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已经十二点了,到罗布泊勘测的两辆车还没我在罗布泊的地质队写字。那个穿红色地质工作服、戴眼镜者为罗布泊分队队长石生。那个穿蓝背心、戴眼镜者是为我讲过黄风暴的地质队老工人陈师傅有回来。陈总心急如焚,站在丹上面,用手电向远处一明一灭地发着信号,并且用望远镜瞧着。后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对我说,他看见灯光了,车两个小时以后回来。
我怀着敬意,在饭桌上铺开宣纸,为陈总写了一幅字。字是大云出山,润及万物八个字,这是我去年秋天,游太湖时,在太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看到的话。我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将这字写给这个太湖边长大的罗布泊之子。
既然纸已铺开,我还为任师傅、张师傅、小石等等,都写了字,有的写观鱼龙变化,识沧海桑田,有的写罗布泊之子字样。这宣纸和墨汗是我在乌鲁木齐为新疆电视台曹书记写完字后,专意留下的。笔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我这两年,章不见长进,书法却是越来越好了,在西安,时时冒充书法家,上街参加义卖活动。
后来当我已经人睡之后,汽车声将我惊醒。他们回来了。
地质队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可爱。如果我有余暇,我将写一写他们每一个人。比如那个永远手握着一个小收音机、整日默默无语的小青年。比如正在我趴在这里写作时,呆呆地好奇地充满友爱地坐在我旁边的小炊事员。比如那个开大卡车的,被称为大癞的人。
种种的**的念头都被斩断了,人在这个环境中变得善良、友爱、高尚和高贵。我非常恶毒地想,将那些咋咋呼呼的人,花花哨哨的人,小里小气的人,一肚子坏心眼的人,放逐到这罗布泊来,那么他们立即会改变的。欧罗巴在历史上将犯人放逐到澳大利亚,俄罗斯将犯人放逐到库页岛,是不是基于以上考虑呢?我不知道。
青海人。前往罗布泊腹心,看罗布泊第一井开钻。棉袄和短裤。盐翘。白龙堆丹。龙城丹。不知此身在何处,我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井喷。
青海人是在我们住下以后的第五天,来到罗布泊的。他们从格尔木的查哈盐田,拔出钻机,昼夜往这里赶。地质三大队专门派了一个熟悉地形的王工,为他们带路。帐篷里那架小发报机,每天中午都定时和他们联系。我们知道有一拨人要来了,都满怀期待。这种期待心理,一是渴望见到人,渴望丹下面这地狱一般的寂寞会被打破;第二则是想到,即便我们死在这里,也希望多几个陪葬的人。这第二种想法当然不好,不过至少我是有这种想法的。
青海人在一天深夜到达罗布泊我们的营盘,第二天天不明又动身赶往他们的井位。关于他们到来的情况,打井的情况,我也许会在后面谈。现在则没有时间。我现在写这些字,是随电视台来到青海人的井位时,肌在他们的帐篷里写的。我趴在一张**写。
今天前往罗布泊腹心地带钻井的地点。早晨八点三十八分从营盘出发。出发前,我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衣服。因为罗布泊中午的温度高达五十多摄氏度,而晚上的温度会降到零点。糊里糊涂地,我上身穿了件棉袄,下身穿了件短裤,脚下蹬一双皮鞋。我对自己说,我的短裤是针对中午而言,我的棉袄则是针对穿越绝地晚上而言,你看我多全面,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大家笑我不伦不类,我说,你们说我该怎么穿。说罢,我看陈总,陈总永远是那一件土红色的茄克衫,再看张作家,张作家比我走得更远,他下身仅仅穿了件三角游泳裤杈,两条瘦腿现在在寒风中嗖嗖打颤,那情景,仿佛要到罗布泊去游泳似的。彼此彼此,我们苦笑了一阵,上路。
罗布泊深处的盐翘更大,仿佛乡间公墓里那一个一个拥拥挤挤的坟堆。搭目望去,前后左右,无边无沿都是坟堆。我们的汽车就在这坟堆上跳舞。
典型的风蚀丹地貌。两处丹中间是一个可怕的风口走在盐翘上,叩叩绊绅,一步三摇。我感到我们的三菱越野像一条船在海上巅簸,四周的盐翘就是浪头。天地一片灰白,像鳄鱼皮的颜色。大地上没有任何参照物,除了盐翘,唯一能找到一点不同景观的是远处偶尔出现的白色丹。
丹这个称谓很致和浪漫。而那或像一峰倒卧的骆驼,或像一溜白房子,或像海市蜃楼的东西,远远望去,确实给人一种惊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