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光在宿舍里睡觉。上午,他刚要出门如约到镇上时,听见院子外面有人打听董瑞雪住在哪里,一听是张山的声音,他赶紧退回去厂。他往外瞥了一眼,看见张山、范明宇和王建都来了,不用说,他们是趁节日期间找同学董瑞雪来聚会的。既然同学们来了,李春光断定董瑞雪令天不会回家了,他也不必到镇上新华书店去等董瑞雪。他缩回屋里没有再出门。中午开饭时,他怕在食堂碰见张山他们,他连午饭都没吃。他不想让张山他们知道他在这里工作。这个城市是他们的,不是他的。他是一个外来人,是沾光到这个城市讨生活的。这好比农村是他的,他们下乡是外来人一样。他们跟董瑞雪是同学关系,随聚随分都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谁也无权干涉。而他和董瑞雪呢,什么关系都说不上,只能说董瑞雪在他们那里下过乡。正是这一层,他和董瑞雪都不大愿意承认。倘若张山他们知道了他李春光也在采石场工作,而且是和董瑞雪在同一个单位,说不定他们会认为他是追踪董瑞雪而来,会排斥他,敌视他,甚至会迁怒于他。他没有力量和他们对抗。他们的家都在这里,他在这里举目无亲。他们可以以同学或别的关系结成集体,他只有孤单一人。就是一对一,他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匹敌。他们生活在城市,从小就有好的营养,身体都很健壮,他的身体相对要弱一些。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躲避他们。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处境是可怜的,也是悲哀的,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他甚至怀疑到城市来是对了还是错了,这里到底有什么好!他看了一会儿书,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了。睡了一觉醒来,觉得还需要睡,就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后,估计张山他们还没走,却怎么出睡不着了。刘德玉和史然到市里去了,宿舍里剩下他一个人。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一切都出奇地安静。杨树的叶子开始落了,没有风,大片了的叶子半天才落下一片,打在地上的声音有些大。大概因为是过节,别的宿舍的人也出去了,院子里听不见有人走动。倒是有几只麻雀落在院子里来了,偶尔叫一声,显得有些零落。李春光突然有些伤感,他想家了,想他母亲了。
有人在院子里走,李春光听出是董瑞雪的脚步声。董瑞雪的脚步总是急促的。董瑞雪敲了两下门,就推门进屋了。李春光赶紧从**坐起来了,穿上了鞋。董瑞雪非常抱歉的样子,一开口就跟李春光说对不起,张山他们来了,她想回家也没能回去。李春光毫无埋怨之意,说他知道。董瑞雪问他怎么知道的。李春光说,他刚要出门到镇上新华书店等董瑞雪,看见张山他们三个来了,就没去。董瑞雪问:“他们看见你了吗?”李春光摇摇头。董瑞雪说,她怕李春光着急,她也挺着急的,到新华书店找了李春光一趟,没找到李春光,她更着急了。这不,张山他们刚走,她连屋子都没收拾,就到李春光这里来了。她问李春光是不是生气了。李春光说没有,他不是爱生气的人。董瑞雪说没生气就好,她真怕李春光一生气,不理她了呢。李春光说董瑞雪把话说反了,只有董瑞雪有朝一日可能不理他,而他没有不理董瑞雪的道理,因为董瑞雪家是这个城市的坐地户,而他是一个外来人,外来人对董瑞雪赔小心都赔不及呢。董瑞雪听出李春光的情绪还是有峰低沉。说:“还说没生气呢,我看你还是有些生气。中午吃饭了吗?”李春光撒了谎,说吃过了,哪能小吃饭呢。董瑞雪说,李春光要是没吃饭,她就去拿些来,她那里还有馒头和鸡蛋,李春光把精神提了提,说真的吃过了,肚子这会儿还饱着呢!