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1.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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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乡

夏日的一个傍晚,阴云四合,道路泥泞。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高挽裤腿,赤脚踏着泥巴往家里走。他的家在前边不远处一个古老的、和别的村庄大致雷同的村子里,村子一片灰蒙蒙的,在地上趴着。他走得不轻快,不稳当,有点苍白的赤脚一次又一次陷进泥水里,拔出来时小腿上裹了一层黄色的泥浆。他一次又一次险些滑倒,两腿忽而夸张地打开,忽而往一块儿绞,很不协调。每打滑一次,他都停下来站一会儿,瞅着烂糟糟的路面发呆,仿佛在考虑还往前走不走,要是不走的话应该往哪里去。泥途夹岸生着绿得相当沉重的庄稼,高粱、玉米、芝麻、大豆、谷子、红薯等,应有尽有。庄稼叶子上都水淋淋的,叶片往下垂着。有的玉米叶子被撕裂了,让人记起昨日里雨有多大,风有多猛。低洼处的红薯泡汤了,叶隙间露出灰白的水光。蝈蝈都哑巴着,还没缓过神来。蛤蟆偶尔“歌哇”两声,声音显得突然,宏大。一位抱红纸伞的妇女走过去了。四个壮汉子抬着一副架子车上盘做成的担架走过来了,病人被单蒙头,在担架上不停地呻吟,听声音像是一个老太太。他看着抬担架的人匆忙杂沓地从身边错过,往上耸耸斜背在肩上的印花粗布被子,和捆在被卷里的课本,又无可奈何似地往家里走去。这年轻人的脸色一点也不比阴云密布的天气好,目光迷茫,甚至有些沮丧,与他的小小年纪极不相符。

学校到底把他抛弃了,他上高中上大学的梦彻底破灭。本该一九六六年初中毕业,“革命”却煞有介事地把他挽留到一九六八年,然后脚面轻轻一抬,就把他踢开了。继续上高中的同学是有的,一个班只有五六个人。上高中不再是凭考试,而是凭推荐。他是保守派,不是造反派,人家当然不会推荐他。他觉得不好意思见村里人,无法跟父亲、母亲和姐姐交代,不知道该怎样生活下去。他觉得很委屈,光想哭一场。但他憋着不哭,流点儿泪水子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回到家,他低着头往西间屋里走。西间屋的窗内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床箔上落着一层灰尘。母亲坐在屋当门的一个用高粱叶子编成的草片子上,拆一件陈年的破棉袄,见儿子不声不响地进了屋,她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明白了。母亲青筋突出的手微微有些哆嗦。她吩咐闺女夏季做饭去,擀面条儿。阴雨天,她原来打算省一顿,不吃晚饭了。儿子春光回来了,得做。夏季正和邻家一个叫月白的姑娘在门口的凳子上坐着纳鞋底,见弟弟背着铺盖卷儿回来了,知道不好,弟弟这学恐怕是上到头儿了。她没敢问弟弟,目光一直追着弟弟看。只有月白开玩笑似地问了春光一句话,问他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上学上成了。

李春光不吭,把被卷儿放在**,在床沿儿坐下来。破床响了几声,不堪重负的样子。上成了,笑话,天大的笑话,他嘴角牵了一下。

月白问了话,弟弟不答,等于人家的话掉在地上了,这不太好。于是姐姐也问,别人是不是都回家了。

这个问题仍然**得不好回答,李春光把头埋下去,埋得很低。他看见自己腿上的泥是黄的,脚下的泥是黑的。腿下的泥是村外沾的,脚上的泥是村里沾的。脚上的黑泥看上去很脏污。他觉得自己的头往两腿间的地上沉了一下,差点失了重,一头拱住地上。他把身子往床帮里边挪挪,两手支撑在床沿儿上。屋里的地面是土质的,不平,看上去很硬。

“春光,不是问你话吗!”姐姐像是生气了。

李春光“嗯”了一下。

母亲生气了,却吵女儿夏季:“都别理他,孩子心里正难受着呢,禁得住这样问他吗!哪个孩子不想升学,赶上这时候了,他能有啥办法!”

