡一头,他睡一头。

只有一个枕头,父亲让给他丁。

说是枕头,只是一个黑粗布口袋,里面装的是麦草。

李春光说他不用枕头也睡得着,又把枕头拿到父亲那头去了。

可他刚一转脸,父亲又把枕头放到他那头了,这就是他的父亲,他的成天不声不响的父亲。

他能感到,父亲是很疼他的,枕着父亲的枕头,他差点哭了。

煤油灯头一闪一闪的,牲口也安静下来,像是想着牲口自己的心事。

李春光觉得父亲是很细心的,说不定他和董瑞雪的事父亲早就知道了,只是父亲不说而已。

李春光突然产生了一个愿望,想把他和董瑞雪的事跟父亲说一说,听听父亲的看法。

可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

要是父亲不同意,他说出来岂不是让父亲为难了。

父亲是穿着裤子睡觉,这也是他常年喂牲口养成的习惯,为的是夜间起来喂牲口方便。

每天夜里,父亲都要起来两三次为牲口添草。

牲口们像是父亲的一群不会说话的孩子,父亲对他们的照料非常悉心。

李春光的腿在一边,父亲的腿在一边,他们谁也不挨谁的腿,互相小心地保持着距离。

被窝到底比较小,李春光的腿无意间碰着了父亲,父亲躲开了。

停了一会儿,李春光翻身,无意问又碰着了父亲的腿,父亲又躲开了。

父亲这样躲,说不定会躲到被子外头,甚至会掉到床下面。

饲养室的床是土坯垒成的,很高。

床下面有个大洞子,放草,也放料。

父亲要是从**掉下去会捧着的。

那么李春光就往一边靠,避免再碰到父亲。

父子俩显然都没睡着。

后来父亲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话,父亲说:“人怎么活着不是一辈子呢!”这话没头没脑,李春光不知父亲这话从何说起,又落在什么地方。

因为父亲的话说得有些突然,屋里又很静,李春光听来,父亲说的像是·句梦话。

可分明又不是梦话。

这就让读过不少书的李春光有些听不懂了。

是的,每个人都只有一辈子,不管人多高贵,还是多低贱,都只能活一辈子,谁也不会比一辈子多一点,老百姓不能多,皇帝老子也不能多。

一辈子是个量词,又是个不定量词。

因为每个人一辈子所包含的年数都是未知的,与别人是不相同的。

一辈子是由两个点组成的,一头是生点,一头是死点,从生点到了死点,一辈子就结束了。

可是,一辈子和怎么活是个什么关系呢?知道了人只有一辈子这个限数,是该好好活还是不好好活呢?琢磨来琢磨去,李春光觉得父亲的话是悲观的,是望着一辈子的尽头往前过的。

通常人们爱说看得近和看得远,目光长和目光短,能看到一辈子的尽头,应该说目光算是长的了,看得算是远了。

是呀,人还能看多远呢?再往一辈子尽头的远处看,不仅自己的目光所不能及,再看远了有什么用呢?从父亲日常对牲口那么好,对人那么友善,又不像个悲观的人,更像个达观的人。

看来人都是先有悲观,后有达观。

悲观是达观的基础,经过了悲观,才有可能到达达观的境界。

这样,李春光对父亲闭口不提他和董瑞雪的事就有些想通了,原来父亲的一辈子和他的一辈子是平行的,中间没有交叉。

父子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各有各的轨道,各有各的时间和空间,谁也不会干涉谁。

躺在饲养室的坯**,闻着有些香的草料味和牲口身上的气息,李春光有些开朗了。

他成天跟这个学,跟那个学,原来父亲才是他真正的老师。

他成天学这哲学,学那哲学,原来跟牛马打交道的不识字的父亲,才是真正的哲人啊!

有人给李春光捎话,说大队部有他一封信,让他去取。

李春光想,信一定是董瑞雪写来的,他马上到大队部拿到了,一看信封,果然是董瑞雪的字。

信封下方没写发信的地址,信封口处像是被人拆开过又粘上了。

他没有计较谁拆过他的信,把信装进口袋里就走了。

他没有马上看信,对自己说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河坡里,坐下来,对着河里的流水看了一会儿,静静心,才慢慢地把信拆开了。

信上说,春光,你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

你知道吗?自你走后,我像丢了魂一样,干什么都没心思。

我搬着石头,不知怎么就滑了手,石头砸在我自己胸上,胶靴砸烂了,脚面也砸破了,流了血。

看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这没关系的,我不怕疼,没那么娇气,再砸重点也没事。

只是我有点犯疑心,常言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真是应了这句话了。

你要是在跟前,该说我讲迷信了。

可我赶不走这个念头,不由人地就这么想。

春光,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呀,没害过人呀,干吗遭这样的报应呢。

砸了脚后,我恐怕一两天不能上班。

呆在宿舍里老是想你,才给你写这封信。

跟你说吧,我老是想哭。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委屈,一低头眼泪就流下来。

我恨我自己,恨我没出息,你刚走两天我就牵肠挂肚的。

春光,你可能不觉得,在我心目中你是多么重要。

你在场里时我还体会不到这么深切,你一离开,我才知道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会写信,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心。

当着你的面,我什么都不敢说。

写信应该好说一些,可我还是不敢说那个爱字,说实话,爱得我都不敢爱你了!春光,你母亲的病不知怎么样厂?倘若大娘的病是因为我们的事所起,你就把我忘了吧。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只能敬重你,不能靠近你。

春光,春天来了,你也该回来了。

我做梦都盼你回来。

祝你一路顺风。

李春光看着信,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

他把信又细细地看了一遍,就躺在河坡里,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身上,他感到了温暖。

顺河坡过来的春风吹在脸上,他觉出了和煦。

远处,有小孩子放羊的声音。

近处,流水在款款细语。

他手捏着董瑞雪的信,信通过他的心一再证实,这是董瑞雪的信,董瑞雪终于给他写信了。

几年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所盼是什么,得到了董瑞雪的信他才知道,自己所盼的正是董瑞雪的信。

董瑞雪的信代表的是董瑞雪的心,董瑞雪给他的是一颗心啊!李春光想到了父亲说的一辈子,有了董瑞雪的信,他觉得这一辈子就值了,就是没有白活。

他还是第一次想到幸福这两个字眼,心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幸福的感觉了。

往回走的时候,他意外地看见了那年他给董瑞雪掐蔷薇花的那丛蔷薇,不由地蹲下身子,对那丛蔷薇左看右看。

蔷薇的枝梢儿虽被严冬冻焦了,但根子还活着,靠近根部的老枝已开始泛青,并微微鼓起一些芽苞。

芽苞很小,像半个小米那么大,不仔细观察是看不出来的。

李春光观察到,芽苞是青色的,还带着那么一点紫红,是花儿的颜色。

可以预料,等春天全部到来的时候,这丛蔷薇定会枝茂叶稠,花红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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