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有的岩石、粘土、沙粒都被碱化了。岩石变得发脆易碎,粘土则变得坚硬如铁。沙粒是有的,在一层一层的堆积物中,我看到有一层是米粒状的沙粒,但这沙粒被碱化得牢固地附着在一起,就像被用水泥浇灌过一样。
它们是一层一层的,都成了灰蒙蒙的碱化物质。其中有一层,雪白,完全像玻璃,厚度约一米。砸开它,揭下来一些层状的物质,也像我们窗户上安的玻璃,且是透明的。与玻璃不同的,是它软一些,用手一掰,可以折回来——这据说是水晶岩。它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我曾经站在罗布泊的深处,向我们居住的丹望去。从那个方面看,它像金庸小说里写的那个龙门客栈。有笔直的白色墙壁,有屋顶,有门楼。仿佛是横亘在罗布泊与大陆板块交界处的一座海市蜃楼。
它们为什么从远处看是白色的,雪白雪白。我猜想这与它们的表面蒙上一层白色盐碱有关,与太阳的照射有关,与四周灰蒙蒙的参照物有关。
罗布泊湖盆与大陆板块的结合部,布满着这样的丹。
而在罗布泊湖心,也有这样的丹。着名的丝绸之路年代曾记载过的白龙堆丹,它就位于湖中。它在最初曾经是湖中的一个岛吧?我这样推测。
我没有能到白龙堆丹上去。在地质队开钻的那个二——一二〇三号井边,技术员小石曾经向东方一指,告诉我正东那一片海市蜃楼式的建筑,是白龙堆丹。后来,我们试图走近它,但是没有办到。
盐翘像一座座小型的金字塔一样。三菱越野,在塔尖跳跃。每小时的行进速度是五公里。天快要黑的时候,我们距白龙堆还有八公里路程。这样得两个小时,而回到原来的地方又得两个小时。于是我们只好放弃了,只站在盐翅上,以白龙堆丹为背景,照了几张照片。
白龙堆远看像一个平和的哈萨克村落。一溜的平房,白色的墙壁,错落有致的排列。那平房有点像我见过的哈萨克们定居时居住的一明两暗的毡房。当然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个冰冷的岩石、粘土、碱壳的堆积物,一段岁月。
摄制组的小川、小王、小张到过白龙堆丹。那里有地质队的一个野外小组(陈建功小组〕,他们是去拍摄和送饭。他们拍摄下了关于白龙堆丹的一组珍贵的图片。
而龙城丹我们甚至连去它那里的念头都没有,因为它距离我们沿罗布泊湖心推出的所谓道路更为遥远。
我们望龙城丹时太阳正在落山。西地平线上龙城丹那奇形怪状的形状衬托着一轮正在西沉的红日。
它摆了大约有几十里长。以前我说过它像一支拖了很长距离的驼队,这是我从二——一二〇三号井位上看的。而从别一个位置看去它则像一座森严的中世纪城堡。城的垛墙,高高低低的楼房,卧在城门口的两只巨型狮子等等等等。它占地的规模简直像现在中亚地区的一个县级市。
更多的丹型地貌,是分布在海岸线上。
罗布泊和戈壁滩形成的这条海岸线,很清晰。从我们的丹往东看,可以看见一条清晰的海岸线,像一个大括弧一样,向东南方向圈去。向西看,这个大括弧圈向西北。大括弧圈定的是死亡了的罗布泊海。
叙述者在罗布泊谈水。罗布泊死亡的原因。大西北的干旱。定西地区。
罗布泊是北方干旱的一个极致表现。罗布泊的今日会是地球的明日吗?