为了表明他没有生什么气,就主动问了张山、王建和范明宇的一些情况。董瑞雪一一告诉他们三个现在都干什么,说他们都干得挺好的。李春光问:“他们知道我在这儿吗?”董瑞雪说:“好像不知道。他们没问起你,我也没告诉他们。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我觉得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你说呢?”李春光说她做得很好。李春光又说,其实他对他们三个印象都挺好的,张山挺豪爽,王建挺幽默,范明宇性格挺内向。董瑞雪夸他说得真准,一句话就把他们各自的性格抓住了。她跟他们同学那么多年,还不如李春光看得准。李春光说,董瑞雪只不过没说出来罢了,是谦虚。董瑞雪说,她不是谦虚,真的不是谦虚,她是个没心的人,理论水平也不高。李春光看了董瑞雪一眼,说:“不准说你没心,我看你挺有心的。凡是说自己没心的人,都是有心的人。”他们说话时,各自坐在一张**,李春光坐在自己**,董瑞雪坐在史然**,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别看他们面对面,说话时并不对视,有时看一眼就躲开了。特别是李春光,多数时间是在低着头的,看到的是自己的脚和脚上穿鞋。他穿的是一双仿军用黄球鞋,鞋面都刷白了,看去很洁净。屋门也是开着的,好像随时欢迎别人进来,证实他们是光明正大的,是始终保持着距离的。其实他们不愿意任何一个人这时候进来,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俩单独在一起。在李春光肯定地说到董瑞雪是有心人时,董瑞雪一时接不上话了,有些冷场。她说:“你看,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找了一个话题,问刘德玉和史然都到哪里去了,李春光说到市里去了。李春光也换了一个话题,提醒似地对董瑞雪说,刘德玉和史然快该回来了。董瑞雪听出了李春光的提醒,但不想马上就走,坐在床沿不动,也不说话,脚来回动。李春光当然不好撵她走,问她今天是不是不打算回家了。董瑞雪说:“都这时候了,还回去什么!回家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呆在这里呢!”她说刚才张山他们要用自行车带她回去,她都没回去,没回去的原因是她不放心一个人,不想让那一个人留在这里。李春光心里明白,那一个人指的是他,这话说得有些用心,也有些深入了。这一次不接话的是他,他只是低头默想,会心地微笑了一下。停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对董瑞雪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什么都不想了。”
当夜,他们上的是夜班。夜斑是半夜十二点上班,早七八点下班。上夜班比较辛苦,正在被窝里睡得好好的,得爬起来到石坑里去侍弄生硬的石头。不过上夜班有夜班补助费,一个班三毛钱,大家还是愿意上夜班的。三个大探照灯,放在石坑上沿,从不同角度照着在石坑里干活的人们,石坑里如同白昼。“白昼”外面显得更黑,想看一颗星星,得仰着脸找半天。小蠓虫和一些硬壳虫围着探照灯的玻璃罩子瞎绕瞎撞,一派欢欣鼓舞的情景。它们一是喜欢光亮,逐光亮而至。二是秋寒了,他们想就灯取暖。有的小虫干脆趴在灯罩上不动,趴了一会儿,就跌落下去,永远也不动了。节令到了,属于它们生命的热量消耗尽了,不是靠取暖所能挽回的。若白天看,探照灯下方积着一层各类昆虫的尸体,它们没有垂死挣扎的样子,有着认命的安详。夜班干活的工人不大说话,像是舞台上追光灯下的哑剧演员,在做着一些单调的、疲于沉重劳动的动作。他们上演的次数比较多了,动作已烂熟于心,每个人都演得有条不紊,很像那么回事。石坑上方南沿一百多米处,破碎石头的钢铁破碎机,正把石头大口吞下去。由于夜深人静,沉静的空气特别宜于传播音响,破碎机的钢牙啃嚼石头时发出的声音特别响亮。“哐哐哐哐——咦咦咦咦!”“哐”的时候是正吃石头,“咦”的时候是暂无石头可吃。