李春光觉得鼻子发酸,他用两手把脸捂上了。但他的眼泪还是从指缝里冒出来了,顺着手腕子往下流。他不想让母亲和姐姐看见他流泪,手捂着脸慢慢歪倒在**,翻过身去,面对着墙,粘满泥巴的小腿和脚搭在床沿外边。为了供他上学,父亲、母亲和姐姐在家里吃红薯干,菜团子,省下粮食让他带到学校里换饭票。一个飘雪的下午,他的饭票吃完了,一天没吃东西。下课时,他看见母亲来了,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毛巾包,解开,是几块蒸得稀软的红薯。他正上课时母亲就来了,怕打搅他听课,母亲没敢到教室门口,倚着一棵柳树的树干在风雪里等。母亲没顶毛巾,毛巾包了红薯被母亲揣在怀里。母亲落了一头一肩的雪,可红薯还冒着热气。

母亲到西间屋,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找一根秫秆棒儿,劈开,轻轻地为他刮小腿和腿上的泥。泥很肥,若不刮去,肉皮下面的血把泥暖热后会把腿脚沤烂的。肥泥沤烂的地方,起白泡儿,流黄水儿,再治就难了。仔细刮了一遍,母亲又打来一瓦盆干净水,放在矮脚凳子上,抓一把干豆叶,握成一团,蘸了水,给他从上到下一点一点擦洗。母亲没有说话,只有豆叶团子撩水发出的声响。李春光不想让母亲给他洗泥,沤烂就沤烂,他的脚和腿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烂掉才好呢!但他又不能拒绝母亲给他洗,母亲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任何拒绝都是徒劳。那么他就不动,任母亲把他的已经长成个儿的腿搬来搬去。他的脚趾头缝里夹藏的也有泥,母亲用豆叶擦不到,就用指头逐个缝里为他抠。母亲的手抓住他的脚脖子时,他觉得母亲的手很热,很有力。

姐姐看不过,说:“娘,他都这么大了,你还伺候他呀,让他自己洗不行吗!”月白伸头往西间屋瞅瞅,嘻嘻地笑。西间屋和屋当门是用秫秆做的箔篱子隔开的,箔篙子不知用了多少年,已经陈旧得发黄发黑。几乎每根秫秆都被虫子蛀成了一个个针眼大的小洞,箔篱了下端落着一层粉末状的虫子屎。箔篱子门口的布帘子早烂得挂不成了,连门口两侧的秫秆也断了不少,显得门口敞得很大,没什么隔离效果。

母亲没听从姐姐的劝告,洗得更专心。母亲觉出来了,春光的腿在簌簌地抖。母亲探过身子看他的脸,见他的双手捂在脸上,泪水流得一塌糊涂。母亲想拉开他的手,可拉不动。他的手也在抖。母亲把洗干净的脚为他搬到**,顺好,让他想哭就哭出来吧,心里难受别老憋在肚子里。

李春光说:“娘,我这一辈子完了……完了……真没意思……”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也顾不上有外人在他们家,一下子就哭出了声。他的声音已失了童声,变成成年人的声音。可变得又不十分彻底,似乎还剩下最后一点过渡期,这时候的声音是最陌生最难听的。连他自己都听出自己的哭声丑陋得有些不伦不类,可他没办法把哭声收回去,犹如他阻挡不住自己的变声一样。月白怔了怔,找了一个理由,把线绕在底子上,走了。姐姐心里一寒,眼圈儿红了,说:“天底下打牛腿的多着呢,谁也没说你什么。别管怎么着,你还上了个初中毕业,我呢,只上了三年学,不是还得照样过。”

母亲说:“让他哭吧,哭哭就好受点儿。人一辈子总得哭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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