在秦汉时期的书中,在《史记》中,曾经多次闪烁其词地谈到过罗布泊。它们曾经称它盐泽,称它蒲昌海。那些描述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在中国的北方,戈壁荒漠的深处,有一个浩瀚无边的大海。像人们的印象中中国的东方也有大海一样。
罗布泊最初的水面是三万平方公里。那是十万年以前的事。沧海桑田,渔龙变化,到汉朝,到这里有了一个楼兰国,到霍去病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年代,这海水自然已经小了许多。但它相对来说,仍然十分巨大。
位于湖心的楼兰古国是建立在陆地上的。那时它所在的那一块湖区已经干涸。但是湖离城池不会太远,它是挖了两条小的运河,通往罗布泊的。那河仿佛古代城池中的护城河。
二十世纪伊始,当八国联军进入北京,慈禧西逃西安的那个时期,瑞典人斯,赫定在罗布泊探险期间,一个向导在迷路时误人了一座古城的废墟。闪烁在中国历史上的楼兰古城自此发现。一九三四年,斯,赫定决心重访楼兰。他驾一叶独木舟,顺库姆河东南而下。独木舟曾经抵达楼兰古城十六公里的地方,水源才到了头。剩下的路程他行在罗布泊古湖盆腹七、地带们是步行的,沿着那条干涸的运河。运河的遗迹清晰可见。
这座北方盐泽消失的最后时间是在一九七二年。一九七二年,尼克松总统访华。作为礼物尼克松送了一套美国卫星在空中拍摄的中国地貌图片。图片令中国人大吃一惊,因为罗布泊已经完全干涸。
它干涸的时间应当在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七二年之间。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将它干涸的时间定为一九七二年。大自然用了十万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沧海桑田。
罗布泊最初的死亡,正是从我脚下这一块丹开始的。我站在海岸线上,面对波涛起伏的死亡之海,让电视台的摄影师,为我拍一张照片,那照片就叫《罗布泊最初死亡的地方》。一些天后,我计划绕道库尔勒,从那里去看罗布泊最后死亡的地方,并且拍一张相应的照片。
它还会再生吗?还会重新波涛拍岸横亘在这中亚细亚腹心地带吗?还会出现海鸥成群地在水面上飞翔,渔帆片片、绿色植被茂盛地生长于四周的景象吗?不会了,那已经成为历史凝固。
北方的干旱情况令我们惊骇。这半年来,作为《中国大西北》纪录片的总撰稿之一,我的足迹踏遍了陕甘宁青新五省,我所见的基本上是干渴的土地和干涸了的河流。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河流还在流淌着。它们是黄河、湟河、渭河、洛河、额尔齐斯河,另外还有几条小河流。当然这些河流较之世纪之初已经消瘦了许多。
在甘肃地面,那些干涸的河床随时可见。它们在雨季大约会有一些水的,但雨季一过,便成一片沙砾。兰州晚报的一个资深女记者告诉我,她曾目睹过一九九五年定西地区干旱时的情景。她说从兰州去的为人畜送水的汽车路经黄土高原时,乌鸦像云彩一样飘浮在车的上面。它们的尖嘴能偶尔尝上一口水箱溅出的水。它们那凄惨的叫声惨不忍听。
当我们从黄土高原的顶部或从干涸的河谷穿过时,偶尔会见到那些匆匆的行人,放学归来身着鲜艳服装的孩子。生命在这种地方出生本身就是一种苦难。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样代代相续一直延捱到今天的。
但与甘肃定西相比,最干旱的地方还数宁夏西海固。(不毛之地罗布泊当然是个例外)。
那是一片介于高原与平川之间的破碎台地。昏黄的土地,懒洋洋的面无表情的人们,构成这地方的风景。张承志的《心灵史》曾经写到过这地方。
当清廷将领左宗棠,在镇压了同治年间的回民起义后,面对三万战俘,他要给他们寻找一个去处。他在给清廷的奏章中称这个假想中的去处需要三个条件,第一是地域相对偏僻,第二是干旱少雨,第三是无险可倚。最后他发现了天底下有个去处叫西海固(西吉、海原、固原北方正在缺水,这块中亚大陆腹地正在缺水。诗人们称北方为悲哀的北方,这悲哀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缺水。只要有水,气候马上便会好转,花会又大又艳地开起来,红柳会在一夜间,萌发绿枝,而死去的胡杨会重新复活。
死亡的罗布泊是北方干旱,并且日甚一日的一个标本,―个象征,一个极致的表现。
与北方的干旱同步,世界也在日甚一日干旱。有消息说,五十年来,地球上的淡水资源减少了百分之五十。
也许有一天,地球会完全干涸,变成像月球表面一样,或者说像我目下脚踩的这罗布泊一样。