它用“咦”的声音催促人喂它。负责破碎石头的工人才不着急呢,半天才扔进它嘴里一块。不管石头有多坚硬,一到它嘴里就硬不起来,它的钢牙就那么毫不费力地挤几下,大石头就变成碎块,落进它肚里去了。有时工人赌气似地喂它,把刚拉上来的一矿车石头连三赶四地抛进它那贪吃的嘴里,意思是想撑死它,或把它的牙打掉一块。那样,就得叫修理工来修理,他们就可以借机休息一会儿。可破碎机的胃口好像特别好,牙齿也特别坚固,喂多少它吞下多少,永不厌足似的。于是工人就伸懒腰,打呵欠。到了后半夜,人人都觉得疲乏得耍命。尽管没有睡觉,实际上脑子昏昏沉沉的,跟昏睡状态差不多。这是人体的生物钟在起作用,那个时候睡惯了,到时候不睡,惯性就来纠缠你,千方百计把你的眼皮往一块儿合。你的眼皮哪怕只合一下,惯性就觉得胜利了,就奖励似地给你一点精神。有人趁上厕所的时候搞一点插曲,搞插曲的办法是把控制探照灯的电闸拉了,使石坑陷入一片黑暗,如枯井一般。这时他们反而来精神了,石坑里一片**,乱喊“探照灯!探照灯”。当时有一部电影,我方的侦察兵要炸敌方的一座桥,为便于隐蔽行动,先把敌人的探照灯的电线剪断了,敌人的哨兵就乱喊探照灯。石坑里的工人喊探照灯都是模仿敌人的腔调,他们乐意当一回敌人,仿佛当敌人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然而探照灯很快亮了,他们顿时有些泄气。
董瑞雪困得呵欠连连,一再说瞌睡死了。她扶住装满石块的车帮刚站定,头往下一垂,像是睡符了。李春光小声要她提提精神,小心着凉,感冒。见她没反应,就拿起一个小石块,在车帮上敲了一下。董瑞雪醒了,打了一个激灵。天气凉了,地上白华华的,像是霜。董瑞雪和李春光现在是一个车组了,李春光推车,董瑞雪和周师傅装车。是史然主动跟李春光换的,创造了李春光和董瑞雪在一起的条件。近来,刘德玉对他不像过去那样友好了,甚至神色严峻地警告他,他要是继续和董瑞雪来往的话,别人恐怕就不好跟他来往了。他明白,这是朋友向他发出的通牒,已经透出耻于和他为伍的意思,他要是和董瑞雪好,朋友就要收回他们的友谊。这个难题的确让李春光犯难。他珍视朋友之间的友谊,不愿让朋友离他而去。同时他也不能断然表态,从此再不与董瑞雪来往。两难的境地使他在朋友面前羞愧难当,心虚得很。史然的劝阻比刘德玉婉转一些,因而也更有力量一些,更具说服力一些。他说:“春光,我的朋友,你听我说,用爱情的目光是看不清问题的。”他劝李春光埋智一些,如若不然,会痛苦一辈子的。他从来没对李春光说过这么多话,还搬出大师的名言,忠厚是无用的别名,让李春光好好琢磨琢磨。李春光几乎被说服了,他点了好几次头。然而一见到董瑞雪,他就忘了史然的忠告。有一两次,史然试图再和他谈谈,他有点害怕似地躲避了,是的,他害怕史然的犀利和深刻,不愿动摇对董瑞雪的信心。看来,任何道理在情感面前都显得苍白和软弱无力。史然见劝阻不赢李春光了,就放弃了劝阻。李春光觉得史然还是很够朋友的,从心里感激他。
渐渐地,东边天上发灰了,发白了,发红了。北边镇子上的大喇叭响起东方红的爵乐,太阳露出来了,好新鲜的一轮太阳。石坑里劳动了一夜的人们无不为之一振。探照灯熄灭了,没人再喊探照灯。他们看她了太阳升起的全过程,这就是在采石场露天作业的好处。他们仿佛觉得,太阳能够升起,也有他们一份功劳,是他们用辛勤的劳动把太阳迎接出来的。随着光明面的迅速扩大,随着人们对阳光温暖度的感受逐步加深,这些采伐石头的工人们像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了,脸上增添了快乐的光彩。这里还有一个心理作用,太阳一出来,标志着他们终于熬完了这一夜,马上就要下班了。下班后,整个白天就属于他们自由支配了,想睡觉就睡个够。如果不想睡觉,爱干什么就千什么。董瑞雪的疲劳和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她问李春光下班后准备干什么。李春光见身旁无别人,说听说北山挺好玩的。董瑞雪说:“那咱们去爬山好吗?”李春光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